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嘉佑少年心性,白日激动过度,躺倒不过片刻,紧绷的心神一松,困意便汹涌席卷而来。
方才还满脑子神炮、北疆战局,转瞬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不多时呼吸匀净绵长,沉沉坠入梦乡,梦里想来都是炮火轰碎魔军、北疆平定的壮阔景象。
巫马涤素来沉稳自持,即便身乏神疲,依旧静坐榻边调息半刻,理顺体内翻涌的灵力,梳理今日所得情报,斟酌明日的布防对策。
直到溶洞里弟子的动静尽数平息,周遭只剩钟乳滴水叮咚轻响,他才合衣躺下,不多久亦安然入眠。
二人一个心系家国神兵,一个筹谋御魔大局,身心俱疲之下睡得深沉,对山腹之外悄然逼近的危机毫无察觉。
祖山外层林海早已被沉沉夜色吞没,月色被厚重云层遮蔽,山林间一片浓黑,树影交错如蛰伏鬼魅。
两道身形借着密林阴影掩护,脚步轻得如同鬼魅,不踩断一根枯枝,不发出半分异响,正顺着山间兽道,一路往祖山中麓溶洞的方位潜行而来,正是崇明与阴世连二人。
早前二人在祖山山口循着残留痕迹追踪,一路顺着灵气、踩踏草木的印迹追索,辨明踪迹最终深入祖山腹地。
天色深沉之后,二人并未折返,反倒借着夜色掩护持续深入,收敛一身气息,只留两道冷冽视线牢牢锁着溶洞藏身的整片山坳。
山风穿过层层林木簌簌作响,恰好掩去二人前行的脚步声。
岚皋教授的追踪技法果然灵验,快到黎明时分时,崇明引领着阴世连来到归宗弟子栖身的溶洞外围。
他们目光穿透茂密遮挡洞口的参天古木,望向那片看似死寂、毫无光亮透出的山壁,心知此处必定藏着仙门的落脚据点,今夜定要探明内里虚实。
山洞之内灯火安寂,卧榻上众人睡得安稳,全然不知深山夜幕之下,两名心怀目的的不速之客已然抵近山坳,一双双审视探查的眼眸,正死死盯住这座藏满神兵与百余名修士的隐秘溶洞,山雨欲来的危机,正悄无声息笼罩整片祖山。
浓墨般的夜色正被东方天际一缕淡青缓缓稀释,山林间浸着整夜未散的湿冷雾气,缠绕在粗大树干与交错荆棘之间。
阴世连立身密林高处一块平整青石上,周身魔气尽数敛入经脉,不见半分外泄,他缓缓合上双眼,长睫垂落,静立不动,仿佛与周遭山石林木融为一体。
他凝神静心,神识如细密蛛网,悄无声息铺展向前方山腹溶洞的方向,丝丝缕缕温热鲜活的生人气息顺着岩层缝隙、林木空隙飘来。
百余人的灵息层层叠叠盘踞在山底,其中一道贵气醇厚、毫无修行根基的气息格外扎眼,正是他们追寻多日的人族太子赵嘉佑。
许久,阴世连方才缓缓掀开眼皮,漆黑的眼底无波无澜,语气平淡无起伏,听不出喜怒:“人确实在里面。你,做的不错。”
身侧的崇明闻言,唇角当即微微向上扬起一抹浅淡自得的弧度,眉眼间藏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微微躬身行礼:“多谢不动尊夸奖。”
天光一点点撕开厚重夜幕,东方晕开浅白微光,沉睡的山林渐渐苏醒,枝桠间传来细碎窸窣声响,是林间早醒的雀鸟振翅扑腾,几声微弱清鸣飘在空旷山谷。
二人默契对视一眼,同时压下周身所有外露气息,身形往后轻撤数步,藏进两株参天古木盘绕而成的浓密阴影深处。
此处距离溶洞出入口不过百丈之遥,洞内仙门百家弟子人人身怀术法,灵识感知敏锐,但凡魔气、灵力波动稍有外露,顷刻间便会被洞内修士察觉。
一旦惊动百人修士,以二人之力想要全身而退,也是不容易。
沉寂片刻,崇明压下心底几分焦灼,主动侧过头看向身旁静立不动的阴世连,低声抛出心中最大的难题:
“不动尊,如今已经确认赵嘉佑藏在溶洞之中,可我们该如何将人带出此地?难不成要直接硬闯溶洞?”
硬闯二字一出,崇明自己都暗自蹙眉。
洞内有百名修士,还有不可测的未知数,一旦正面冲突,术法齐发,他们二人根本讨不到半分便宜。
阴世连唇瓣轻启,声线低沉平缓,听不出半分谋划时的波澜:“我有一个主意,但是需要你的配合。”
崇明眼中瞬间亮起一丝期待,连忙凑近半步,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问询:“不知是何等主意?还请不动尊示下。”
“由你做诱饵,诱赵嘉佑独自走出山洞。”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地,崇明整个人骤然一滞,一时僵在原地,望着阴世连平静无波的侧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心底百般无奈翻涌。
“......”崇明一时间无语。
林间只剩雀鸟轻啼,两人之间陷入一阵绵长沉默。
晨雾流动,沾湿二人发梢,崇明几番斟酌,终究耐不住心中顾虑,率先打破寂静,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委婉:“不动尊,难道就没有更加稳妥、不必以身涉险的法子吗?”
阴世连侧眸淡淡瞥他一眼,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直白干脆:“我没了。除非你能另想别的法子。”
说罢,他便恢复方才那般垂眸静立的姿态,肩背挺直,周身气息沉寂如水,当真半点不愿再多耗费心神思索对策,将封号里 “不动” 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能不动脑便绝不多思分毫。
崇明望着他这副万事不愿费心的模样,心底深深长叹一口气,暗自腹诽:这位不动尊,是半点儿脑子都懒得动,凡事全要推到自己身上。
可眼下两人乃是同路行事,他纵然万般不情愿,也只能压下心中无奈,暗自思索起充当诱饵的可行之计。
夜色残褪,熹微的晨光极细微地穿透厚重的溶洞岩层,化作几缕稀薄的灰白暗光,散漫洒落幽深的地底秘境。
整座巨大的溶洞沉寂无声,岩缝间滴落的泉水叮咚轻响,成了此刻唯一的动静,百余位奔波多日的仙门弟子正陷在沉沉休憩之中,呼吸匀净,暂无半分防备。
溶洞腹地依着天然岩壁搭建着几间简陋的木质小屋,是众人临时休憩的居所。
崇明认出木屋皆是就地取材,由粗糙的松木原木拼接而成,未经打磨的木面纹理粗糙干涩,带着山林草木最原始的粗粝质感。
经年的潮气浸润让木色暗沉发灰,边角微微发霉泛青,屋身贴合岩壁的地方缠绕着几缕枯败的藤蔓,破败又隐蔽。
木屋的窗棂是简单的细木格,缝隙宽大,挡不住山间夜露与寒风,低矮的屋檐微微倾斜,积着薄薄一层细碎岩灰,简陋却足够安稳,恰好藏身避夜,在空旷幽深的溶洞里,自成一方静谧小域。
暗处伫立的崇明垂着眼眸,狭长的眼尾覆着一层沉沉的阴翳,眼底翻涌着笃定又狡黠的算计,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
他心中早已盘算得明明白白。
他本就是赵嘉佑的亲弟弟,这份血脉亲缘,便是世间最无解、最得天独厚的天然筹码,是旁人永远也替代不了的优势。
一路以来,他隐匿身份蛰伏蛰伏,隐忍克制,如今局势逼仄,再不必层层伪装。
大不了,他当众自曝身份,凭着这份血脉羁绊与兄弟情分,他笃定赵嘉佑素来重情心软,必然心生动摇、束手束脚,无论如何都一定会落入他的算计之中。
念头落定,崇明抬起修长的手指,指尖轻触耳畔,缓缓摘下脸上半张冰冷厚重的玄铁面具。
玄铁质地暗沉漆黑,沾着溶洞的微凉湿气,卸下的瞬间,禁锢已久的俊美脸庞全然显露。
面具被他指尖轻巧一转,顺势纳入宽大的袖袍之中,动作轻缓无声,没有激起半点声响。
褪去面具遮掩的面容清俊凛冽,只是那双眸子深处藏着的阴诡算计,彻底打碎了温润皮囊该有的平和,只剩步步为营的冷戾。
身侧不远处,阴世连静立在岩影最深的暗处,玄色衣袍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周身气息淡漠疏离,宛如一尊寂然不动的石雕。
他将崇明所有的神色变化、心中筹谋尽数看在眼里,深邃的眼眸无波无澜,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半分阻拦的意味,唯有默许的冷沉。
他素来知晓崇明的心思,也乐见其成,此番行事,本就是二人早已默契商定的计划。
天光还在缓缓放亮,灰蒙的光线一点点漫过溶洞地面。
用不了多久,洞中酣睡的百余名仙门弟子便会陆续醒转,一旦众人起身戒备,层层围护之下,再想带走赵嘉佑便是难如登天。
时机,只在这转瞬即逝的片刻之间。
崇明敛去脸上所有细碎神色,敛尽眼底锋芒,转过身面向阴世连,身姿微躬,语气恭敬又沉稳,轻声开口提议:
“不动尊,您隐蔽在此坐镇,稳住周遭动静,晚辈独自入洞,将赵嘉佑悄悄引出来即可,可最大程度规避风险,不引人耳目。”
阴世连薄唇轻启,音色低沉冷冽,不带一丝多余情绪,只吐出一个极简的字:“可。”
简短一字,便是全权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