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晗绞尽脑汁，努力想找个理由：“……是不是倩倩从小没有爸爸……所以有点移情……呃……我是说……”

  吴曼打断了她，声音里透着一股绝望的疲惫：“这些都不重要了。倩倩……自杀了。没有了。”

  “什么？！”吴晗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吴曼没接话，像是陷在回忆里出不来：“我当时没办法……我只能放她出去。”

  “然后……一年多还是两年？我记不清了。那段时间我过得很混乱。”

  “倩倩回来了。鼻青脸肿，大着肚子。”

  “我当时非常愤怒……我……大概说了些不太好听的话……记不清了……”

  吴晗忍不住道：“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还指责她？”

  “我那个时候状态也很糟糕。”吴曼的声音又哑又涩，“我这一生一直在走下坡路。命运从来没有眷顾过我。”

  “总是在我以为情况已经够糟的时候，告诉我，其实还可以更糟一些。”

  “为什么啊？”她绝望嘶吼，“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这么对我？”

  吴晗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了压，问出最要紧的问题：“孩子呢？”

  吴曼声音飘忽道：“一起没了。”

  吴晗喉咙发紧，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轻声道：“她带着孩子一起走了。”

  “只给我留了一封遗书。”

  “她说……她好累了。她对我说对不起。她不是个聪明的小孩，没办法达到我的要求，害我伤心。”

  “她说当初转学过来，一个人也不认识，她很害怕。”

  “新学校有同学给她起外号，叫她‘大小姐’。她很努力地跟她们解释，她虽然从大城市来，但并不是什么大小姐。”

  “然后他们就你推我搡，嘻嘻哈哈地笑。”

  “后来她才知道，不知道哪里来的谣言，说她是被原配发现、发配过来的私生子，说……我是小三。”

  “倩倩跟他们争论……他们反过来问她，多少钱一晚。”

  吴晗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吴曼眼里含泪，轻皱着眉头：“她在遗书里问我：为什么？妈妈？我什么都没做。”

  “我不是私生子，你不是小三。我没有惹过他们，他们为什么会对我有那么大的恶意？”

  吴曼眼泪大颗大颗地终究砸下来。

  “她说……她好多次好多次都想死。可她又觉得不能死，死了妈妈怎么办？妈妈只有她了。”

  “她知道，哪怕她死了，那些欺负她的人也不会受到什么惩罚。只有妈妈会受到伤害。”

  “她告诉老师，老师把他们狠狠批评了一顿。但是他们并没有停止，只是做得更隐蔽了。甚至他们私下骂老师的话更难听。”

  “她不怪老师。她知道老师已经做到能做的了，没有什么好办法。”

  “她只好躲着他们，当听不见、看不到他们对她的指指点点。可她的沉默退让，让他们变本加厉。”

  “言语羞辱……很快变成了肢体冲突。”

  “然后是妈妈你来大闹了一场。”

  吴曼的身体在发抖，声音也在抖：“她说……我的生活终于回归了平静。没有人靠近我也好。就这样平静地、不引人注意地度过高中生活。考一个好大学。我会让妈妈过好日子的。”

  “可是对不起。我太笨了。我没有考上。我有努力学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进了考场大脑一片空白。”

  “我一直在发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是个无能的废物。”

  “妈妈，我现在坚持不下去了。我真的好累啊。”

  吴晗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吴曼还在念，像是停不下来了。

  “不要怪他。是我不好。是我愿意跟他在一起的，我跟他在一起很快乐。他会很真诚地夸我。”

  “他对他女儿也好温柔啊。不会因为女儿做错了什么就骂她。真好。”

  “我是自愿把钱给他的。我想让他们父女生活好一点，让他女儿幸福一点。”

  “孩子是我自己想要的。”

  “我明明答应了我攒够两万块钱，和他结婚的。”

  “可是我没有做到，是我食言了。我能理解他为什么生气。是我不好。”

  “妈妈，我好累啊，我坚持不下去了。”

  “我生完孩子总是莫名其妙地想哭。我有时候甚至会想要掐死他。太可怕了！”

  “我怎么变成这样？太糟糕了。也许我就是这样一个糟糕的人。”

  “我会带着这个孩子一起走的。生活太苦了，留下他做什么呢？”

  “妈妈那么大年纪了。我已经拖累了你一辈子。”

  “如果没有我，妈妈会过的很幸福吧。”

  “我知道妈妈爱我。可是妈妈，对不起，我又让你伤心了。”

  “她最后都在跟我说……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啊！”

  吴曼捶着胸口哭的撕心裂肺：“我不是个好妈妈！我是个坏妈妈！”

  吴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两人隔着电话哭了好一会儿。

  吴晗抹了把眼泪，哽咽着说：“我去找你。把地址给我，我现在就去找你！”

  “不用了。”吴曼的声音平静得吓人，透着一股死寂，“我打算去找倩倩了。”

  吴晗一瞬间汗毛倒竖，话都说不利索了：“曼曼，不不不不——不要！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倩倩那么爱你，她不会希望你这样的！”

  她一边喊一边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你想想倩倩啊！你想想我啊！我可以帮你——对，我帮你！你带着倩倩那份一块活啊！”

  电梯等了两秒没上来，吴晗扭头就冲进楼梯间，拖鞋差点甩飞出去，她扶着墙往下跑，声音断断续续的：“你不能轻易就死啊……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们得干掉生活！自杀太懦弱了——不就是投降吗？”

  “我也好糟糕的……”她的声音带了哭腔，脚步却没停，“我公婆都去世了，就最近。相差不到一个月，他们都扔下我走了……”

  “小宇自从上了初中就和我不亲近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爸爸……两年前去世了。喝了三斤白酒，走的。”

  电话那头，吴曼终于有了动静：“不可能的……”

  “我知道。”吴晗扶着楼梯栏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可是……他逼小周，就爸外面那个女人，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叫什么，他逼人家去卖，养着他。说是被骗了。”

  “我不理解。”

  “我还听周围的邻居说……他还欺负了人家儿媳妇。”

  她说到这儿，整个人都在发抖，声音碎成了渣：“我觉得好陌生……好可怕……这样的畜牲，是我爸爸吗？”

  “我没有对他的死因深究……”

  “我也是个畜牲。”

  吴晗哀求道：“曼曼，姐求你，活下来好吗？我没有亲人了。”

  吴曼沉默了片刻，奇怪的追问了一句：“林楠呢？他不管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