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肇基一夜未睡,幕僚进进出出,带回来的消息无非是那么几句:
“总督行辕大门紧闭,打听不到任何消息。按察使衙门也亮着灯,徐大人那边也没有睡。”
天亮之后,杨肇基换了一身官袍,坐轿出了门。
他没有去总督行辕,也没有去晋王府,而是绕了一条巷子,停在了按察使衙门的后门。
徐伯征正在后堂用早膳,见杨肇基进来,放下筷子苦笑了一声:“杨大人来得倒早。”
杨肇基没有客套,坐下便道:“陆指挥被拿了一夜了,徐大人可有什么打算?”
徐伯征端起粥碗,又放下:“我能有什么打算?蓝玉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在南京,连太上皇都敢顶撞,到了山西,谁能拦得住他?”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杨肇基忽然开口:“要不,咱们去找找曹国公?”
徐伯征看了他一眼:“找他?管用吗?”
杨肇基压低声音,“你昨日也见了他那副样子,是个好说话的人。
他是太子身边红人,跟蓝玉说得上话。若愿意从中转圜,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徐伯征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那…麻总兵那边呢?”
杨肇基道:“也知会他一声,多一个人,多一分分量。”
当天下午,李景隆正在晋王府偏厅喝茶,便接到了杨肇基的帖子。
帖子写得客气,只说,“晚生等备了薄酒,请公爷务必赏光”
没有提陆宗仪的事,但李景隆一看便知,鱼咬钩了。
他揣着帖子去了太子下榻的院子。
朱允熥正在窗前翻看一本山西舆图,只说了四个字:“去吧,别露。”
李景隆笑道:“殿下放心,臣天生就是唱红脸的。”
傍晚时分,李景隆如约出现在城南一座酒楼。
杨肇基和徐伯征早已等在二楼雅间。
麻云虎坐在角落里,脸色比昨日好了些。
杨肇基见李景隆推门进来,连忙起身迎了上去:“曹国公来了,快请上座。”
李景隆笑着拱手:“杨方伯太客气了,在下何德何能,敢劳三位大人设宴相待。”
四人落了座。酒过三巡,杨肇基放下酒杯,满面愁容:“不瞒公爷说,今日请公爷来,实在是有一桩难事,想请公爷指点一条明路。”
李景隆放下筷子,关切地问道:“杨方伯有何难处?不妨直说。九江若能帮得上忙,定当效力。”
杨肇基与徐伯征对视了一眼,压低声音:“昨日凉国公将陆指挥拿下了。这事…公爷想必已经知道了。”
李景隆点了点头,神色也跟着凝重了几分:
“蓝公的脾气,确实刚烈了一些。他这几年在讲武堂赋闲,当着太上皇的面,居然打高燧耳刮子!”
杨肇基忙问:哪个高燧?
李景隆笑道:高炽和高煦总知道吧?高燧是燕王第三子,魏国公亲外甥。那也是个无法无天的主,连陛下都敢顶撞。
徐伯征啧啧称奇,蓝公这么难相与,这可如何是好?
李景隆摇头道:这事的确不好办,蓝玉行的是军令,我虽然也是五军都督,但多年不管事了。
徐伯征道:公爷,能否请您替我等求求太子爷?
李景隆苦笑,恐怕也不好使。昨夜,太子爷闻讯后,立即召见了蓝玉。结果,蓝玉还把太子给训了一顿…
啊?”徐伯征惊叫出声,这岂是为臣之道?
李景隆道:徐廉访莫非不知道?太子生母乃是凉国公嫡亲外甥女,常娘娘事舅如父,蓝玉之于太子,与外祖父无异。
徐伯征连声念叨,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一省指挥被羁押,山西人心必定动荡…
杨肇基接过话头,语气恳切,“陆指挥确实有违军例,论罪是该罚。但不至于连个申辩的机会,也不给吧?”
李景隆叹气道:“我李九江,生平最见不得同僚受苦,尽量去试试。成与不成,还得看蓝公的气量。”
三人争相敬酒,仿佛只要这杯酒递到李景隆手里,陆宗仪就能放出来。
李景隆来者不拒,话也比方才多了几句,既不允诺什么,也不把路堵死。
一顿饭吃到戌时方散。
次日,杨肇基的帖子又送到了晋王府。
李景隆到了约定的一处茶庄后院,推开雅间的门,杨肇基、徐伯征、麻云虎三人都已在座。
桌上没有酒菜,只有一壶清茶,和三个封了火漆的拜匣。
杨肇基站起身来,双手将一个拜匣推到李景隆面前:“昨日之事,全仗公爷费心。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公爷笑纳。”
李景隆低头看了一眼那拜匣的厚度,笑道:“杨方伯这是做什么?九江是为朋友办事,岂是为了这个?”
他说着,把拜匣轻轻推了回去。
杨肇基又推了回来,语气恳切:
“公爷替我等奔走,总不能让公爷白费力气。这是规矩,也是我等的一点心意。公爷若不收,下官等心里反倒不踏实了。”
李景隆还要推辞,徐伯征也开口了:“公爷若不收,就是嫌少,就是瞧不起我们,不愿交这个朋友。”
麻云虎在一旁跟着点头,比杨肇基和徐伯征更急切。
李景隆推辞了两回,见三人执意要送,苦笑了一声:
“好吧,九江受之有愧,却之又不恭。陆指挥那边有了转圜,我再向诸位交代。”
说完,将三个拜匣收下,揣入怀中。
三人亲自送到茶庄门口,看着他上了轿,才各自散去。
李景隆回到晋王府,关上门,把三个拜匣打开。
三家一共十五万两,整整齐齐码在匣中,票号是大同和太原两地的老号,见票即兑。
他看了一遍,笑了笑,锁进床头小箱里。
三日后,总督行辕大门在傍晚时分打开,陆宗仪从门里走了出来,眼神发直,嘴唇紧抿。
当天夜里,杨、徐、麻三人联袂过府探望,问起行辕中情形。
陆宗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三人只好告辞。
走出陆府大门,麻云虎低声道:“他嘴里有伤。”
杨肇基脚步停了一下,徐伯征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