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车驾抵达太原。
朱允熥掀开车帘,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座雄城踞于汾河东岸,城墙高峻,城楼巍峨,远处太行山如龙脊起伏,近处汾水蜿蜒如带。
他心中暗自赞叹。
三晋之地,山河表里,进可横扫中原,退可闭关自守,难怪当年李渊父子据太原而取天下。
山西这道脊梁,当真撑得起半壁江山。
李景隆勒马走近,殿下,到了。
城门洞开,道旁站满了全副武装的甲士,百姓们远远地伸着脖子张望。
迎接的队伍立在城门以内,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郡王冕服的年轻人,约莫二十来岁,面皮白净,神色恭谨。
朱允熥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由侍卫扶着下了车。
那人快步迎了上来,躬身到地:“臣晋王府济熤,恭迎太子殿下。”
朱允熥打量了他一眼,伸手虚扶了一把:“老三啊?好多年不见,你长这么高了?自家人,不必多礼。”
朱济熤直起身来,笑道:“臣弟已将府中庭院洒扫毕,预备殿下驻跸,府中已备下薄宴,请殿下移驾歇息。”
朱允熥点了点头,重新登车。
晋王府离城门不远,车驾行了不到两刻钟便到了。
朱允熥被引至正堂落座,朱济熤亲自端了茶来,又细细禀报了府中各项安排。
朱允熥听他说完,问了一句:“庆王叔何时能到?”
朱济熤欠身道:“臣早已遣人飞马往大同送了信。算算路程,庆王叔明日午后应该能到。”
朱允熥“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当天傍晚,山西布政使杨肇基、按察使徐伯征,联袂前来拜见。
朱允熥在偏厅接见他们。
二人进门便行了大礼,伏在地上:“臣等恭迎太子殿下。”
朱允熥坐在主位上,温声道:“二位请起,赐座。”
杨肇基起身后,先禀报了几件事。
太原去年夏粮秋税收成尚可,商税比前年略有增长,汾河入夏以来未发大水,沿河堤坝已经加固过一遍。
他一条一条说得清楚,账目随口报来,政务显得极其熟稔。
朱允熥点了点头:“辛苦了。”
杨肇基连忙欠身:“臣职分所在,不敢言苦。”
徐伯征只禀了刑名治安的事,说今年以来,太原府发案数比往年略减,虽说不上路不拾遗,倒也还过得去。
他说完便住了口,垂手坐在一旁。
朱允熥又问了几句,二人答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过分表功,也没有明显遮掩,一切都显得平平常常,合情合理。
朱允熥不动声色,只慢条斯理喝茶。
杨肇基太周全了,像是在背戏词。徐伯征话又太少,像是怕多说一个字就漏了风。
但仅凭这些,什么也说明不了,官做到这个份上,谁不是人精?
次日午后,庆王朱栴果然到了,身后跟着两个武官。
他进门便朝朱允熥抱拳:“臣迎驾来迟,殿下恕罪。”
朱允熥站起身来,笑道:“叔父说的哪里话,一别经年,甚是想念。叔父一路辛苦了,快请坐。”
说着,亲自斟了茶,叔父先润润嗓子。
朱栴落了座,指着身后那武官道:“这位是山西都指挥使。”
陆宗仪跨前一步,双膝跪地,朗声道:“臣陆宗仪,参见太子殿下。”
朱允熥仔细看了他一眼。
这人约莫四十出头,脸上带着风霜之色,颧骨高耸,目光不闪不避,透着一股武将该有的硬气。
甲胄上还沾着泥迹,像是赶了很远的路,还没来得及收拾。
朱允熥伸手虚扶:“陆指挥请起。这趟辛苦你了。”
陆宗仪站起身来,又指着另一人道:“这位是大同镇总兵麻云虎。”
麻云虎行了礼,便退到一旁。
朱允熥让他们都坐下了,寒暄了几句,然后让李景隆也入了座。
他看了陆宗仪一眼,像是闲谈:
“孤在南京的时候,看到你那封军报。瓦剌马哈木和帖木儿的事,你说的那些活口,现在还在吗?”
陆宗仪立刻应道:“回殿下,四名活口,全部在押。臣已命人押解入城,现就在府外候命。”
朱允熥点了点头:“带上来吧。”
不多时,四名人犯被押了上来。
一个个衣衫褴褛,形容憔悴,手脚都戴着镣铐。
其中一个年纪稍轻,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堂上众人,又低下了头。
朱允熥看了李景隆一眼。
李景隆会意,走到那四个人面前,蹲下身子,用一口不甚流利的蒙语问了几句。
那几人抬起头来,脸上露出诧异之色。
李景隆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唠家常一般。
其中一人开始答话,断断续续说了好一会儿。
李景隆又问了几遍,走回太子身边,低声道:“殿下,口供对得上。这几个人确实是马哈木派出来的。”
陆宗仪身板挺得笔直,安静地等着太子问话。
朱允熥问道:“陆指挥,军火库爆炸的事,又是怎么回事?”
陆宗仪脸色立刻变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臣罪该万死,竟让蒙古奸细钻了空子。臣愧对陛下,愧对太子殿下!臣气疯了,点兵就追了出去。当时就一个念头,不杀光这伙鞑子,没脸见朝廷!”
他说完,重重磕了一个头,伏在地上不再起来。
朱允熥沉默了好一会儿,问道:“你追出关外之后,发生了什么?”
陆宗仪抬起头来,脸色愤恨:
“臣追出土默特川,鞑子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把臣围在一处山谷里。
好在庆王爷及时遣兵来援。臣鲁莽行事,请殿下责罚。”
朱允熥转头看向朱栴。
朱栴迟疑了一瞬,开口说道:“陆指挥虽然鲁莽了一些,但忠勇可嘉。
这件事,臣已据实上奏朝廷。如何处置,全凭太子殿下定夺。”
朱允熥走到陆宗仪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朝廷养兵不易,下次不可如此意气用事。”
陆宗仪站起身来,垂首道:“臣谨记殿下教诲。”
散场之后,朱允熥回到下榻的院中。
李景隆跟在他身后,左右看了看,道:“殿下,要是马哈木和跛子真的东西夹击,事情就有点难办啊。
朱允熥道:正因为难办,所以更要办好。烧不出水泥,长城防线就没法加固,鞑子南下,就跟进自家菜园子一样。
李景隆问道:山西三司的主官,殿下也见了,您觉得这三人,怎么样?
朱允熥笑道:人心隔肚皮,哪里能一眼看穿?
李景隆道:要不,我设宴请一请他们,探一探他们的虚实?
两人正说着,朱栴背着手,气定神闲踱了进来。
朱允熥快走几步迎了上去,一把抓住朱栴手腕:“十六叔,走,里头说话。”
朱栴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嘴里念叨着:“哎哟,你慢点,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折腾。”
朱允熥嗤了一声:“您比我才大几岁?就敢称老骨头了?”
朱栴“嘿”了一声,二人进了内室,李景隆跟在最后,反手把门带上。
朱允熥往椅上一坐,开口便道:“十六叔,您给我透句实话,山西这潭水,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