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这座边城,的确迥异腹地。
昼夜温差大得吓人,白日里太阳晒着,还能觉出几分暖意,一入夜便寒气侵骨,裹着厚被也睡不踏实。
风从关外刮来,门窗上、桌案上、被褥上,到处都是一层薄薄的黄土。
不论手摸到哪儿,都脏兮兮的。
朱允熥住在庆王府后院,每日清晨起来,都要披一件薄裘才能出门。
他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脊,忍不住想,这鬼地方到了冬天,该冷成什么样子。
八月初七,关外扬起一片烟尘。守军来报,马哈木到了。
他倒是守信,说百十骑,便是百十骑。
远远望去,一队人马缓缓而来,旗号鲜明,队列整齐,不像是在示弱,倒像是在示威。
朱允熥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近,对朱栴说:
“十六叔,你和大将军先去见见他。”
朱栴点了点头,转身下了城楼。蓝玉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随意挂了一把刀,像是要出门遛马,不像是要去见瓦剌太师的。
两人并肩走出城门,在城门外约莫一里的地方,与马哈木相遇。
马哈木翻身下马。
他约莫四十出头,身材魁梧,面皮粗糙,一双眼睛透着草原人特有的锐利。
他看见朱栴,远远便拱了拱手,用生硬的汉话说道:“庆王殿下,久仰。”
朱栴也拱了拱手:“太师远来,一路辛苦。”
马哈木又看向蓝玉,打量了两眼,问道:“这位是?”
蓝玉背着手,没答话。
朱栴替他答了:“这位是凉国公。”
马哈木目光在蓝玉脸上停留了片刻,拱了拱手。
三人进了城,在庆王府西侧的一间偏厅落座。
茶还没上来,马哈木便开口了:“庆王殿下,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朱栴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太师请说。”
马哈木盯着他,目光灼灼:“上月,明军为何深入土默特川,烧我帐篷,杀我牧民?我部未犯明境,为何遭此屠戮?”
朱栴放下茶盏,语气却冷了几分:“太师这话,说得差了。上月之事,起因在你。
你部去年攻打我大同,毁我墩台,杀我将士。这笔账,本王还未与你算。”
马哈木声音也跟着高了:“那是因为你们大前年假意市赏,诱杀我使团。
我部使者怀诚心而来,却身首异处。这笔账,又该找谁算?”
朱栴冷笑了一声:“那是因为你部不守约定,劫掠我边民在先。
你口口声声说遵守和约,可哪一年没有南下掳掠?
我边民百姓,哪一年不曾遭你部毒手?”
马哈木脸色涨红,抬手指着朱栴:“那是你们……”
他话说到一半,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够了。”蓝玉站了起来,开口便骂:“肏你娘!你今天是来干啥的?光吵架吗?”
马哈木被他这一骂,愣了一瞬。
蓝玉继续骂:“你们跟庆王爷翻旧账,翻到明天也翻不完。
你要是专门来吵架的,那还不如放马过来,真刀真枪干一场!”
马哈木被骂醒了,欠了欠身,语气低了几分:
“凉国公息怒。我不是来吵架的。”
蓝玉哼了一声,退回座位上,抱双臂:“那你是来干啥的?”
马哈木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道:“我有一桩要事,需当面与太子殿下商议。请凉国公代为通传。”
蓝玉斜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肏你娘!你马哈木是什么人?背信弃义,反复无常。
今天跟大明称臣,明天跟鞑靼结盟,后天又跑到帖木儿那边去拜把子。
你这猪狗一样的人,太子凭什么见你?嗯?”
他骂完了,往椅背上一靠:“说吧,想干啥?老子替太子听听,看你值不值得见。”
马哈木被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终究忍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今年草原上收成不好。我想与大明重开马市。”
蓝玉先是一愣,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好半天才直起腰来:
“马哈木啊马哈木,眼看天就要冻了,记起家里没余粮了?
跑老子这儿要饭来了?重开马市?你真张得了口?”
马哈木脸色憋得通红,咬了咬牙,又补了一句:
“凉国公,我劝你还是慎重些。帖木儿已经占了亦力把里,前锋已抵哈密境外。
他一旦东进,河西走廊危在旦夕。到时候,大明两面受敌……”
蓝玉笑得更加大声了,他拍了拍马哈木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
“我说马哈木,你少操你娘的闲心。帖木儿东进?吓唬谁呢?
他那老跛子,今年少说也六十好几了,从撒马尔罕到哈密,好几千里路。
他走不走得到,还是两说。就算他真要来,那也是来年春天的事了。你活得到那一天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扎在马哈木的要害上。
他换了一副嘴脸,朝蓝玉拱了拱手:“凉国公,我今日是诚心而来,绝无他意。
草原上的日子不好过,百姓挨饿,战马掉膘,再这样下去,我瓦剌部就撑不住了。
求凉国公看在两邦百姓的份上,替我说句话。”
蓝玉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放下来,问道:“你想见太子?”
“想。”马哈木答得飞快。
“那好。”蓝玉伸出三根手指,“你先答应三件事。”
马哈木脸色微微一紧,但还是点了点头。
“第一,写一封降表,向大明天子称臣纳贡。”
马哈木没有答话。
“第二,写一封请罪表,把往年犯边的罪行列清楚,向朝廷请罪。”
马哈木还是没有答话。
“第三,写一封称臣表,向大明保证,从今往后,瓦剌永不叛明。”
蓝玉说完,坐回椅子上:“三件事,一件不能少。写好了,我带你去见太子。写不好,”
他指了指门口:“门在那边。”
马哈木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低着头,像是在权衡什么,又像是在忍耐什么,最后终于说道:“好。我写。”
蓝玉点了点头:“还有一条。”
马哈木抬眼看他。
蓝玉慢悠悠地说道:“见了太子,必须三拜九叩。”
马哈木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
“凉国公!我马哈木好歹也是瓦剌太师,岂能向人下跪叩首!”
蓝玉连眼皮都没抬:
“那就不用见了。”
过了好一会儿,马哈木才说道:“我答应。”
蓝玉挥挥手:“这就对了。你先回去准备,七日后再来。”
马哈木抬起头:“七日?太久了!我部将士还在关外等着,多等一日,便多一日的消耗。明日辰时三刻,我带着文书来见太子。”
蓝玉点了点头:“行,明日午时三刻,太子见你。但你记住,若是文书写得不如意,或是三拜九叩做得不周全,你知道下场。”
马哈木朝他拱了拱手,又朝朱栴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出了偏厅。
脚步声渐远,院门关上,偏厅里安静下来。
朱栴低声道:“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反倒让人不踏实。”
蓝玉冷哼了一声,管他耍什么花招,先恶心恶心他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