第586章 武大

  温政想了想:“从人类繁衍的逻辑。留下100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一年可生100人;留下100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年也只能生一个。”

  他说:“当然以留下100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为好。”

  “是的。”事中龙阳点点头:“你说得对。”

  温政有些奇怪,事中龙阳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事中龙阳说:“你们中国有话,叫有枣没枣,先打一竿子。”

  温政笑了笑:“打了半天一个枣也没打下来。”

  事中龙阳说:“有枣没枣打一竿子,即便没有枣,打下来一只虫子也是肉。”

  他喝了一口酒。

  他说:“武大这个词,你会想到什么?”

  温政说:“我会想到武汉大学”

  “确实,武汉大学的前身自强学堂在1893年成立。是中国历史悠久的高等教育机构之一。”事中龙阳说:“当时湖广总督张之洞向清朝光绪帝上奏《设立自强学堂片》,并获得批准,自强学堂正式创办。”

  他说:“但是,武大这个词却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武大郎。”

  “这个词与我有关吗?”

  “当然有关。”

  温政一股热血上涌,但是,他极力克制自己,表面却平静如山:“为什么?”

  “因为袁文。”

  ***

  事中龙阳说慢吞吞地:“有个女人对我说:我喜欢你,但是我也喜欢钱,一定要夺我所爱。那我只能舍你保财了。”

  “说到底就是对有钱的谈爱,没钱的跟他谈态度,谈钱,现在女的不都这样,绝大多数。”

  “冷若冰霜只是针对穷人,见了富豪,全是小绵羊。”

  他对温政说:“按理说,你这么富有,袁文不应当离开你。”他问:“她离开的时候,带走你们的钱没有?”

  “没有。”温政说:“只带了一些随身的东西,存款、黄金都没有带走。”

  “这说明什么?”

  见温政没有回话,事中龙阳说:“说明她不是图你的钱。”

  “是的。”

  “按理说,她这种情况,她会回来的,但是,我反而认为她不会回来了。”

  温政心里一紧:“为什么?”

  “因为她走的绝决。”事中龙阳说:“她留下的钱,是留给孩子们未来的,她已经没有牵挂。”

  温政又说不出话了。

  “她留下首饰没有?”

  “没有。”温政说:“她的首饰随身带走了。”

  “她带着钥匙没有?”

  “一把钥匙都没有带走。”

  “这就对了,她要开始新的生活。”

  虽然温政心里早有这个判断,但是,此刻由一个日本人亲口给他说出来,他还是说不出的难受。

  他拿着的酒盅晃了晃。

  事中龙阳同情地看着他。

  温政仰头把酒干了,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压不住心口发闷的刺痛,隔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那么,袁文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是你们夫妻的事,我当然不清楚。”事中龙阳说:“但是,我可以从我的角度,给你一个参考。”

  他说:“这就要回到前面我提出的问题,袁文去哪里了?”

  事中龙阳放下筷子,拿起酒壶给温政满上,酒线稳稳落进盅里,不偏不倚。

  “她去了哪里?”

  “日本。”

  “她为什么要去日本?”

  “因为她是直接受军部,受大本营训练、指挥的日本国内最顶尖特工之一。”

  “她去做什么?”

  “我不知道。她在日本的家人也不知道。”事中龙阳说:“特工的事情,怎么会让外人知道?”

  “她会去找荧火吗?”这才是温政最揪心的事。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温政沉默片刻:“影佑能指挥她吗?”

  “不能,连猪太郎都不能。”事中龙阳说:“所以,从领事馆,从你们特高课,你是得不到她的消息的。”

  温政低声问:“那你的结论是什么?”

  事中龙阳用一种充满同情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我的结论就是,不管她去做什么,她都不会回来了。”

  结论很残酷,但却真实。

  袁文出身高贵,她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烧坊太小,容不下她的真身。

  她既然离开,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

  院子里的风卷着酒香打了个旋,落在墙根的菊花瓣上,竟落得悄无声息。

  温政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他原来想过一万种结局,哪怕袁文是受了胁迫离开,哪怕她已经落入敌手遭遇不测,都比这个答案轻松一点。

  她是主动走的,走得干干净净,没有留半分转圜的余地,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曾有。

  “所以你之前问我,武大郎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事中龙阳端着酒盅抿了一口:“武大郎娶了潘金莲,潘金莲配西门庆,放在你们这儿,不就是漂亮女人嫌丈夫窝囊,要去攀高枝的老故事?你别嫌我说话难听,你想想,她在这里,她是温太太,安稳富足,什么都有,可她偏要走,不是这里装不下她,是你留不住她。”

  这些话似一根针刺痛了温政。

  他想挤出一点笑意,却只扯得脸颊发僵,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酒劲冲得眼眶发涩。

  他忽然想哭出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已经只剩一片沉静的死灰,他已心如死水:“所以,你的意思是,袁文就是潘金莲,我是窝囊的武大郎,她早早就找好了她的西门庆?”

  事中龙阳放下酒盅,说:“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说,这件事的逻辑,和这个老故事是通的。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不属于你温政的温家烧坊,她有她要去的地方,有她要找的人。”

  温政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她有她要找的人。”

  ***

  风又吹过来,吹落了一瓣菊花,落在温政的酒盅里,黄灿灿的一朵浮在酒面上。

  温政看着那瓣菊花,轻声说:“我明白了。”

  “我早该想到的。”他低声说:“从她走的那天起,我就该想到的。”

  这些年,他不是没起过疑心,只是不肯信,不肯信那个陪他生儿育女、同他走过无数惊涛骇浪的人,从头到尾都不是他的人。

  他忽然潸然泪下。

  他端起酒盅:“来,我们干一盅!”

  事中龙阳尽兴而归。

  是夜,温政大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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