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真正意义上的暮色,而非“吞星者”降临前那种被赤金色诡异天光扭曲的、充满不祥的昏暗,终于降临在东荒大地上。天空呈现出一种劫后余生的、略带浑浊的深蓝,边缘点缀着几缕疲惫的绛紫与橙红,那是夕阳最后的光芒,穿过稀薄云层,温柔地、近乎怜悯地洒落在赤岩城废墟上。没有“星陨之雨”,没有赤金色的毁灭脉冲,也没有“吞星者”那冰冷贪婪的威压。只有风,带着废墟烟尘的焦糊味和一丝淡淡的、来自远方冷却天坑的、尚未散尽的硫磺与冰冷气息,缓缓吹过。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这寂静并非真正的无声,而是被一种巨大的、令人恍惚的“不真实感”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所笼罩。废墟中,幸存的灵膳师、卫兵、民众,互相搀扶着,或坐或立,茫然地望向恢复“正常”的天空,望向远方那个已经彻底死寂、只剩一片黑色焦土和冷却熔岩的巨型天坑,又看向彼此伤痕累累、灰头土脸的模样。起初,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和喘息,渐渐地,有人开始低声确认:“结束了?真的……结束了?”“那怪物……没了?”“天……天亮了?不,是天……好像正常了?”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嘶哑的欢呼。紧接着,这欢呼如同点燃的野火,迅速蔓延开来,化作一片混杂着哭喊、大笑、哽咽、以及无数遍重复“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的、悲喜交加的声浪。人们互相拥抱,拍打着对方沾满尘土的后背,尽管牵动伤口痛得龇牙咧嘴,脸上却绽放出劫后余生、近乎癫狂的笑容。有人跪倒在地,对着天空,对着学宫核心的方向,疯狂磕头,语无伦次地感谢着不知名的神灵、先祖、陆羽、女帝、以及一切他们能想到的存在。
短暂的、纯粹的庆幸与狂喜,冲刷着废墟上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
然而,这份庆幸与狂喜,在核心区域的几人心中,却并未持续太久,甚至从未真正到来。
残破的静室边缘,赤练瘫坐在地,背靠着半堵焦黑的断墙。她看着远处那些相拥而泣、欢呼雀跃的幸存者,蜡黄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冰冷的忧虑。她甚至没有力气去呵斥或制止那些可能消耗体力的行为,只是默默地从几乎见底的储物袋里,摸出最后几块普通(非灵膳)的干粮,就着空气中稀薄的水汽,艰难地咀嚼、吞咽,试图补充一点点体力。她眉心的巫火印记黯淡到几乎看不见,体内巫力枯竭,生命力也在“位面虹吸”中流失严重,现在连站起来都感觉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活下来了……呵……”赤练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可这‘活着’的代价……也太特么‘贵’了。感觉像是用‘全身家当’加‘未来三十年阳寿’做首付,买了张‘地狱观光一日游’的门票,结果‘景点’炸了,导游(指陆羽)也快‘工伤殉职’了,就剩咱们这些‘游客’在废墟里捡‘纪念品’(残垣断壁)。这波‘旅游体验’,负分滚粗,必须投诉!”
不远处,慕雨柔也由人搀扶着,靠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休息。她本就雪白的发丝,在经历了救治伤员、贡献精血、抵御“虹吸”后,几乎失去了所有光泽,呈现出一种枯槁的灰白,衬得她那张精致却毫无血色的脸,更加透明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人偶。净蛊灵蝶停在她肩头,蝶翼收拢,光泽黯淡,显然也耗尽了力量。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静室中央,那相拥的两人。看到远处民众的欢呼,她苍白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温柔的欣慰,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取代。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源于“尸蜕蛊”和蛊皇本源的生机,已经微弱到近乎熄灭,之前“虹吸”的掠夺和透支的救治,几乎掏空了她。但她更担心的是陆羽,以及……这劫后“正常”的天空下,隐隐传来的、某种更加不祥的“寂静”。
“雨柔妹子,你怎么样?还能撑住吗?”赤练注意到慕雨柔的状态,挪了挪身子,靠近些,低声问道,同时将手里最后半块干粮递过去。
“我……还行。”慕雨柔轻轻摇头,没有接干粮,“赤练姐,你吃吧,你需要恢复。我感觉……不太对劲。”
“不对劲?哪里不对劲?”赤练立刻警觉。
“太……‘安静’了。”慕雨柔的目光扫过周围,又望向更远的天际,“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是……灵气。周围的灵气,好像在……飞快地变稀薄?而且,地脉传来的波动……很微弱,很……‘干涸’的感觉。”
赤练一愣,连忙收敛心神,仔细感应。作为元?巅峰的巫女,又常年与地火和灵膳打交道,她对灵气和地脉的感知本就敏锐。之前因重伤和疲惫忽略了周围环境,此刻经慕雨柔提醒,她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空气中,原本即便经历大战、也该缓慢恢复的天地灵气,非但没有恢复,反而在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变得……稀薄、惰性、甚至……消失?她尝试运转功法,吸收外界灵气恢复,却发现吸纳效率低得可怕,仿佛空气中充斥的不是灵气,而是某种难以吸收的“废气”!更可怕的是,脚下大地深处,那原本应该缓缓流淌、滋养万物的地脉波动,此刻传来的感觉,不再是温暖、醇厚、充满生机,而是一种……枯竭、迟滞、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滴水的、干涸河床般的“死寂”感!
“卧槽……这感觉……像是‘服务器’刚扛过‘ddoS攻击’(指吞星者),现在又开始‘限流’、‘降频’,甚至要‘关服维护’了?”赤练脸色剧变,她挣扎着站起身,走到静室边缘一处尚未完全坍塌的、原本连接着一条细小灵脉分支的阵基旁。只见那阵基上镶嵌的、用于感应和引导灵气的“感灵石”,此刻已然光芒全无,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密的、失去灵性光泽的裂痕,如同风化了千百年的普通石头。“灵脉……出问题了?不对,是……枯竭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们的猜测,废墟各处,开始陆续传来惊恐的呼喊和骚动。
“怎么回事?我……我吸纳不了灵气了!”
“我的真气在消散!伤势恢复不了!”
“这水……井里的水怎么有股怪味?好像……没了灵性?”
“看那些草!刚才还好好的,现在……在枯萎!”
只见废墟间隙,那些劫后余生、侥幸存活的少许耐旱草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生机,叶片蜷曲、发黄、脱落,茎秆迅速干枯。远处尚未完全干涸的水洼,水面也迅速降低,水质变得浑浊。更令人心悸的是,一些伤势较轻、正在尝试运功疗伤的修士,突然脸色惨白地发现,自己不仅无法从外界吸收灵气,连体内残存的真气,都在以一种缓慢但清晰的速度“流逝”、“消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持续不断地“抽走”这片天地的“能量根基”!
“灵脉枯竭……”一个令人绝望的词汇,浮现在赤练和慕雨柔心头。她们想起之前“山河鼎域”强行引动、透支东荒残存地脉之力,构建防御,对抗“虹吸”和“吞星者”攻击的场景。也想起“吞星者”发动“位面虹吸”时,那掠夺性的、针对整个位面能量和生命本源的抽取。这两者叠加,对原本就在“星陨之雨”和连番大战中受损严重的东荒地脉,恐怕造成了……不可逆的、毁灭性的透支与损伤!
“吞星者”虽灭,但它和对抗它所带来的“后遗症”,正在以这种最残酷、最根本的方式,显现出来!失去了地脉灵气的滋养,东荒这片土地,将迅速“死去”——万物凋零,灵气溃散,修士沦为凡人,凡人迅速衰弱,最终,化为一片真正的、没有任何生机的死地!
“这下麻烦大了……”赤练感觉手脚冰凉,这比面对“吞星者”的毁灭攻击,更让人绝望。攻击可以防御,可以躲避,甚至可以赌命反击。但灵脉枯竭,是根基的崩塌,是生存环境的彻底恶化,是缓慢而不可阻挡的死亡进程!而且,这种枯竭,显然正在以赤岩城(“山河鼎域”核心、对抗最激烈处)为中心,迅速向整个东荒蔓延!
“必须立刻通知清薇,还有……看看臭小子怎么样了!”赤练咬牙,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转身就要走向静室中央。
就在这时,静室中央,一直紧紧抱着陆羽、沉浸在劫后余生复杂情绪中的夏清薇,也似乎察觉到了外界的异常。她抬起头,看向赤练和慕雨柔,美眸中同样充满了凝重。她自身的青鸾净化之力本就近乎枯竭,对灵气变化的感知不如赤练和慕雨柔敏锐,但作为元丹修士,对自身真元的感应极其清晰。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微弱恢复的一丝丝剑元,此刻正变得异常“滞涩”,运转困难,而且恢复速度几乎为零。
“清薇!灵脉出问题了!在枯竭!”赤练快步走近,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同时目光担忧地看向夏清薇怀中的陆羽。
夏清薇低头,看向陆羽。他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但呼吸均匀,胸口那枚“星痕”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只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冰凉的残余波动。混沌鼎烙印彻底黯淡,陷入“寂灭”。道种虚影近乎透明,旋转微不可察。他的生命气息虽然微弱,却出奇地平稳,仿佛外界的灵气枯竭,对他这具本就近乎油尽灯枯、依赖自身“火种”和微弱生机吊命的身体,暂时没有产生立竿见影的恶劣影响——因为他本身能调动的力量,已经近乎于无了。
“我感觉到了。”夏清薇声音沙哑,但努力保持着冷静,“不仅是灵气,地脉的生机也在飞速流逝。这是‘山河鼎域’透支和‘虹吸’掠夺的后遗症。东荒的灵脉……恐怕遭受了重创,甚至可能……彻底枯死了。”
“那怎么办?没有灵气,地脉枯竭,咱们这些人,还有东荒亿万生灵,迟早都得……”赤练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修士失去灵气补充,会逐渐跌落境界,伤势难以恢复,最终可能退化成强壮些的凡人。而凡人,在失去地脉滋养、万物凋零的环境中,生存将变得极其艰难,饥饿、疾病、寒冷……每一样都足以致命。整个东荒的文明,都可能因此倒退、消亡。
“主人!本龙感觉好虚啊!不是心理上的虚,是物理上的、能量层面的‘虚’!”碧磷虚弱的声音(意念)也从灵液池废墟边传来,它巨大的翡翠龙躯此刻光泽黯淡,新生的龙鳞都显得有些灰扑扑的,“周围的能量跟‘被舔过八百遍的盘子’似的,干净得让人心慌!本龙这身‘豪华皮肤’(龙躯),现在就跟‘电量1%’的‘板砖’(手机)一样,除了能看看,啥也干不了!再这样下去,本龙怕是要从‘星空毒龙’退化回‘翡翠小蛇’了!”
连碧磷这样生命力顽强、拥有神兽血脉的存在,都开始感到能量层面的“虚弱”和“不适”,可见灵脉枯竭的影响有多么广泛和深刻。
“陆羽现在这样,混沌鼎烙印也‘熄火’了,道种更是虚弱不堪。想靠他再次引动地脉或者做点什么,短期内不可能了。”赤练分析着,眉头紧锁,“我们得靠自己,想办法延缓灵脉枯竭的速度,或者……寻找替代的能源,至少先稳住核心区域的这些人,还有臭小子的伤势。”
“延缓?怎么延缓?咱们现在这状态,跟‘难民’没啥区别,拿头去‘修水管’(修复地脉)?”碧磷吐槽道(意念),“至于替代能源……灵膳?可灵膳也需要食材和灵气啊!现在这环境,普通的食材都难找,蕴含灵气的食材更是想都别想!这简直是‘死循环’、‘鬼打墙’!”
慕雨柔轻声开口,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丝坚持:“或许……可以试试,用最普通的材料,结合我们自身残存的一点本源之力,烹调一些能最大限度激发人体自身潜力、温养经脉、稳固生机的‘凡膳’?虽然效果远不如灵膳,但至少能帮助重伤员吊住性命,也为普通人提供一些生存所需的能量。同时……我们或许可以尝试,引导众人心中残存的信念和希望,就像之前那样。信念本身,虽然不能直接转化为灵气,但或许能……稳定人心,甚至产生某种微弱的气场,减缓环境的进一步恶化?”
她想起了之前汇聚“心火”、引动烙印、构建“鼎域”的经历。虽然那主要依赖陆羽的“火种”和混沌鼎烙印,但东荒众生那庞大而纯粹的信念之力,无疑起到了关键的“薪柴”和“引导”作用。在灵气枯竭的绝境下,人心的力量,或许是他们唯一能主动掌控的“资源”了。
“雨柔妹子说得对!”赤练眼睛一亮,尽管疲惫,但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属于灵膳师的执着光芒,“没有灵气,咱们就做‘凡膳’!用最普通的粮食、野菜、哪怕是树皮草根,老娘也能把它们做得能吃、顶饿、甚至带点温补的效果!至于信念……清薇,你是女帝,你在民众心中的威望最高。需要你站出来,告诉大家真相,但也要给他们希望,引导他们将恐惧和绝望,转化为生存下去的信念和行动!”
夏清薇沉默了片刻,看向怀中昏迷的陆羽,又看向周围逐渐从劫后狂喜中冷却下来、开始感受到灵气稀薄和环境恶化、脸上重新浮现恐慌的幸存者们。她知道,作为此刻实质上的最高领导者(陆羽昏迷),她必须站出来。这不仅是为了稳定局面,也是为了……保护陆羽,为他的复苏,争取时间和相对稳定的环境。
“我明白。”夏清薇缓缓地、小心地将陆羽放平,用自己破损的外袍垫在他身下。然后,她挣扎着站起身,尽管身体摇晃,脸色苍白,但脊梁挺得笔直。她整理了一下沾满血污尘土、但依旧能看出原本素白底色的剑客服,将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那张即便憔悴也难掩清丽与威严的面容。
她没有动用所剩无几的灵力扩音,只是走到一处相对较高的废墟断墙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逐渐安静下来、目光汇聚到她身上的幸存者们。
“东荒的子民们。”夏清薇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那是她身为女帝和青鸾契约者长期养成的气度,“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灭世级的灾难,我们失去了亲人、家园,我们也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废墟,扫过每个人脸上残留的泪痕和恐惧。
“但是,我们活下来了。我们用我们的意志,我们的牺牲,我们所有人的信念,共同击退了那不可一世的星空灾厄。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人群安静地听着,眼中的恐慌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恸和茫然。
“然而,战斗的创伤,不会立刻消失。”夏清薇语气转为沉重,但依旧坚定,“那怪物最后的反扑,以及我们为了对抗它而付出的代价,对东荒这片土地的灵脉根基,造成了严重的损害。大家应该已经感觉到了,灵气在变得稀薄,环境在恶化。”
这话引起了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和低语,许多人脸上露出恍然和更深的忧虑。
“这是事实,我们无法回避。”夏清薇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是,这绝不意味着绝望,更不意味着放弃!灵脉枯竭,只是我们面临的又一个挑战,就像之前的毒谷、沙神教、天剑宗、乃至刚才的‘吞星者’一样!”
她目光灼灼,看向众人:“我们失去了便捷的灵气,但我们还有双手!还有头脑!还有对这片土地、对彼此、对未来不灭的眷恋与希望!赤练大人会带领灵膳师,用我们所能找到的一切材料,为大家烹制能够果腹、能够维持生机的食物!受伤的同伴,我们会全力救治!我们需要每一个人,发挥你们的力量,清理废墟,收集物资,搭建临时的居所,照顾老弱妇孺!”
“我们要向这片土地证明,东荒的子民,不会因为失去灵气就变成废物!我们曾经用信念点燃心火,助陆羽大人唤醒神鼎,镇守山河!现在,我们同样可以用我们的信念、我们的劳动、我们的团结,在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上,重新开辟出生路,守护住我们最后的家园,等待灵脉的复苏,等待陆羽大人的醒来!”
“告诉我,你们有没有信心,和我们一起,面对这新的挑战,活下去,重建家园?!”
短暂的寂静。
然后,一个年轻的、脸上还带着血污的卫兵,猛地举起拳头,嘶声吼道:“有!女帝陛下!我们信你!我们跟你们干!”
“对!活下来!重建家园!”
“等陆羽大人醒来!”
“东荒永不屈服!”
越来越多的人响应,声音从零星变得汇聚,最终化为一片虽然沙哑、却充满力量的声浪。尽管灵气稀薄带来的虚弱感和环境的恶化依旧存在,但一种名为“希望”和“行动”的力量,开始在人群中重新凝聚、流淌。人们开始自发地组织起来,按照夏清薇的指示,在赤练和慕雨柔的安排下,开始清理废墟,收集尚可使用的物资,搭建简易的窝棚,照顾伤员。
夏清薇从断墙上走下,对赤练和慕雨柔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太多,但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坚定。她们知道,这只是开始,灵脉枯竭的危机远比表面看起来更深远、更致命。但至少,人心暂时稳住了,行动开始了。
就在这时,异变再次发生——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来自……静室中央,昏迷的陆羽体内,那株近乎透明的“混沌建木”道种虚影,以及他灵魂深处,那粒倔强燃烧的“火种”!
在周围灵气彻底枯竭、环境生机飞速流逝的“刺激”下,在夏清薇那番凝聚人心、点燃信念的宣言所引发的、无形但确实存在的微弱“信念气场”的共鸣下,那粒“火种”,仿佛不甘于仅仅维持陆羽自身的微弱生机,它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的方式,尝试着……向外,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温暖的、带着“调和”与“新生”道韵的波动!
这波动太微弱了,微弱到连近在咫尺的夏清薇、赤练都几乎无法察觉。但它确实存在,并且开始与陆羽胸口那枚“寂灭”的混沌鼎烙印,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共鸣”!
与此同时,那株近乎透明的“混沌建木”道种虚影,似乎也感应到了“火种”的“渴望”与“挣扎”,其几乎停滞的旋转,极其细微地……加快了一丝!它不再仅仅是被动地维持自身存在,而是开始尝试,以自身那玄奥的“调和”道韵,去“感应”、“捕捉”周围环境中,那些因为灵脉枯竭、万物凋零而散逸出来的、极其稀薄混乱的“衰败”、“死寂”、“绝望”气息,以及人群中那微弱但坚韧的“信念”、“希望”、“求生”意念……
它仿佛在尝试,以陆羽灵魂的“火种”为源,以自身“调和”道韵为引,在这片生机断绝、灵气枯竭的“废墟”上,进行一种极其初步的、本能的……“采集”与“转化”?
它试图“采集”那些负面的、衰败的气息,以及正面的、希望的意念,通过自身“调和”,转化为一丝丝极其微弱、但或许能对陆羽的“火种”,或者对周围小范围环境,产生一点点积极影响的……“新生”的萌芽?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效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且对道种虚影本身是巨大的消耗。但这是一个信号,一个“火种”与“道种”在绝境中,依旧不肯放弃,试图主动“适应”和“改变”环境的信号!
然而,还没等夏清薇她们仔细感应和思考这微妙的变化——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响在灵魂层面的、带着无尽疲惫与沧桑的鼎鸣余韵,从陆羽胸口那“寂灭”的混沌鼎烙印深处,隐约传来。紧接着,烙印表面,那四道主纹路和第五道“界定”纹路,极其模糊地……闪烁了一下!虽然光芒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但就在这闪烁的瞬间,夏清薇、赤练、慕雨柔,乃至不远处感应力较强的碧磷,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各自契约的圣兽之间,那原本因为灵脉枯竭、自身虚弱而变得有些滞涩、模糊的联系,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
仿佛沉寂的烙印,因为这内外环境的剧变、“火种”与“道种”的微弱异动,以及冥冥中某种“规则”的触动,而产生了一丝本能的、“预警”般的共鸣?
紧接着,她们不约而同地,将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了远方——东荒的不同方向。
夏清薇感应中,与青鸾(以及未完全孵化的青鸾卵)的联系,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根基动摇”般的悸动。
赤练与自身巫火本源(某种程度上也与陆羽的混沌鼎有间接联系)的感应中,隐隐察觉到东荒大地深处,那遍布的、残破的地脉网络,似乎正发出无声的、最后的“哀鸣”,其衰败枯竭的速度,似乎正在……加快?而且,这种枯竭,似乎正在沿着某种无形的“脉络”,向着整个东荒,乃至更远的地方,疯狂蔓延!
慕雨柔与净蛊灵蝶、以及与南泽千幻毒蝶(虽未正式契约,但有联系)的微弱感应中,隐约“听”到了一声来自遥远南方、充满痛苦与衰弱的、微不可察的虫鸣悲泣。
碧磷的意念则充满了惊恐(但强行压制着):“主人……本龙感觉……和饕餮老大、陆七,还有白泽那家伙的联系……好像在变弱?不是距离的变弱,是……源头上的‘虚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抽走支撑我们契约联系的……‘能量根基’?这感觉……像是‘wiFi信号’快要断了,不是因为‘路由器’(主人)坏了,而是……‘宽带欠费’、‘即将断网’?”
五圣兽契约,其力量之源,固然与陆羽的灵魂、混沌灵脉息息相关,但其维持和成长,也离不开天地灵气、地脉能量,乃至世界本源的滋养与支持。如今,东荒灵脉枯竭,世界本源因“吞星者”的掠夺和对抗而遭受重创,这无疑动摇了五圣兽契约存在的“根基”!
混沌鼎烙印的沉寂,使得它无法再像以前那样,高效地调和、转化能量,稳定契约。而灵脉的彻底枯竭,则如同抽走了池塘的水,让依靠这“水”(灵气与地脉能量)生存的“鱼”(契约联系与圣兽力量)陷入了致命的危机!
陆羽昏迷,自身难保。烙印沉寂,无力回天。灵脉枯竭,根基崩塌。
五圣兽契约,这陆羽力量体系的核心,东荒守护的最大依仗之一,此刻正因为世界环境的剧变,而面临着……中断、甚至崩溃的致命危机!
一旦契约中断,不仅碧磷、陆七(沉眠中)、白泽(镇守西漠)、乃至尚未完全孵化的青鸾会遭受重创甚至反噬,陆羽自身那本就脆弱的灵魂和“火种”,也可能因为契约断裂的反冲,而彻底熄灭!
真正的、全方位的绝境,在“吞星者”湮灭之后,以更加缓慢、却更加无可逃避的方式,降临了。
废墟之上,短暂的秩序与希望之下,是更深沉的、关乎存续根基的绝望阴影,正在悄然笼罩。
赤练看向夏清薇,夏清薇看向慕雨柔,三人眼中都看到了彼此深深的惊骇与无力。
她们刚刚安抚了民众,找到了暂时的行动方向。但眼前这契约根基动摇的危机,却远超她们目前能力所能解决的范围。这需要力量,需要对法则的理解,需要对世界本源的干预,而这一切,都随着陆羽的昏迷和混沌鼎的沉寂,变得遥不可及。
难道,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再次悄然攥紧众人心脏的刹那——
“咳咳……”
一声轻微的、带着痛苦的咳嗽声,从静室中央,陆羽口中传出。
夏清薇猛地转头,只见昏迷中的陆羽,眉头再次紧紧锁起,身体微微颤抖,似乎正承受着某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烈的痛苦。他胸口那枚已然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星痕”残余,在这一刻,似乎回应般地……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但那闪烁并非冰冷的贪婪,而是一种……紊乱、破碎、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的、最后的余烬之光。
而与此同时,在所有人感知之外,在陆羽灵魂最深处,那粒倔强的“火种”,在感受到契约根基动摇的危机、外界信念气场的微弱共鸣、以及“道种”尝试调和转化周围气息的“努力”后……
猛地,剧烈地摇曳、膨胀了一瞬!
仿佛在绝境中,发出了无声的、不甘的呐喊与……最后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