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果那从东方地平线渗出、艰难穿透厚重灰霾、在焦土与废墟上投下稀薄淡金色光斑的景象,还能被称为“晨光”的话,悄然而至。没有鸟鸣,没有朝露,没有万物苏醒的生机。赤岩城废墟之上,只有风卷着尚未落定的尘埃,发出呜咽般的低啸,以及幸存者们压抑的咳嗽、呻吟,和努力压低声音的交谈。
灵脉枯竭的“后劲”,在黑夜过去后的第一个清晨,展现得淋漓尽致。
空气中灵气的稀薄,已经从“难以吸收”恶化到了近乎“真空”。修士们每一次呼吸,吸入的仿佛是掺了沙砾的浊气,不仅无法补充灵力,反而让干涸的经脉传来阵阵刺痛。更可怕的是,体内残存的那点灵力、真元,如同漏水的破桶,正以一种虽然缓慢但清晰可感的速度自行“消散”、“逸散”,仿佛这片天地已经无法承载和维持“超凡能量”的存在,正在自发地将其“排异”、“稀释”。
废墟间,昨夜还残留着些许绿意的耐旱杂草,此刻已彻底枯死,一碰即碎,化为齑粉。尚未完全干涸的泥泞水洼,水面漂浮着一层灰白色的、仿佛油脂又似霉菌的怪异薄膜,散发着淡淡的腐败气息。连那些断壁残垣本身,都似乎失去了最后一点“骨气”,变得更加酥脆,仿佛随时会彻底风化。
“咳……咳咳……” 残破静室边缘,临时用碎石和破木板搭起的简易窝棚下,赤练剧烈地咳嗽着,脸上不正常的潮红显示着她正在发烧。她靠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身前摆着几个豁了口的陶罐、瓦盆,里面盛放着一些颜色可疑、但散发着微弱食物香气的糊状物。她正用一柄缺口的长柄木勺,费力地搅拌着其中一个陶罐里粘稠的、泛着暗绿色的糊糊,另一只手不时从旁边一个布袋里,抓出几把晒干的、不知名的草叶和某种昆虫干,用那柄同样有缺口的灵膳刀(如今只能当菜刀用)快速切碎,撒入糊中。
她的巫火之力早已枯竭,无法用以烹调,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柴火——昨夜从废墟里捡来的、尚未完全碳化的木梁和家具碎片。火焰不大,烟气却有些呛人,混合着糊糊那古怪的味道,让窝棚里的空气更加浑浊。
“赤练姐,你歇会儿,我来吧。” 慕雨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同样虚弱。她正跪坐在一个昏迷的伤者旁边,用一块浸湿(用的是昨夜收集的、还算干净的雨水)的破布,小心地擦拭着对方额头渗出的冷汗。她自己的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透明,那头灰白的长发似乎失去了最后一丝光泽,如同冬日枯萎的苇草。净蛊灵蝶停在她肩头,蝶翼偶尔轻微开合一下,洒落的翠绿光点稀薄黯淡,仿佛下一刻就会力竭消失。但她手上的动作依旧稳定、轻柔。
“歇什么歇……老娘现在一闭眼,就怕再也睁不开了。” 赤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继续搅拌着糊糊,“这‘百草虫粉救命糊’,可是老娘结合了毕生所学(虽然大部分用不上)、因地制宜、因陋就简、在‘零灵气’、‘负能量’环境下,开发出的‘史诗级生存食谱’!主料是昨天清理废墟时找到的、还没发霉的豆渣和粟米糠,辅料是任何还能找到的、没毒的草根、树皮、虫子干,关键是老娘独家秘制的‘提味去毒巫女手法’(其实就是多搅拌、控制火候、以及加入一点点她珍藏的、最后一点辛辣香料碎末)。虽然口感像‘嚼木头拌沙子’,味道堪比‘过期饲料’,但绝对顶饿,能提供最基本的热量和一点点……呃,姑且称之为‘生机’的东西,至少吃了不会立刻嗝屁。”
她舀起一勺糊糊,凑到鼻尖闻了闻,皱了皱眉,又加了点切碎的、不知名植物的辛辣根茎进去。“这环境,别说灵膳了,能做出让人咽下去、不拉肚子的东西,就是胜利。咱们现在这状态,跟‘开局一把刀,装备全靠捡’的‘生存游戏’没啥区别,还是‘地狱难度’、‘永久debuff’的那种。得抓紧时间,多弄点这玩意儿,分给重伤员和快撑不住的人。清薇那边……”
她看向静室中央。夏清薇依旧守在那里,背脊挺直,如同扎根在废墟中的青竹。她几乎一夜未眠,只是偶尔闭目调息片刻,便将全部心神放在守护陆羽和感应周围环境上。她自身的青鸾净化之力也已近乎枯竭,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大范围净化空气或治疗,只能将最后一丝力量,化作最温和的涓流,持续滋润着陆羽那微弱但平稳的“火种”,并警惕着任何可能靠近的威胁(虽然目前看来,最大的威胁是环境本身)。她面前也放着一个小陶碗,里面是赤练之前强行让她喝下的一点糊糊,此刻已凉透。
“清薇,过来吃点东西,热的。” 赤练盛了半碗新熬好的、尚且温热的糊糊,招呼道。
夏清薇缓缓睁开眼,眼中布满了疲惫的血丝,但眼神依旧清亮。她轻轻摇头:“先分给伤员和孩子。我不饿。” 事实上,元丹修士对食物的需求本已极低,更多依赖灵气。但在灵气枯竭的当下,食物提供的热量和基础营养也变得重要起来。她能感觉到身体的虚弱和饥饿感,但理智告诉她,有更多人更需要这点热量。
“少来这套!你是现在的‘主心骨’,你要是倒了,咱们这群人真就成‘无头苍蝇’,等着‘团灭’了!” 赤练不由分说,端着碗走过去,将温热的陶碗塞到夏清薇手里,“吃!这是命令!老娘以‘混沌灵膳学宫代理宫主’兼‘东荒临时后勤总长’的身份命令你!赶紧的,趁热乎,凉了更难以下咽,跟‘嚼蜡’似的。”
夏清薇看着手中那碗色泽暗沉、气味古怪的糊糊,又看了看赤练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和同样憔悴的面容,没有再推辞。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将糊糊咽了下去。味道确实难以形容,粗糙、苦涩、带着土腥和某种昆虫的怪异气息,但入腹后,的确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稍微驱散了四肢百骸传来的冰冷和虚弱感。
“怎么样?老娘这‘末世限定款料理’,是不是很有‘冲击力’?是不是感觉灵魂都得到了‘升华’?” 赤练看着她吃完,才稍微松了口气,开起了苦涩的玩笑。
“能活命,已是万幸。” 夏清薇轻声说,将空碗放下,目光再次落到怀中陆羽脸上。陆羽依旧昏迷,呼吸微弱但平稳,脸上那病态的苍白似乎没有继续加重。他胸口的“星痕”已淡到几乎看不见,混沌鼎烙印沉寂,道种虚影微不可察。唯有灵魂深处那点“火种”,在她的感知中,依旧倔强地燃烧着,虽然微弱,却仿佛与周围某种无形的东西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
“臭小子怎么样了?那点‘火星’还亮着吗?” 赤练也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陆羽的脸色,又试着探了探他的脉象,眉头紧锁,“脉象倒是稳住了,但这也太微弱了……跟风中残烛似的。而且,我总感觉,他和外界的联系……好像有点不对劲?”
“你也感觉到了?” 夏清薇看向赤练,“从昨夜开始,他灵魂深处的‘火种’,似乎就在尝试着……向外散发一种极其微弱的波动。不是能量波动,更像是……一种‘情绪’?或者‘意念’的涟漪?很温暖,很微弱,但持续不断。而且,这种波动,似乎与废墟上其他人……那些幸存者心中残留的某些东西,产生着若有若无的共鸣。”
“共鸣?” 赤练一愣,随即若有所思,“你是说,跟昨天咱们汇聚‘心火’时那种感觉类似?但昨天是咱们主动引导,现在是臭小子无意识散发,其他人被动感应?”
“或许……不止是被动感应。” 夏清薇的目光越过窝棚,望向远处废墟上那些正在赤练安排的灵膳师和卫兵组织下,默默清理废墟、收集物资、照顾伤员的幸存者们。尽管人人面带菜色,步履蹒跚,眼中充满对未来的迷茫和对现状的恐惧,但一种名为“活下去”的本能,以及昨日夏清薇那番话语点燃的、微弱的希望火苗,让他们没有彻底崩溃,而是在艰难地执行着命令,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
“我在想,” 夏清薇缓缓说道,“陆羽的‘火种’,源于他自身不屈的意志、‘灭星一击’的道韵余烬、母亲残魂的守护,也源于昨日东荒众生汇聚的‘心火’。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火种’中,本身就承载了东荒众生的一部分信念。如今灵脉枯竭,超凡力量消退,但这种最基础的、属于‘人’的信念、情感、求生意志,或许……是这片绝境中,唯一还能‘燃烧’的东西?而陆羽的‘火种’,恰好是这种‘信念之火’的一个……‘凝聚点’和‘共鸣源’?”
赤练眼睛微微睁大:“你的意思是……臭小子现在成了一个‘人形信念信号塔’?还是‘低功耗待机版’的?他无意识散发的那种温暖波动,其实是在……‘呼唤’或者‘吸引’周围人心中类似的正面信念?然后这些信念,又会反过来,微弱的滋养他的‘火种’,形成一个……极其脆弱的‘信念循环’?”
这个猜想很大胆,也很虚无缥缈,但在目前这种科学(修仙)无法解释、一切常理都被打破的绝境下,似乎又是唯一能解释陆羽“火种”不灭、甚至与外界产生微妙感应的可能。
“不仅仅是滋养‘火种’。” 夏清薇补充道,她的感知比赤练更敏锐,尤其是对灵魂和信念层面的波动,“我隐约感觉到,这种微弱的‘信念共鸣’,似乎对周围小范围的环境……也产生了一丝丝难以察觉的影响。比如,在我们这个窝棚附近,还有那些信念比较集中、人们在专注做事、心怀希望的区域,空气似乎没那么‘窒息’,虚弱感的蔓延也稍微慢了一点点?虽然可能只是心理作用,或者我的错觉……”
“是不是错觉,试试就知道了!” 赤练眼中闪过一丝光,尽管身体虚弱,但属于灵膳师和研究者的本能被激发了。她挣扎着站起身,对窝棚外一个正在帮忙分发糊糊的年轻灵膳师学徒喊道:“小豆子!过来!”
那个名叫小豆子、脸上还带着稚气和灰土的少年连忙跑过来:“赤练大人,您吩咐。”
“你去,把还能动、神智还清醒的人,以十人为一组,尽量集中到几个相对安全、背风的地方。然后,告诉每一组人,在做手头事情的时候——无论是清理石头、照顾伤员,还是只是休息——都在心里,默默地、反复地想一些事情。” 赤练快速吩咐道。
“想……想什么?” 小豆子有些茫然。
“想什么都行!但必须是正面的,温暖的,充满希望的!” 赤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力量,“比如,想家,想亲人,想战争结束后的美好生活,想一顿热乎乎的美食,甚至……就想陆羽大人能快点醒过来,想女帝陛下带着大家活下去!关键是,要专注地去想,带着感情去想,就好像……在祈祷,或者在许愿一样!告诉他们,这不是迷信,这是……‘信念的力量’,是陆羽大人现在可能需要的东西,也是我们大家能互相给予的‘支持’!”
小豆子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头:“是!赤练大人!我这就去告诉大家!” 说完,转身跑开了。
“你这是……搞‘大型线上祈祷会’?还是‘集体意念发电’?” 碧磷虚弱的声音(意念)从灵液池废墟方向传来,它巨大的龙头搁在池边,翡翠龙眸半闭,显然状态也很糟糕,但依旧关注着这边,“这操作……听起来有点‘玄学’,但在咱们这‘画风’里,好像又挺合理?毕竟连‘心火烹世’、‘灵膳通神’都搞过了。不过,这‘发电效率’估计感人,撑死了算是‘五号电池’水平,还得是‘南孚’的,一节更比六节强那种。”
“有总比没有强!” 赤练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意念),然后又看向夏清薇,“清薇,你也试试,用你的青鸾之力,不,就用你女帝的身份和威望,去引导、加强这种‘信念场’。不需要消耗力量,就用你的话语,你的存在本身。去走动一下,看看大家,说几句话。你现在是他们的‘锚’,你的坚定,能让他们心中的‘信念火苗’燃烧得更稳一些。”
夏清薇明白了赤练的意思。她轻轻将陆羽放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物,尽管依旧破损沾尘,但她挺直脊梁,一步步走出了窝棚,走向废墟中那些逐渐被组织起来、正用茫然又带着一丝期待目光看向她的人群。
她没有高声演讲,只是走到一处稍高的废墟堆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憔悴而渴望的脸。
“东荒的子民们,”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知道,大家很累,很饿,很害怕,对未来充满迷茫。灵脉枯竭,力量流失,环境恶化,每一刻都在考验我们的极限。”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但请看看你们的周围,” 夏清薇伸手,指向那些正在清理废墟的同伴,指向正在照顾伤员的妇人,指向捧着破碗小口喝糊糊的孩子,最后,指向静室的方向,“看看这些还在努力的人,看看那些尚未放弃的希望,看看为了这片土地燃烧了自己、此刻仍在生死线上挣扎的陆羽大人。”
她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声音也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没有灵气了,但我们还有双手,还有智慧,还有对彼此的责任,还有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恋,还有……绝不向命运低头的信念!”
“陆羽大人的战斗,还没有结束。他需要时间,需要我们的支持。而这种支持,不仅仅是食物和药品,更是我们心中那份‘相信他能醒来’、‘相信我们能活下去’、‘相信东荒不会就此消亡’的——信念!”
“请你们,在清理每一块砖石时,在喂下每一口食物时,在照顾每一位同伴时,甚至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时,都在心中默念这份信念。将它化作祈祷,化作祝福,化作我们所有人共同的意志,传递给他,传递给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
“让我们用这亿万份微弱的信念,汇聚成河,成为滋养陆羽大人‘心火’的薪柴,成为对抗这无边死寂的——最初的光!”
话音落下,废墟上一片寂静。但夏清薇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和涣散,似乎被什么东西微微搅动了一下。无数道微弱但清晰的、带着希冀、恳求、不甘、眷恋的意念,开始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幸存者的灵魂深处,如同受到指引的萤火,缓缓亮起,并开始朝着静室的方向,朝着陆羽所在的位置,无声地汇聚、流淌。
那不是有形的能量,却是一种真实存在的、温暖的“意念流”。它们与陆羽灵魂深处那点“火种”散发出的微弱波动,产生了清晰的共鸣与交汇!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错觉般的、带着温暖安抚意味的微弱颤鸣,似乎从静室方向,从陆羽体内传来。不是鼎鸣,也不是道种之音,更像是无数细微信念共鸣汇聚成的、集体的“心声”。
紧接着,夏清薇、赤练,乃至靠近静室的慕雨柔和碧磷,都隐约感觉到,以静室为中心,方圆数十丈内的空气,似乎……微微“清新”了那么一丝丝?并非灵气恢复,而是一种沉闷、窒息、令人虚弱的感觉,似乎减弱了极其细微的一点点。就像一间密不透风的房间,突然开了一条头发丝细的缝隙。
而陆羽胸口,那沉寂的混沌鼎烙印,似乎也因为外界这汇聚而来的、庞大而纯粹的“信念愿力”的冲刷,其最深处,那一点彻底熄灭的混沌光源,极其极其缓慢地……泛起了一丝,比尘埃还要微小的、混沌原色的“光晕”?虽然转瞬即逝,重新被沉寂吞没,但那一闪而过的悸动,真实不虚!
“有效!真的有效!” 赤练激动地低呼,尽管身体依旧虚弱,但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花,“臭小子的‘火种’在回应!烙印也有反应!这‘信念发电’,虽然功率低得可怜,但特么的真的能‘充电’!虽然充的是‘信仰币’,不是‘灵气币’!”
“不仅仅是陆羽,” 慕雨柔也轻声开口,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我感觉……我体内的蛊皇生机,流逝的速度,好像……慢了一点点?虽然还是很难受,但不像之前那样,感觉生命在飞快地溜走了。”
碧磷也勉强昂了昂头(意念):“本龙好像也觉得……身上的‘虚弱debuff’没那么‘催命’了?虽然还是‘蓝条见底’,‘血条缓慢下降’,但下降速度好像从‘每秒-10’变成了‘每秒-9.9’?这提升,蚊子腿也是肉啊!”
这变化虽然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这种令人绝望的绝境中,任何一丝向好的迹象,都足以点燃巨大的希望!它证明了,夏清薇和赤练的猜测是对的!在这灵气枯竭、法则崩坏的绝地,属于“人”的信念、情感、意志,这种看似虚无缥缈的东西,竟然真的能成为一种“力量”,一种可以微弱影响环境、滋养“火种”、甚至延缓衰败的“力量”!
“坚持下去!大家继续!不要停!” 赤练对着人群喊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就想你们最想念的人,最想做的事,最美好的回忆!把这份‘念想’,送给陆羽大人,也送给我们自己!”
废墟上,人们的眼神变得更加专注,手中的动作似乎也多了几分力气。低低的、含混的祈祷声、许愿声、对亲人的呼唤声、对未来的憧憬声,渐渐汇聚成一片低沉而持续的“信念嗡嗡声”,如同最顽强的背景音,回荡在废墟上空。
希望,如同石缝中挣扎求生的嫩芽,在这片信念浇灌的土地上,艰难地探出了头。
然而,就在这微弱但真实的希望开始萌芽,众人信念初步汇聚,陆羽“火种”得到一丝滋养,环境恶化似乎略有缓解的同时——
异变,毫无征兆地,再次发生!而且,这一次的源头,并非来自外界环境,也非来自“吞星者”的残留,而是来自……陆羽自身那沉寂的混沌鼎烙印深处,以及通过烙印那玄奥联系所勾连的——五圣兽契约网络!
仿佛是因为陆羽“火种”被信念滋养,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活性,进而刺激了沉寂烙印最深层的本能;又或者是因为这汇聚而来的、庞大的、纯粹的“信念愿力”中,夹杂了无数人对“守护圣兽”的祈愿和牵挂(比如祈求岩龟陆七早日醒来,祈求毒龙碧磷恢复力量,祈求白泽智者指引方向,祈求青鸾带来祥瑞……),这些意念顺着“信念流”,触及了烙印与五圣兽契约的连接点——
“嗡……!!!”
一声远比之前信念共鸣更加清晰、更加沉重、带着无尽沧桑与疲惫,却又隐含着一丝“警醒”与“悲鸣”意味的鼎鸣余韵,猛地从陆羽胸口那沉寂的烙印深处炸响!这一次,不止是夏清薇她们,连远处许多正在专注祈祷的幸存者,都感觉灵魂微微一震,仿佛听到了某种来自远古的、沉重的钟声!
紧接着,在所有人(主要是夏清薇、赤练、慕雨柔、碧磷这些契约者或紧密联系者)的灵魂感知中,五幅破碎、模糊、充满痛苦与衰弱气息的画面,以及五道清晰无比的、源于灵魂契约本源的“虚弱警报”与“连接震荡”,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契约的联系,强行冲入了她们的意识!
第一幅画面(源自陆七/岩龟):无尽的黑暗与沉重。感知中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扎根”大地的束缚感。原本磅礴如山的生机与守护意志,此刻微弱如风中残烛,仿佛与脚下这片正在飞速“死去”的土地一同衰败。契约的联系变得极其微弱、时断时续,仿佛随时会彻底沉寂、断开。隐约传来陆七那憨厚灵魂最后的不甘低语:“主人……大地……好冷……好重……我……撑不住了……”
第二幅画面(源自碧磷/毒龙):翡翠色的光华黯淡到近乎熄灭。新生的、流转暗金与赤红光晕的龙鳞失去所有光泽,变得灰暗枯槁。体内磅礴的龙族生命力与毒龙神性如同溃堤的江河,疯狂流逝。灵魂传来极致的虚弱与“饥饿”感,对能量的渴望达到顶峰,却只能吞噬到虚无。碧磷自身的意念也在画面中闪烁,充满了惊恐与无力:“连接……在变弱!力量被抽走了!不是主人抽的,是……是这个世界!它在吸干我们!契约的‘根’……要断了!”
第三幅画面(源自白泽/西漠):浩瀚如星海的知识之光变得紊乱、黯淡。原本清晰洞察世事的智慧之瞳,此刻倒映出的只有一片片崩坏、混乱、充满“错误”与“悖论”的法则碎片。白泽那平和的意念充满了罕见的焦急与沉重:“灵脉枯竭,世界本源受损,支撑契约存在的底层法则正在失效……五圣兽契约,其力量循环依赖天地灵机与地脉共鸣……如今根基崩塌,契约网络自身难保,反噬将至……必须……找到新的‘锚点’或‘能源’……否则……”
第四幅画面(源自青鸾/卵):纯净的青金色光卵光芒明灭不定,其中孕育的生机起伏剧烈,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压力。净化与祥瑞的道韵被一种深沉的“死寂”与“虚无”不断侵蚀、抵消。尚未完全孵化的青鸾之魂传来微弱的、充满依赖与不安的啼鸣。
第五幅画面(源自饕餮/沉睡):一片纯粹的、冰冷的黑暗与寂静。连饕餮那狂暴的吞噬本能和凶煞之气,都仿佛被冻结、沉寂。只有契约最深处,传来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代表其存在的微弱搏动,但也如同即将停止的心跳。
五幅画面,五道警报,清晰地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五圣兽契约,正因为东荒灵脉枯竭、世界本源受损,而面临着根基崩塌、连接中断、乃至反噬契约双方的致命危机! 这不是缓慢的衰弱,而是随着灵脉枯竭的加剧,契约本身的“存在基础”正在被快速抽离!一旦契约彻底崩溃,不仅五圣兽会遭受重创甚至陨落,作为契约核心、灵魂与“火种”本就极度脆弱的陆羽,很可能被契约断裂的反冲直接摧毁!
这才是“灵脉枯竭”带来的、最致命、最直接的威胁之一!它动摇了这个世界超凡力量体系的根基,而五圣兽契约这种高度依赖天地灵机和世界法则的高阶契约,首当其冲!
“契约……要断了?!” 赤练脸色惨白,失声惊呼。她虽然不是直接契约者,但与陆羽和混沌鼎联系极深,能清晰感受到那份源于灵魂层面的、令人心悸的“剥离感”和“崩塌预警”。
“陆七……碧磷……白泽前辈……青鸾……” 夏清薇娇躯剧颤,美眸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她能感觉到,自己与青鸾卵(以及其中母亲剑灵残魂)的联系,正在以清晰可感的速度变得稀薄、脆弱!那种感觉,就像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亲人,生命在自己手中飞速流逝!
“主人!救救本龙!救救大家!这‘断网’的滋味太难受了!感觉灵魂都要被扯碎了!” 碧磷也发出了痛苦的意念嘶吼,翡翠龙躯剧烈颤抖,新生的龙鳞片片乍起,又无力地耷拉下去。
慕雨柔也捂住了心口,脸色更加透明。她与蛊皇的联系也受到了波及,那种生机被强行剥离的痛楚,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绝望,如同最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众人。外部的生存危机尚未解决,内部的、关乎力量核心与伙伴存亡的致命危机,又接踵而至!而且,这一次的危机,直接针对他们最根本的依仗——五圣兽契约!针对陆羽最后的生机!
“新的‘锚点’或‘能源’……” 夏清薇喃喃重复着白泽传递信息中的关键语句,目光猛地看向周围那些依旧在专注祈祷、汇聚着微弱信念愿力的幸存者们,又看向怀中陆羽那似乎因为契约动荡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以及胸口烙印那刚刚闪过一丝微光又重归沉寂的位置。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孤注一掷的念头,在她心中轰然成型!
既然灵脉枯竭,天地灵机消散,导致契约失去了传统意义上的“能量根基”和“法则支撑”……
那么,能否用另一种东西,来替代这崩溃的“根基”?
用这东荒废墟之上,亿万幸存者心中,那不肯熄灭的、纯粹的、顽强的——信念、祈愿、守护之念、对陆羽和五圣兽的无条件信任与牵挂——来作为新的、“人心”铸就的“锚点”与“能源”?
以众生信念为薪,以陆羽“火种”为引,以混沌鼎烙印(哪怕沉寂)为“转换器”与“稳定器”,尝试去……加固、重续那即将断裂的五圣兽契约?!将契约的“根基”,从“天地灵机”,部分转移到“众生心念”之上?
这无异于改写法则,逆天而行!成功率微乎其微,风险无法估量。一旦失败,可能加速契约崩溃,甚至让陆羽的“火种”被海量驳杂的信念冲垮,或者引发更恐怖的反噬。
但是,如果不试一试,等待他们的,只有契约断裂、圣兽陨落、陆羽身死、东荒彻底失去希望这唯一的结局。
夏清薇看向赤练,赤练也正好看向她,两人眼中都看到了彼此那决绝的、拼死一搏的光芒。
“清薇……” 赤练嘶哑地开口。
“我知道。” 夏清薇打断了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废墟上所有残存的勇气和希望都吸入肺中。她再次站起身,走到高处,用尽全部力气,让自己的声音传遍废墟的每一个角落:
“东荒的子民们!请听我说!又一个危机降临了!陆羽大人与守护东荒的五圣兽之间的契约,因为灵脉枯竭,正在断裂!岩龟陆七、毒龙碧磷、西漠的白泽智者、尚未孵化的青鸾圣兽,还有沉眠的饕餮……它们的力量正在消散,它们的生命正在受到威胁!它们,和我们一样,正在走向消亡!”
人群再次陷入寂静,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圣兽,那是东荒的守护神,是希望的象征,是陆羽大人力量的延伸!如果连它们都要消逝……
“但是——” 夏清薇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剑划破恐慌的阴云,“我们还没有输!我们还有最后一样武器——我们所有人的心!我们的信念!我们的祈祷!我们的牵挂!”
“刚才,我们的信念,滋养了陆羽大人的‘心火’,让它得以延续。现在,我请求你们,将你们心中对五圣兽的牵挂、感激、祈愿——祈求岩龟大人继续守护大地,祈求毒龙大人恢复威能,祈求白泽智者指引前路,祈求青鸾圣兽带来祥瑞,祈求饕餮大人再次苏醒——将这些最纯粹、最强烈的情感,全部、毫无保留地凝聚起来!”
“不要仅仅在脑海中想,要用你们的灵魂去呼喊,去祈求,去相信!相信我们的信念,能够成为连接陆羽大人与五圣兽的新的桥梁!相信我们的祈愿,能够化作支撑契约不灭的新的基石!相信我们所有人的心念合一,能够创造——奇迹!”
“为了陆羽大人!为了守护我们的圣兽!为了东荒最后的希望!请大家——助我!信念为薪,心火为引,重续圣契,护我东荒!”
声落,夏清薇率先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灵魂最深处,将与青鸾卵的联系、对陆羽无尽的爱与守护、对东荒的责任、对伙伴的牵挂、以及那份绝不动摇的信念,化作一道最纯净、最炽烈的“信念之光”,沿着与陆羽灵魂“火种”那微弱的共鸣,朝着他胸口沉寂的混沌鼎烙印,朝着那即将断裂的五圣兽契约网络,狠狠地——灌注而去!
与此同时,赤练、慕雨柔、碧磷(尽管虚弱),也毫不犹豫,将自身残存的意志、对陆羽的忠诚、对伙伴的情谊、对生存的渴望,化作信念的洪流,紧随其后!
废墟之上,亿万幸存者,无论老幼妇孺,无论伤势轻重,在短暂的愣怔后,仿佛被夏清薇那决绝的信念和话语点燃,纷纷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在脑海中,在心中,在灵魂深处,疯狂地呐喊、祈祷、许愿——
“岩龟大人!请坚持下去!”
“毒龙大人!快点好起来!”
“白泽智者!给我们指引!”
“青鸾圣兽!带来希望吧!”
“陆羽大人!一定要醒过来啊!”
“东荒!不能灭!”
海啸般磅礴、纯粹、炽热、顽强的“信念愿力”与“祈念之光”,从每一个幸存者的灵魂中喷薄而出,化作无形的、却仿佛能撼动天地的洪流,疯狂地涌向静室,涌向陆羽,涌向他胸口那枚沉寂的烙印,涌向那濒临崩溃的五圣兽契约网络!
这一刻,废墟之上,再无凡人、修士之别,只有亿万颗为了共同生存、守护珍视之物而疯狂跳动、祈愿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