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口,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着。
车帘掀开一角,王令仪探出头来,见韩蕊出来,赶紧朝她招手:“快上来!”
韩蕊看着她那副着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提着裙摆上了马车,在她对面坐下:“什么事儿啊,一大早就跑来了?”她理了理衣襟,笑道,“怎么不进府坐坐?在门口等着,也不怕人说闲话。”
王令仪放下车帘,朝车夫吩咐了一声“走”,这才转过头来,目光在韩蕊脸上转了一圈,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吐了“不方便。”三个字后,便垂下眼,不再多言。
韩蕊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越发好奇了。她和王令仪三十年的交情,什么话没说过?什么时候见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行,不方便就不方便。”韩蕊也不追问:“那咱们去哪儿?”
王令仪抬起眼,看着她,一字一顿:“镇远侯府。”
“溥儿?”韩蕊愣住了,眉头微微皱起,看着王令仪,“你找溥儿做什么?”
王令仪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支玉镯。镯子成色极好,是上好的和田玉,水头足,通体莹润,戴在她手腕上,衬得肌肤胜雪。可此刻,那根手指却在微微发抖:“蕊珠,这是长乐在我四十岁生辰那年送我的一套首饰。她托人寻了这块玉,自己画的样图,看着匠人师傅一点一点磨出来,她说,娘戴着它,就像女儿陪着娘。”
韩蕊心头一紧,起身坐到她身旁,牵起她的手,轻轻握住,手指冰凉,还在抖,轻声安慰:“长乐走了几年了,你该走出来了。你这样,长乐在天上看着,也会伤心的。”
王令仪没有应声,只是低着头,望着腕间那支玉镯,像是透过那莹润的光,看见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半晌,她忽然开口:“蕊珠,你说——要是当年长乐嫁的不是李家,是溥儿,她会不会就不会死?”
韩蕊的手一僵。
长乐比顾溥小二岁,小时候常跟着王令仪来府里玩,两个孩子在花园里追蝴蝶、放风筝,她也见过几回。那时候长乐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蹦一跳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嘴甜得很,见了她就喊“伯母好”。
可后来,顾溥十三岁入了军营,一去就是十年。一年到头连封信都难得写回家,她这个做娘的想见儿子一面都难,哪还能顾得上替他张罗姻缘?长乐十八岁那年,由王令仪做主,嫁给了襄城伯李辅。那孩子她见过,生得一表人才,说话也体面,家世门第都配得上。她当时还觉得,这是一桩好姻缘。
谁能想到,成亲不过半年,长乐就开始生病。先是咳嗽,后来日渐消瘦,请了多少名医都看不好,拖了不到两年,人就没了。
韩蕊闭了闭眼。
便更让人寒心的是,长乐走后不到三个月,李辅就把一个外室抬进了门。那外室是个唱曲的,据说是他在外面养了两年的。先做了妾,又过了一年,竟直接扶了正,成了伯爵夫人。
消息传开时,王令仪正在佛堂给长乐抄经。丫鬟把话递进去,她手里的笔顿了许久,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放下笔,合上经卷,起身走出了佛堂。然后,她就大病了一场。
韩蕊那会儿去探望,王令仪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双素日里沉稳得体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帐顶。
韩蕊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王令仪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的,“蕊珠,你说,是不是他们早就串通好了?长乐嫁过去,不过是个遮羞布。他们害死了我的长乐,好让那个唱曲的进门,做名正言顺的伯爵夫人。”
韩蕊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她的嘴:“令仪,这话可不能乱说!”
王令仪没有再说。可韩蕊知道,这话在她心里憋了很久,久到快要把她撑破了。
如今,两年过去了。王令仪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可那道伤疤,从未真正愈合。
“蕊珠,”王令仪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没有证据。事情过去那么久了,人证物证都找不到了。可我就是觉得——长乐的死,没那么简单。”
韩蕊张了张嘴,想说“你多想了”,可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眶,话又卡在喉咙里,握紧她的手:“令仪,你心里苦,我知道。可有些事,没有证据,就不能说。说了,就是你的不是。”
王令仪闭了闭眼,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的:“我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儿……她好可怜!”
风把车帘掀起一角,晨光漏了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那支莹润的玉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