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肇基回到家中,后堂传来一阵笑声,小儿子追着一只黄狗,绕着柱子疯跑。
妻子跟在后面喊慢些,慢些,丫鬟们端着一碟点心,站在廊下看着笑。
灯光映在窗纸上,灶间飘出米粥香气,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杨肇基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几天前,陆征仪还站在都司衙门发号施令,气焰嚣张,如今嘴唇微肿,一句话也不肯说。
徐伯征问他话,他只摇头;麻云虎问他话,他也只摇头。从头到尾,他连一句“蓝玉这厮欺人太甚”,都没有骂出口。
他这是吓破了胆,也不知道蓝玉是怎么折腾他的。
妻子弯腰抱起小儿子,用帕子替他擦额上的汗。孩子笑得咯咯响,两只胳膊圈住母亲脖子。
杨肇基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日若我出了事,这母子几人谁来护?
陆宗仪在山西经营了多少年?根有多深?蓝玉说关就把他关了,连一道正式的公文都没走。
总督行辕大门一关,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外面一概不知。等门再打开的时候,陆宗仪的门牙掉了一颗。
蓝玉此次来太原,一人一马,十来个随从。
他就这么大大咧咧住进了王保保旧宅,挂了一张纸条当匾额,便开始发号施令。
杨肇基想明白了,天下就没有几个人,敢在蓝玉面前拔刀。
他是灭北元的人,是当过征北大将军,是当过征虏大将军的人,手下出了三个国公,伯侯一抓一大把。
放眼当朝,论战功,论资历,论在军中的根基,谁敢在他面前说一个“不”字?
山西那些死丘八,关起门来横得不行,可蓝玉往那儿一站,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今日在陆府,麻云虎两条腿在桌子底下,从始至终一直在抖。
麻云虎是谁?大同镇总兵,手握边军,平日眼珠子长在头顶上。
太子住在晋王府里,什么都没做,山西的天就变了。
现在,他必须做出选择了。太子厌恶的是陆宗仪,此刻再不表忠,更待何时?
杨肇基转身进了书房,提笔写了一封信,唤来心腹长随,低声吩咐:
“想办法送去晋王府,亲手交到曹国公手上。小心点,别让任何人瞧见。”
长随接过帖子,揣入怀中,闪身出了角门。
三天后,门房来报:曹国公遣人来了。
来人是李景隆身边的一个长随,面生,话很少,只递了一张纸条便走了。
杨肇基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明日辰时三刻,晋王府东侧门,有人候接。”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这一行字。
杨肇基心中微微有些诧异。
他在信中,只约李九江到茶楼坐坐,说有要事请教,孰料李九江却让他到晋王府去。
这是李九江的意思,还是太子的意思?
次日辰初,杨肇基只带了一个随身长随,从布政使衙门的后门出来,穿过两条小巷,绕到了晋王府东侧的那条巷子里。
晋王府的东侧门极不起眼,平日里只供采买杂役出入。
他到了门口,正犹豫着要不要叩门,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开门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厮,看了他一眼,也不问姓名,只侧身让开一条路:
“杨大人?曹国公正等着您呢。请随小的来。”
杨肇基跟着那小厮进了门,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又绕过两道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小小的荷花池,池中碧绿的荷叶层层叠叠,几朵早开的粉荷探出头来。
池边有一座六角亭,亭中坐着一人,穿着一身宽大的青色直裰,手摇一把折扇,正低头看着面前石桌上的棋盘。
正是李景隆。
杨肇基赶紧快走几步,进了亭子,躬身行礼:“下官杨肇基,见过曹国公。”
李景隆也不起身,只拿折扇朝对面的石凳点了点:“杨兄来了?坐坐坐。”
杨肇基见他如此随意,依言在对面坐下了。
李景隆把棋盘推到一边,将茶壶拎过来,亲手给杨肇基斟了一盏:“太原的暑气重,杨兄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杨肇基双手接过茶盏,道了谢,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正斟酌着如何开口,李景隆已经先说话了:
“杨兄,你那日在信中说有事请教,如今就咱们两人,你尽管说。久了你就知道,我李九江是个爽快人,不喜欢那些弯弯绕。”
杨肇基放下茶盏,道:“下官想求见太子殿下一面…”
李景隆语气平淡:“杨兄是封疆大吏,想见太子是情理中事,递牌子即可,何须费这么大周章?
杨肇基谄笑道:递牌子见,和公爷引见,那能一样吗?
李景隆笑了笑,好说。太子这会正跟庆王爷说话,杨兄稍待。
两人下了半盘棋,李景隆起身道:我去看看。
杨肇基低头看着石桌上的棋盘,心中忐忑比当年殿试更甚几分。
约莫过了两刻钟,李景隆出现园门口,笑吟吟招了招手:“杨兄,走吧。殿下正等着你呢。”
杨肇基忙快步走了过去。
李景隆领着他,穿过一条鹅卵石小路,又绕过一座假山,在一间书房前停下了脚步。
他抬手叩了两下门,闪身入内,随手又将门带上了。
杨肇基站在门外,听见门内有极低的话声。
他心里忍不住想,太子在书房见我,这算是亲近的意思,还是随意的意思?
正想着,门开了。
李景隆探出半个身子,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杨兄,请进。”
杨肇基跨进门槛,目光习惯性地先扫了一眼。
窗下光线最亮处,坐着太子。另一张椅子上,坐着庆王朱栴。
他不及细想,已经走到书案前,一撩衣摆,端端正正跪了下去:“臣山西布政使杨肇基,参见太子殿下。”
朱允熥抬手虚扶了一下:“杨卿请起,赐座。”
杨肇基站起身来,又转向朱栴,躬身抱拳:“下官见过庆王爷。”
朱栴随口应了一句:“杨大人不必多礼。”
李景隆走了出去,将门带上。
杨肇基手心微微出汗,先前腹稿,此刻全乱了。
从前没少给庆王使绊子,那些话,当着庆王的面,还能不能说?
他余光瞥了一眼,只见庆王正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神态安然。
杨肇基心里一阵发苦,他一个亲王,我一个外臣,我有什么资格让他出去?
朱允熥像是看穿了他的窘迫,开口替他解了围。
“杨卿,国事也好,私事也好,你都可以说。庆王与孤,一起读过好几年书,虽为叔侄,实与兄弟无异。”
杨肇基听到这一番话,心头更苦。
庆王在山西好几年了,何事不知?还隐瞒个狗球,利索点投诚吧!再首鼠两端,屎都吃不上热乎的!
他心头擂鼓般响着,根本没有时间细想,双膝一软,再次跪下,再开口时,已带着哭腔:
“殿下,臣…臣要检举。”
朱允熥脸上波澜不惊,等着他继续。
火药库一事,十有八九是陆宗仪自己干的。他先前曾胁迫臣对抗殿下,臣万死,未能及时检举…”
杨肇基低低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足足过了半刻钟,头顶才终于传来太子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