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嬉笑打闹过后，巴斯特脸色沉郁，满心不快地挨着他坐下。
方才的争执还萦绕心头，她越想越气恼，手脚并用地推着身旁的龙马，摆明了要将他撵下床：“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理会你，无序。赶紧下去，别赖在这里。”
“哦～～？”
瞧见他当真摆出一副准备离去的模样，巴斯特立马变了态度，眼疾手快伸手按住他的白色鬃毛，嘴上依旧带着恼意：“不许走，你这混蛋。你得把弄脏的床铺收拾干净，上面全是你的汗味，还有我的被子，统统打理妥当才能离开！”
身姿灵巧的猫咪纵身一跃落在无序身上，居高临下地凝眸审视着他。
无序见状索性抬爪肆意拨弄，惹得巴斯特连忙闪躲，小声嘟囔：“呜、呜～～，拿开，快拿开……”
可回应她的，依旧是无序漫不经心又带着几分失礼的抓挠，顷刻间就将巴斯特精心打理的毛发搅得凌乱不堪。
“无！序！”
“喵喵？！～～呼呼——”
“你对得起我的心血吗！”
怒火瞬间涌上心头，她素来清楚无序行事乖张荒诞，可对方这般肆意糟蹋自己用心打理的模样，实在让猫难以容忍。
面对着怒气冲冲的小猫，无序忽然收了玩闹的心思，反倒不寻常地止住了动作。
“巴斯特，想要还原这些，挺容易的。”他收敛了眼底的顽劣，整条龙马看上去释然不少，“和你聊过后，心里舒畅多了。”
“无序……你！你？！你，你……”
说话间，无序悠然地随手一挥。魔法掠过之处，床铺瞬间恢复原样，还被打理得焕然一新，帐篷里的凌乱也一扫而空，处处井井有条。
这一手快得让巴斯特猝不及防，原本气势汹汹的模样瞬间垮了下去。
她瞪着对方，喉咙里咕哝几声，偏生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只能气鼓鼓地僵在原地，哑口无言。
无序见状，眼底又浮起几分戏谑的笑意，静静打量着吃瘪的小猫。
哼！就算收拾得再干净，也改不了爱胡闹的性子。
巴斯特暗自腹诽，随即梗着脖子开口：“这些对你来说都是小菜一碟……你，你得补偿我的精神损失，邋遢鬼。”
“不妨下个赌约吧，巴斯特，”无序兴趣盎然地开口，话只说了一半，“哪天你要是——”
巴斯特压根不愿听他继续说下去，径直出声打断。方才的嗔恼翻涌上来，她抬眼瞪着对方，语气坚决：“我就活在当下，我才不管那么多，今天没什么好说的，你不准走！”
“呵，转眼就换了主意。”无序望着她反复变化的态度，眼底戏谑更浓。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喵！”
“是吗，那……一有空我就到你这儿坐坐好了。”
“拒绝提议，我这里不是你修身养性的地方，无序。”
念及他随性妄为、执念难消的模样，巴斯特嫌弃地嘟囔道：“耗费精力陪你疏导心绪实在吃力，我才不想再看到你……我要一个永远都能兑现的承诺。”
“说来听听。”
“可你是个随时都会变卦的家伙，说了也是白说。”
“……”
“我会认真记下的，巴斯特。”
“喵？”她耳朵微微一动，眼中满是惊愕，脑袋不自觉歪向一侧，只觉此事难以置信。
“真的吗？”她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语气怯怯地问道，“你不会出尔反尔？”
“巴斯特，如今你愈发成熟稳重，思虑也越发周全，难道还怕我守不住一句承诺？”
巴斯特垂落耳尖，神色慢慢黯淡下来：“我不是不信任你，从前的巴斯特会相信，因为你与她志同道合；可现在——她……早就不是那个能和你无话不谈的猫咪了。身负塞拉斯提亚的遗志，又受一众族人推举……”
一想到那份尚未正式接任的重责，她满心无奈，耷拉着耳朵，语气浸满惆怅：“我很难再以纯粹的模样，只做‘巴斯特’与你交流了。抱歉，无序，但我真心希望你能遵守承诺……”
无序素来能看穿旁人深藏的心思，此刻也看出了她眼底的颓丧，敛去笑意开口：“职位都还没正式接手，就已经认命了吗？”
这番话戳中了心事，巴斯特抿紧嘴，久久没有出声。
见她不愿辩驳，无序语气柔和了几分：“你说吧……”
她鼻尖微酸，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我希望无序能够永远记得这个时候纯粹的‘巴斯特’，往后若是偶然经过这里，还记得‘巴斯特’。无论怎样，偶尔来看看她好吗？倘若有一天我不在了，就不必再来了。我知道你总能看透猫心，若是往后的我失去了本心与温度，和陌生的猫咪再无区别，你就当世间从未有过这只猫。”
“怎么可能呢，你是在杞人忧天吗？”
巴斯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悲绪，抬眼望向对方，目光沉凝而决绝。
“无序！……”她满眼决绝地望着他神色未变的脸庞，“我清楚自己终将走向何方，也明白内心抗拒着怎样的未来。命运由不得我选择，但我会拼命守住底线，努力活成那个你还认得的模样。”
“毕竟你总归还是要来的，不是吗。”
情绪翻涌之际，她心跳砰砰作响，沙哑的嗓音像是拼尽全力嘶吼而出。
无序未来会如何、前路会走向何方，她不愿再多言说，可心中早已预料到结局。
汹涌的情绪褪去后，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
巴斯特依旧站立在那儿，半步不移，双眼死死地钉在无序的身上，直面他沉默却又若有所思的双眼……
他们的交集不会断绝，这样的场面往后还会一再上演。
无序凝视着沉默的小猫，狭长的眼眸里情绪难辨。他看透了她所有的担忧与挣扎，身为游走于时空与混沌之间的存在，他见过太多聚散离合、身不由己。
可他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也没有许下任何改变现状的诺言。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望向帐篷外漆黑的夜色，望向远方连绵的沙漠与沉默的金字塔。
“你看得很清楚。”
良久，他才低声吐出一句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别再步她们的后尘，巴斯特。”
明面上所见只有一匹，暗地里却还藏着一只，至于将来……或许还会出现第二匹。
巴斯特虽感到诧异，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无序，你现在就要启程了吗？”
“大概吧。”
“还能再留会儿吗……”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与试探。
“你总在做这种不对等、只对你有利的‘交易’，利用过后，便自顾自地抽身离开。”她步履迟缓、神情低落，缓缓向他靠近，“我想知道在你心中，我被摆在什么位置，是不是永远都排在她的后面……”
巴斯特在寻求一个笃定的答案，寻求一份彼此心照不宣的回应。
“嗯。”无序低声应道，“你是这段过往里见证者中的一员。”
“……那，下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这般蓬头垢面了，至少鬃毛上不能沾染杂物与寄生虫。”巴斯特心生暖意，缓缓垂下眼帘，“你需要拿出生者该有的姿态，不然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她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心里一定要守住分寸，无序。”
……
…………
那晚，无序在离开前做过短暂的停留，至少他守到了巴斯特呼吸平缓，浅浅入梦之时。
她喜欢被顺着毛抚摸，一缕两缕的……往那逐渐回暖的手边挪了挪，眼角流下了那所谓幸福的眼泪。
彷徨的龙马为她短暂停留，自认愚蠢的猫咪深知他的性子，又怎么可能猜想到，心性无常的他会应允自己那句算不上愿望、更算不上请求的自语？那在她看来，本就是一句玩笑话吧。
【还能再留会儿吗……】
奢望居然能变成现实？
……变成现实。
她幸好是在“得寸进尺”前安睡了……幸好是。
深深的执念，裹挟着心底对他的依恋，在那些酥酥麻麻的呓语和过往心绪中被淡淡地稀释。
似乎太容易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