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淼听到赵嘉佑如此感叹,脸上微微一笑:“只一尊沉山破虏炮,就让你欢喜成这样?堂堂太子殿下,也是没见识过什么好东西呀!”
赵嘉佑心思敏锐,离淼话音落下的刹那,骤然捕捉到表姐话中暗藏的深意,心头一动,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离淼,瞳孔微微放大,语气带着急切的期待:
“表姐方才所言,莫非此地除了这尊沉山破虏炮,还有其余神兵利器?!”
方才满心都被巨炮占据,此刻听闻还有别的宝物,一股强烈的好奇心瞬间攫住了他,心脏砰砰直跳,满眼都是渴求,恨不得立刻见到其余军械。
离淼望着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唇角弯起一抹促狭的笑意,眼底闪过几分捉弄,故意慢悠悠摇了摇头,语调轻快:“就算有,我也不告诉你。”
一句话吊足了赵嘉佑的胃口,好奇心愈发浓烈,抓心挠肝般难受。
他望着离淼转身就要迈步离去,眼珠飞快一转,连忙快步追上前,几步拦在她身侧,放低了太子身段,语气带着几分讨好,连声追问:“表姐,好表姐,你且等等!此地究竟还藏了何等宝贝,好歹同我说上一二,让我开开眼界好不好?”
溶洞内的松木火把火光晃动,将少年太子追逐的身影、满是好奇期盼的神色映得清清楚楚,一旁休整的几名修士闻声侧目,看着素来端庄沉稳的太子殿下这般孩子气的模样,都忍不住悄悄勾起唇角。
离淼只笑不答,脚步不停往前走去,任凭身后赵嘉佑一路跟在身侧,絮絮叨叨不停追问,山腹溶洞之中,少年清脆的央求声混着火把噼啪燃烧的轻响,在空旷岩壁间轻轻回荡。
木屋以粗实原木搭建,四壁糊着防潮厚麻布,隔绝溶洞里流动的微凉山风,屋内松脂灯静静燃着,昏暖光晕铺满一方木案,案上平铺一座按北平全境、祖山山势复刻而成的精细沙盘。
巫马涤立在沙盘前,方才透过木窗缝隙,目送离淼与赵嘉佑一前一后走远。
少年太子追在表姐身后絮絮追问的声响渐渐消散在空旷溶洞岩壁间,他才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眉目间方才浅淡的一丝柔和尽数敛去,重新落回眼前高低起伏的沙盘之上,指尖轻抵沙盘边缘标注魔军动向的赤色石粒,凝神思索北疆战局。
他身侧静立一道清瘦挺拔的青年身影,正是杨不降四弟——卫晓天。
卫晓天一身沾着细碎铁屑与淡硫磺火药痕迹的青灰短打,袖口挽至小臂,腕间几道常年锻打铁器留下的浅淡薄疤格外显眼。
他身形不算魁梧,指尖却宽厚有力,指腹布满厚硬老茧,那双眸子不同于寻常修士的清逸温润,反倒藏着锻造匠人独有的沉静锐利,目光扫过之处,仿佛能看透金属肌理、火石药性,正是仙门年轻一辈里专精冶铸、火药机括的奇才。
旁人只知他锻造术出神入化,却少有人清楚他的身世渊源。
早年卫晓天孤身流落山野,恰逢不老峰青云道长下山云游,见他心性纯粹、悟性过人,便收作义子,带在楚江峰的青云寨修习基础道法。青云道长一共收了四个义子,老大是杨不降,老四便是卫晓天。
后来青云道长返回不老峰,卫晓天便随大哥一同辞别青云道长,拜入归宗五行堂门下。
五行堂主金木锻造、丹石机关,恰好契合他与生俱来的喜好,自此他一头扎进冶铸、木榫、火药丹道之中,近乎痴狂。
旁人修行一心追求修为境界,唯有卫晓天截然不同。
旁人打坐炼气时,他蹲在锻造炉前淬炼精铁;同门钻研术法符箓,他拆解古旧军械、推演火药配比;山间矿石、地底玄岩、陨铁残片,只要落入他眼中,便能分辨质地、测算熔炼火候。
几载深耕下来,他锻造之术冠绝同辈,哪怕仙门许多深耕数十年的老铸师,论灵械火炮的巧思,也不及他半分,实打实是年轻一辈数一数二的锻造大师。
两年前北疆战火骤起,魔域大军压境断尘关,大哥杨不降心忧边境百姓安危,不顾仙门众人劝阻,执意孤身北上投军,归入钟明朔将军帐下戍守边关。
兄长远赴沙场,卫晓天也领下仙门百家密令,悄然潜伏北平城内,一面暗中打造克制魔物的军械,一面探查魔域动向,静待举事时机。
平日里为寻上好陨铁、玄磁矿石锻造重炮,卫晓天时常独自深入祖山腹地开山取矿,一次深入山腹勘探矿脉时,意外撞进这处天然巨型溶洞。
彼时溶洞乱石堆砌、钟乳丛生,通道狭窄难行,他当即看出此地得天独厚的隐秘地势:深藏祖山中麓,洞口密林遮蔽,远离北平城视野,山腹岩层厚实,既能躲避魔军搜捕,又有足够空间安置重型火炮、囤积火药矿石。
此后整整两年,卫晓天牵头,带领一众五行堂弟子日夜开拓修整。凿平凹凸岩壁、夯实黄土地面、搭建储物木屋、开凿隐蔽炮位,又拓宽连通外界的地底甬道,将这处荒芜山穴,一点点改造成壁垒完备、藏兵藏械的隐秘避难据点。
如今仙门退守的百余名弟子在此落脚,粮草、伤药、锻造熔炉、军械原料一应俱全,安稳藏身,丝毫不惧外界搜捕。
这两年间,溶洞深处的锻造炉火日夜不息,卫晓天与五行堂同门昼夜轮班熔炼玄铁、镌刻符文、调配纯阳火硝,十二尊灌注术法灵力、专门克制魔躯的重型神炮相继成型。
卫晓天待这些亲手一锤一锻打造出的巨炮,如同对待自己亲生手足,每一尊完工,他都要静坐半日,细细斟酌名号,一一亲手錾刻在炮身之上。
十二尊神炮各有威势,名号各有千秋:镇岳焚天炮、万钧裂穹炮、玄渊镇地炮、昆仑撼神炮、太古吞霄炮、沉山破虏炮、紫电斩蛮炮、奔雷裂敌炮、九霄霆轰炮、狂雷碎甲炮、玄霆灭寇炮、灭魔定疆炮。
每一尊炮身都熔入陨铁,刻满封魔纯阳符文,火药配方更是卫晓天反复试爆改良,寻常魔物挨上一炮便会肉身崩碎,就算身披魔域玄甲的高阶魔将,也难抵挡炮火灵力灼烧。
此刻十二尊庞然神炮分置溶洞各处隐秘炮位,以厚布遮掩炮身,静静蛰伏,只待魔军大举进攻北平府的战事打响,便能尽数推出,以雷霆炮火镇守隘口,重创来犯魔寇。
木屋之内,松脂灯火光轻轻晃动,沙盘上代表断尘关的区域被一块黑色石块标记,见到这处标记,方才还一心琢磨火炮改良的卫晓天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浓重沉郁,心头压着一块难以消解的巨石。
早前魔域攻破断尘关的消息一路传至北平,江湖上皆言,守将钟明朔将军率全军将士死战到底,关破之后无一人幸存,全数殉国。
杨不降身为钟将军麾下亲信,自然也在罹难名单之中。
城中仙门弟子听闻消息,无不暗自惋惜,纷纷以为杨不降已然身死沙场,唯独卫晓天自始至终不肯采信这份噩耗。
他太了解自己的大哥。
杨不降心思缜密、身手迅捷,遇事从不逞匹夫之勇,危难之时总能寻得脱身之机,断尘关纵使陷落,以大哥的机敏,绝不会轻易束手受死,更不可能就此葬身在魔军刀兵之下。
心底的不信与担忧日夜交织,化作一股执拗的劲憋在卫晓天胸中。
他日夜锻造神炮,一边为北平布防,一边暗中盘算,只待北疆战局稍有缓和,便亲赴断尘关废墟,亲自踏遍边关残垣,搜寻兄长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非得亲自求证大哥的下落,才能放下心中悬了两年的心结。
他垂在身侧的手掌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目光望向沙盘北边断尘关的方位,眼底藏着担忧、期盼,还有一丝不肯认输的执拗。
一旁的巫马涤将他神色尽收眼底,默然不语,指尖缓缓摩挲沙盘上冰凉的石粒,山腹木屋之中,只余下松脂灯燃烧细微噼啪声响,沉郁无声的忧虑,悄悄漫在两人之间。
溶洞深处的松明火把逐次撤去大半,只留沿岩壁间隔安放的几盏长明油灯,昏黄微光柔柔铺满地坪,褪去白日喧闹,山腹间只剩隐约滴水声、远处锻造间微弱的铁器轻响,静得能听清人的呼吸。
巫马涤与赵嘉佑今日皆是头一回踏入这座藏于祖山腹地的隐秘溶洞,一路跟着离淼穿过曲折幽深的地底甬道,入洞后又各自心绪纷乱,无暇歇息。
赵嘉佑满心满眼都是十二尊威力滔天的神炮,拉着离淼追前追后追问军械底细,折腾大半日,直到暮色浸透山林才稍稍安分;
巫马涤则寸步不离守在沙盘木屋,同卫晓天细究北平布防、魔军动向,核对每一处隘口、每一尊火炮的安放位置,心神高度紧绷,耗去无数精神。
仙门弟子早为二人收拾好了两处僻静隔间,以厚麻布隔出简易卧榻,铺着干燥柔软的干草与粗布被褥,隔绝溶洞的湿凉地气。
夜色渐深,山腹中寒意缓缓上浮,奔波操劳一日的二人终于撑不住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