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远的脑子“嗡”了一声。
家父？
李渊！
大唐开国皇帝，唐高祖。历史上被儿子逼宫退位、软禁深宫、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打下来的江山被儿子夺走的那位。
可眼前这个笑呵呵沏茶的中年人，跟李世民之间哪有一星半点剑拔弩张的影子？李世民给他介绍的时候，语气里分明是实打实的恭敬和亲近。
他忽然又想起了在扬州据点时李世民说过的那句话。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少年人对亲情不切实际的理想化，可眼前这一幕——李渊拎着茶壶出来招待儿子的客人，李世民毕恭毕敬地管父亲叫“家父”——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装的。
这真的是那个发动玄武门之变、弑兄逼父的李世民吗？
这这这，这李世民果然像最开始见面，自我介绍的那样，是个十分孝敬的人啊！
太不可思议了......
......
许远在李府暂住了下来。
他提前跟李世民交代得很清楚，不用特意招呼自己，就当自己不存在，该忙什么忙什么。
但如果遇上棘手的麻烦事，自己会出手相助。李世民欣然答应，面上是一贯的从容得体，但那双清澈的眼睛出卖了他——那眼神里藏着的小心思，许远太熟悉了。
果然，住下来的第三天晚上，许远刚在房间里点起油灯，门就被敲响了。
李世民亲自端着一碟桂花糕站在门口，笑得温良无害：
“许先生，这是家父特意让人从城南老字号买的桂花糕，趁热吃。世民顺便有一个小问题想请教——关于赋税和徭役的比例，如何既能保证军需，又不至于让百姓负担过重？”
许远看着那碟桂花糕，又看了看李世民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叹了口气。
......
从那以后，每隔两三天，李世民晚上都会端着一碟点心登门拜访。
有时候是桂花糕，有时候是芝麻饼，有时候是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每一样点心后面，都跟着一个关于治国理政的问题。
许远不是看不出来，李世民在借他的视角寻找答案。他也不想说太多——这些东西说多了，都是因果。
可每次对着李世民那副正襟危坐、听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的模样，他又实在不忍心随便糊弄过去。因为因果的最大承受者，可能是他自己，但是告诉李世民后，能造福到的，都是目前他在街上都能看见的人！
于是他把自己知道的、从历史书上学到的那些东西，挑能说的说了出来。
什么科举取士打破门阀垄断、轻徭薄赋让百姓休养生息、广开言路让不同声音都能到达决策层——这些在现代历史课本里的治国逻辑，对李世民来说却像是打开了一扇又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当然，许远知道这些很多本就是李世民将来自己会摸索出来的。贞观之治不是别人替他开创的，而是他李世民自己一手打造的。
自己说的这些，顶多算是帮他提前理了理思路，省了几年摸索的时间。但这也正是让许远最难把控分寸的地方——哪些是他本来就该知道的，哪些是自己不该提前透露的。每次聊完天，他都会在心里默默反省今天是不是又说多了。
白天的时候，许远尽量不待在府里。不为别的，就为了少跟这些注定名垂青史的大人物们打交道。每多打一次交道，就多一条因果线，他身上背的因果已经够沉了。
每天天不亮，他就趁所有人还没起床的时候悄悄出城，飞往太原城北面的一处荒山。
这山不知叫什么名字，山腰上有座废弃的古寺，院墙早就塌了，只有一座大雄宝殿还勉强撑着一副骨架。
殿里的佛像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莲花石座，上面落满了鸟粪和枯叶。寺院的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满了野草，几棵老松歪歪扭扭的立在院墙外。这里荒无人烟，连妖物都不屑来，正适合修炼。
许远就在这古寺的院子里，一遍一遍地磨自己的印诀和《上古心诀》。【掘龙印】、【苍渊印】、【梵天印】——每一印他都已经烂熟于心，但他不满足于现在的威力。
圣主那束激光在他胸口留下的贯穿伤虽然已经愈合了，可那种连器御都来不及反应的无力感，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他现在的实力比之前强了不少，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罪姐有时候会盘腿坐在莲花石座上叼着棒棒糖看他练功，偶尔点评两句。
小石头和壶仔则蹲在古寺门口的石阶上，一个嘀嘀咕咕的在地上借着生机之力救治着不少小昆虫，一个是无聊只为呼吸一些新鲜空气。
小钟则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捧着一杯不知从哪变出来的茶，时常发呆，也时常对着许远傻呵呵的笑。
至于圣主，小泥鳅，许远则是直接让李世民帮忙，自己反而心态没有之前那么急了，所谓急不成事，他倒是在噶过一回后，醒悟不少。
眼下这一切，很美好，似乎是最近一段时间里，最完美的状态了。
......
时光荏苒。半个月后的某一天，许远站在古寺院中，双手结着一个他从未成功过的法诀。
【荒无印】。
《上古心诀》中所有印诀的最后一印，也是他唯一一个还没能打出来的一印。它的法诀结构比前面几印加起来都复杂，异力运转的路径弯弯绕绕，每一次他结到一半都会卡住，然后前功尽弃。
但今天不一样。
许远深吸一口气，双手十指以一种缓慢到近乎凝滞的速度交错、折叠、扣合。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因为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之前一直卡着他的关窍，正在一截一截地松开。
就像一把锈了很久的锁，终于被钥匙插进去转了第一圈。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右掌朝前平推而出。
“去。”许远声音倒是平静的很，带着一种世外高人的感觉。
一枚灰白色的印诀从掌心飞出。它的颜色极淡极淡，几乎透明。没有其他印诀炫目的效果，就像一片轻飘飘的灰烬从掌心飘了出去。
古寺院子里骤然一静。
不是听觉上的静，是更深层的、像是连空气都凝固了的静。那一瞬间，莲花石座上的青苔迅速枯萎变黄，石阶缝隙里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蜷缩凋零，院外老松的松针簌簌落了厚厚一层。
整个山林中所有的飞禽走兽同时发出一阵骚乱——鸟雀从树冠中哗啦啦飞起，野兔从灌木丛里蹿出拼命往山下跑，连石头缝里的虫鸣都骤停了一瞬。
然后灰白色的印诀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许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微微的凉意。
那一掌他没有打在任何东西上，只是平推出去而已，但那种感觉错不了——【荒无印】，带着的是寂灭，剥夺生机。跟黄金剑的泯灭之力，相似，却又不一样。
等这一印真正大成的时候，许远相信自己能在一瞬间把方圆数丈内所有活物的生机全部抽干。
“牛啊。”许远自言自语了一句。
罪姐从莲花石座上跳下来，将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眼里放着光：
“小大哥，你现在这水平，应该能跟我正面过两招了吧？”
“来嘛！有你这个陪练，不用浪费的很！”
许远转头看着她，也不废话，右手一翻，【黄金剑】的剑芒开始在掌心凝聚。罪姐同样抽出棒棒糖，金色剑芒在棒身上嗡鸣。
两个人隔着古寺的院子对视，空气开始微微震颤。
就在这时，小钟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老许。”
许远和罪姐都是手一顿。回头看向小钟。
小钟道：“你房间的房门，刚刚被打开了。”
许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李府住了半个多月，每天早出晚归，府里的人都知道他的习惯——那间屋子除了李世民偶尔晚上来送点心，其他时间从不打扰。
他还在房间里留了一道小钟的因果符，本意是以防万一，没想到还真的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