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次时空游走如同轮回往复,而巴斯特的世界,始终是无序走完时空闭环后,唯一的落脚节点。
他遵守了承诺,衣冠整洁地前来,又在巴斯特的安抚下重获力量,再次踏上循环……
只是他的眼神日渐空洞,性情愈发麻木,话语慢慢变少,到最后彻底陷入沉默。
他们之间的交流,最终只剩下肢体间无声的相伴。
巴斯特看在眼里,心底满是愁绪。
在这份沉寂来临之前,他迎来了第二次归来,这也是心态转变初期的到访。
他尚且愿意敞开心扉倾诉,为自己终究没能劝服柔柔而满心自责。
第三次归来,他说起过早介入柔柔生活的无奈,也恍然明白:纵使主动示好,也抹不去旁人眼中自己近乎邪恶的形象。
第四次轮回,他刻意筑起信息壁垒,试图隐瞒部分实情,可这层屏障终究碎裂。知晓全部真相的柔柔,依旧没有被他打动。
接连第五、第六次尝试,无序终于认清,自己无法强行干预世事,言语也成了最无力的东西。
他怀揣彷徨,在一次次循环里默默凝望。
第七次,他彻底沦为一名旁观者。
穿行于万千时空,他亲眼看见,在一个从未有自己的世界里,柔柔过得安稳又幸福。
他沉吟片刻,向巴斯特抛出了那个假设。
【如果那时我并没有因为一时兴趣,把那块骨头扔给你们,和你们这群小猫结识,你会怎么样?】
身佩金银玉器的小猫低头沉吟,片刻后缓缓摇头,直言这类问题本就毫无意义。
谈及这场相遇,她心绪复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罢了,这类问题本就不值得深究。
她在心中暗自感慨:
你总爱在往事尘埃落定后,回头评点过往。如今又想让我这只日日聆听你心事的小猫,给出答案吗?
此事本就无从说起,若要对你的点点滴滴逐一评述,更是天方夜谭。
你停留的时长向来飘忽不定,短则数日、数周、数月,长则半载、一年,最长也不过两年。
这样深奥的哲思,我又该如何作答?
悠长的思索到此为止,巴斯特不愿再深陷其中。她敛去纷乱心绪,语气慵懒地开口:“我不知道,喵。”身为一族领袖,平日琐事缠身,此刻她只想放松片刻,“就让我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光是应付子民们的种种问题,就已经让我焦头烂额了。”她顺势吐露几分烦闷,“方才落幕的雨季给族群生产带来了不少麻烦,后续诸多事务,我至今还在发愁……”
话匣子一旦打开,她也顺势说起了眼下更棘手的族群纷争。
经过几年的游说,猫族和豺狼一族终于达成共治协议。可豺狼首领鲁斯特,始终不愿参与安及领地的执政轮值,巴斯特无可奈何地被推至台前,进退两难。
她力排众议,彻底废除了沿袭已久的奴隶制。猫族曾深陷奴役之苦,可当族人看见昔日奴隶主并未受到惩戒,心中纷纷不解。
巴斯特只得耗费大量心力,反复向众猫阐释这项变革的长远益处。
安及本就是两族共居的家园,这片土地一旦动荡,没有生物能够独善其身。
老旧的观念早已根深蒂固,眼下防洪工程仍在推进,体魄强健的豺狼一族出力颇多。
巴斯特陷入两难:她既不能全盘否定对方,也无法全然接纳。即便族群主流认可当下格局,反对之声也从未断绝,局势利弊交织。
无序望着神色复杂的她,开口劝道:
“像你这样急功近利,行事大刀阔斧,步子迈得太大,不怕遭到族内发难吗?”
“喵?哈——哈哈。”巴斯特仰头放声大笑,耳尖轻快地颤动,“至少现在不会~”
“那些心怀异念之辈现在还不敢与我为敌,本猫早有预料了。”
“可到底你还是会身败名裂的。”
“巴斯特从不在意名节——”
“只要能为这个家园办实事,解决问题,我都不在乎。”
“你倒是把自己全部献给了这片家园。”
“我没有,我爱它,因为它养育了我,但我不是那种傻瓜,无序。”
“我会矢志不渝地推进我认为对的事情,直到这场变革完全胜利——只有共同治理和轮换,才能带领安及走向繁荣昌盛。”
话音落下,她收敛了笑意。
两族尚未建立全然的信任,她执掌的军队便是底线,半步不会退让,族群分崩离析只在瞬息之间。
纵然前路险阻重重,巴斯特依旧笃信,安及必将在她的守护下熠熠生辉。
一番沉肃的思索过后,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无序,将话题拉回最初那道难解的假设。
“无序,我答不出你当初的问题,但我看得出来,你对她的爱意早已深入灵魂。”她望着眼前的龙马,语气坦然,“猫一旦认准了前路,便会执着走到底。而我,成败在此一举,仅有一次机会。”
“你拥有上百次、乃至无限轮回可以重来,可喵~~我半点也不羡慕。这是专属于我的抉择,是我完整的猫生,我已然赌上了全部。反观你,前路究竟如何,却还未有定数……”
“在我这儿,你可以诉苦,甚至流泪、出洋相。我也可以放下身段懒散度日,笑着为你出谋划策。可一旦戴上王冠,走到众猫面前,我便要履行职责,你也需各司其事。”
聊到两族之间的隔阂与非议,巴斯特神色一凛,语气格外坚定:“豺狼一族总说我没有一个王族的样子。我本就不是循规蹈矩的王族,但我是全体猫族共同推举的首领,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心中思绪翻涌:总有一些心存偏见的豺狼在私下妄加议论,却始终不敢当众直言。
我是奴隶的女儿,如今猫族终于挣脱枷锁、重获自由,我又为何要刻意效仿旧时代王族的行事风格?
我一心只想治理好这片家园,就连学着迁就彼此的相处方式,都已是我最大的让步。
豺狼与猫族本是休戚与共的整体,他们固守陈规,难道我的族群也要随之重蹈覆辙?
倘若真是如此,我们过往所有的抗争,便都成了毫无意义的徒劳。
念及族群如今的困局,她不由得追溯起一切灾祸的根源。
阿努比斯执掌这片领地长达二十载,生性残暴凶狠。
他推行的制度,让豺狼沉溺在奢靡安逸的生活中,这份安逸又是完全建立在压榨、奴役猫族之上的。
数十年的屈辱,深深烙印在猫族的血脉之中,也彻底击碎了当年两族携手共治的美好愿景。
抚过心底沉甸甸的伤痛,一股使命感油然而生。
生于这片动荡之地,是我与同辈、乃至下一代所有族人的不幸。
但我们身为熬过黑暗的一代人,自当扛起重任,扭转乱象,让这片土地重回安宁与正轨。
……
…………
于是,轮回再度开始。
期间,无序作为外族旁观者,亲眼见证了阿努吉普特猫族的内部动荡、剑拔弩张,见证了猫族与豺狼一族从针锋相对、一度对峙,到慢慢消解矛盾、走向和解合作,双方最终正式签订两族共治盟约。
风波落定,领地重归平静,可身为领袖的巴斯特,依旧难逃俗世烦扰。
沐浴在阳光下的她,也常有心烦意乱之时。
无序时常神情淡漠、沉默疏离,她也难免心生烦躁;平日里突发状况不断,她更是终日奔波、无暇歇息。
疲惫积攒到极致时,她也会卸下所有锋芒,主动依偎在无序麻木冰冷的身侧,半开玩笑地说着:“能再暖和点吗。”
这样日复一日的操劳与消耗,不断磨蚀着她的心绪。再热忱的灵魂也会在无数的外部索取下,渐渐感到疲惫倦怠。
巴斯特感觉自己身心日渐透支,可每当清晨朝阳升起,心底的阴霾便会慢慢消融。
走入田间耕耘劳作,能舒展她紧绷的身心;和伙伴、子民相伴闲谈,更能驱散满心愁闷,让笑容重回脸庞。
她向来偏爱开阔天光,宁愿站在太阳底下承受炙烤,也不愿久久困守在密闭的密室之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