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把手搭在墓碑上，指尖慢慢摩挲。

  他垂下眼，声音很轻：“我以为……你会懂。”

  吴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怔怔的看着墓碑。

  反应过来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几乎是崩溃地喊出来：“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以为你这样是为我好？！”

  “我在那个房子里生活了将近二十年！”

  泪水夺眶而出：“那里有我半生的回忆！你凭什么，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卖掉我的家！”

  林楠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妈走了，爸走了，我也不会回去了。小宇上了大学，基本半年才回来一次。”

  “家……还在吗？”

  吴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楠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股疲惫：“把你留在那个满是回忆、可也只剩下回忆的空荡荡的房子里……我做不出这么残忍的事。”

  “我早就该这么做了。”

  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墓碑，像是在对父母说，也像是对自己说：“妈说得对，我是个自私鬼。”

  “爸不说，但我知道……他心底里也不认可。”

  “妈也好，爸也好，走的时候，放心不下的只有你。”

  “我不能再自私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就这样吧。”

  “由我来推你一把，完成爸妈的遗愿……放过你。”

  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也……放过我自己。”

  风吹过墓地，卷起几片枯叶。

  吴晗站在原地，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看林楠要走，吴晗下意识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不要……林楠，不要。”她流着泪摇头，声音碎成了几瓣，“不要抛下我一个人。”

  林楠站住了。

  他没有回头，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问了一句：“那么，今后……我要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见你呢？”

  吴晗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答不上来。

  她只能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

  林楠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里有万般情绪翻涌，可到最后，他只是克制而体面地跟她告别。

  “再也不见了，小晗。”

  吴晗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浑浑噩噩地过了好几天，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直到有人敲门。

  “您好，请问是吴女士吗？”

  吴晗反应迟缓地应了一声：“是……是我。”

  来人带着歉意，公事公办地开口：“是这样的，房屋的主人林楠先生，已经委托我们把房子卖掉了。麻烦您要尽快搬走才行。”

  吴晗愣了两秒，机械式地点了点头：“好……麻烦了。我会尽快搬走的。”

  门关上了。

  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来。

  也许……林楠是对的。

  这些天，她在这房子里，每一处都能想起从前。

  坐在客厅沙发上，她能看见婆婆窝在那儿看电视，林楠和公公在一旁说着什么，小宇来来回回地跑，闹得人头疼。

  进了厨房，恍惚听见婆婆在喊：“小晗啊，你尝尝我做的咸了还是淡了？”

  推开公婆的卧室门，仿佛看见婆婆坐在床上冲她招手：“你来你来，我跟你说个八卦，老炸裂了！”

  阳台上，那一堆木制摆件还在。公公平常就坐在小马扎上，憨厚地笑：“老了老了，手脚不灵活了……又做坏了一个。”

  吴晗哭了一场又一场。

  此刻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勉强扯出一个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吴晗……生活还要继续呀。”

  她终于像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开始认认真真地盘算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然后她才意识到一个尴尬又为难的事，房子没了。

  她以后……住哪啊？

  吴晗攥着手机，手指悬在通讯录“林楠”两个字上头。

  打吗？

  她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好久，最后还是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就像林楠说的，她以什么身份开口？

  她把东西一样样收拾好，打算就近租个房子先安顿下来。

  可一打听才知道，就她现在住的这个小区，随便租个两室，月租金也要七千多。

  押一付三。

  一次性就要掏出去将近三万块钱。

  吴晗算了算自己手里的钱，统共也就五万块出头，这还要加上婆婆临终留给她的两万。

  交完房租，剩下的钱够她生活多久？

  她坐在堆满纸箱的客厅里，满脸茫然。

  正在这时，电话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号码——吴晗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联系的那个名字。

  她心情复杂地盯着看了几秒，还是点了接通。

  电话那头沉默着，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吴晗也没催，就耐心等着。

  最终还是对面先撑不住了，艰涩沙哑地开了口：“……姐……”

  吴晗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很多念头，可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房子，她还是先问了一句：“是遇到什么难事儿了吗？”

  声音很轻，带着她都没料到的温柔。

  电话那头，吴曼无声地落了泪。

  吴晗听着那几不可闻的抽泣声，眼眶也跟着泛了红。

  吴曼开始说起她离开之后的事。

  “我带着倩倩搬到了这个小城市……我以为我们的生活会宁静祥和。”

  “我的存款，足够我们买套房子，有一个不大但温馨的小家。生活开支小，我们会过得很好。”

  “但是……”她的声音突然哽咽了，“我太天真了。”

  “小城市更讲究人情关系，而我在这里无亲无故。”

  “倩倩转学过来，还遭遇了校园霸凌。”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豁出命去闹！”

  “后来没人敢招惹我了……可也没人靠近我们。”

  “倩倩……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她不太跟我说话，总是很沉默。”

  “后来，她被一个大她十二岁的男人哄骗了。自己赚点钱，几乎全给那个男人打过去。”

  “我不理解……我真的不理解，为什么啊？”

  “我把她关在家里，收了她的手机……她也不闹。就那么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一句话都不说……”

  “我做错了吗？”

  “我给她饭，命令她吃，她也吃。可吃完就控制不住地吐，边吐边跟我说……妈妈对不起……”

  “怎么会这样啊？”

  吴曼的声音越来越碎，最后抓着头发崩溃地哭了出来：“我是为她好啊！我做的一切一切都是为她好啊！”

  太多压抑的情绪无处发泄，她觉得快要疯了。

  吴晗听着，沉默了许久，轻声问了一句：“你问过她吗？为什么喜欢那个男的？”

  “有的时候……年龄也不是绝对的问题。”

  吴曼抽了抽鼻子，声音闷闷的：“倩倩说……因为那个男人对他女儿很好。”

  吴晗等着听后面的理由，等了好一会儿，对面没声了。

  她追问：“还有呢？”

  吴曼吸了一下鼻子：“……没有了。”

  吴晗愣住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