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秦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听筒里再无下文。
那感觉，就像在听一件今天天气如何的琐事。
赵副局长握着发烫的手机，后面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忽然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自己这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在这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年轻人面前，竟然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开口：“周主任，这次……真的多谢了。”
“分内之事。”
“嘟…嘟…嘟…”
周秦回了四个字，电话直接被挂断。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赵副局长久久没有放下手。
这个周秦，到底是什么来头？
能把钱坤这种盘踞县城多年的地头蛇查个底朝天，还能把所有证据整理得滴水不漏，悄无声息地塞到自己手上……
这份手腕，这份城府……
一个普普通通的乡镇主任？
骗鬼呢！
……
第二天一早。
郑苏月攥着那张被汗水濡湿的客户名单，站在县城一家物流公司门口，手心里的汗把纸都快洇透了。
她深呼吸，咬紧后槽牙，一把推开了玻璃门。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前台小姑娘脸上挂着标准化的微笑。
“我找你们李总。”郑苏月递上自己的名片。
名片上很简单：石古村运输队，负责人，郑苏月。
前台接过名片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透出几分敷衍。
“您稍等，我问一下。”
五分钟后，一个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挺着个硕大的啤酒肚，脸上挂着客气又疏离的笑。
“哪位是郑女士？找我有什么事？”
郑苏月也笑了，只是那笑容里，藏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李总，我听说，贵公司跟宏发运输，合作了三年？”
李总脸色微微一僵。
“你调查我？”
郑苏-月没接他的话，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扎心。
“我还听说，去年钱坤为了抢单子，把运费压到了成本线以下，李总您差点把公司都赔进去？”
她一步不让，每一个字都像榔头，一下下砸在李总的痛处。
“现在，钱坤进去了，宏发运输已经废了。您那批等着出库的货，是不是正愁找不到车？”
李总的脸彻底沉了下来，死死盯着她。
“你到底想干什么？”
郑苏月从包里掏出一份早就备好的报价单，“啪”的一声，直接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石古村运输队，接手您的货。”
“价格，比宏发低两成！”
“时效，保证只快不慢！”
“出了任何问题，我们全额赔付！”
“李总，这个诚意，够不够？”
李总拿起那张纸，只扫了一眼，瞳孔就是一缩。
上面的价格，低得让他心惊肉跳。
他抬起头，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女人：“你们……是认真的？”
“当然。”
郑苏月挺直了腰杆，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注视。
“李总要是不放心，可以先走一单试试。货送到地方，您满意了再付款。不满意，分文不取！”
李总彻底不说话了。
他捏着那张轻飘飘的报价单，却感觉有千斤重。
这女人是疯了，还是她背后站着自己惹不起的神仙？
比宏发低两成……这哪是做生意，这他妈是在烧钱抢市场啊！
他盯着那份报价单，手指在纸上轻轻敲击着，办公室里只剩下“笃笃”的声响。
良久，他抬起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郑女士，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李总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最后重重一拍桌子。
“好！就冲你这股魄力，我信你一次！”
他伸出手，郑苏月毫不犹豫地握了上去，紧紧一握。
“合作愉快。”
走出那栋写字楼，郑苏月双腿发软，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是韩武打来的。
“嫂子！搞定了！二手车市场那边，我给你砍下来六台能跑的破车，价格压到最低了！”
郑苏月猛吸一口气，强行把精神提起来。
“好！直接开回村里，让二毛带人连夜检修！”
挂断电话，她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闭上了眼。
太快了。
一切都快得让她喘不过气。
前天还是车被砸，差点全军覆没的丧家之犬。
今天就已经开始抢宏发的客户，把摊子重新铺开了。
这种速度，这种打法……
她脑子里闪过周秦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还有那双让人完全看不透的眼睛。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秦。
“李总那边谈妥了？”
“……嗯。”
“继续。”周秦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名单上剩下那几家，今天必须全部走完。”
郑苏月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知道了。”
她收起手机，重新挺直了几乎要弯下去的腰杆，朝着下一个目标走去。
……
县公安局，审讯室。
钱坤瘫在椅子上，两天两夜没合眼，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老了不止十岁。
赵副局长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翻看着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卷宗。
“钱坤，最后问你一次。”
“地下室那二十三个女孩，到底是怎么来的？”
钱坤嘴唇哆嗦了半天，眼球布满血丝，最后还是疯狂摇头。
“我……我真的不知道啊赵局……都是李黑水！都是那个王八蛋干的！他说帮我解决用人问题，我哪知道他会去骗人……”
赵副局长“啪”地一声合上卷宗，巨响在审讯室里回荡。
钱坤吓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赵副局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俯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钱坤，看来你还没想明白。”
“行，嘴硬是吧？”
“那咱们换个话题聊聊。”
赵副局长慢悠悠地踱了两步，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砸进钱坤的心里。
“你猜猜，你上面那个‘人’，现在是不是正忙着跟你做切割呢？”
钱坤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赵副局长冷笑一声，直接打断他，“那你办公桌抽屉里，那把地下室的备用钥匙怎么解释？监控里，你每天亲自给她们送饭的画面，难道是我找人p的？”
钱坤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赵副局长懒得再看他那副死狗的样子。
“行了，别演了，省点力气吧。”
“案子已经报到市里，定性的文件，这两天就下来。”
他转身就走，手搭在冰冷的铁门把手上时，忽然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