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千空学院的学生和法朗帝国的学生们便在地上开始了魔法阵的绘制。
两支队伍,同一种任务,但工作方式截然不同。
千空学院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开在地面上,有人在用测量工具精确标定符文节点的位置,有人蹲在地上用粉笔徒手勾画符文轮廓,有人因为某个符文的角度偏差了两度而和同伴争论得面红耳赤,还有人一边画阵一边从背包里掏出零食往嘴里塞。
他们的动作看似散漫,但若从空中俯瞰,便能发现每个人负责的区域边界清晰、衔接精准,没有一寸线条超出自己的范围,也没有一寸空白被遗漏。
自由的表面之下是严格到近乎刻板的训练成果。
另一边,法朗帝国的魔法师们则完全换了一种风格。
七个人排成一条直线,从法阵的另一端同时推进,动作整齐得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
符文与符文的间距精确到毫米,每一道弧线的弧度都与标准模板分毫不差。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质疑,甚至没有人抬头看别处。效率高得惊人,进度几乎比千空学院那边快了三成。
两支队伍之间没有任何事先的分工协调——霞刻意没有安排,因为她想看看这群年轻人会怎么处理。
然后她看到千空学院的一个高个子学生主动跑到两队交界处,蹲下来对着地面比划了几下,抬头朝法朗那边喊了一声“符文间距按谁的来”,法朗那边沉默了两秒,最左边那个霞之前注意过的年轻女法师开口回了一句“按你们的,我们调整”。
没有互相推诿,没有各干各的,干脆利落得让磐石的眉毛都微微挑了一下。
灾难魔法,也就是利用魔力对自然灾难进行模拟的魔法,和战争魔法一样,都属于大型魔法的一个类型。
这个类型的魔法有几个共同特征:覆盖范围大、作用效果强、魔力消耗极其恐怖。
一个标准规模的灾难魔法所需要的魔力总量足以在短时间内将一个普通魔法师的魔力池抽干十几遍。
这意味着灾难魔法几乎不可能由单人施展,必须由多名魔法师通过预先绘制的法阵来分摊魔力输出,每一个人承担一部分,汇聚到法阵中心形成合力。
当然,以上规则存在一个例外。霞的魔力池深得连她自己都没有真正测试过极限,对她来说,单人施展灾难魔法在技术上完全可行,但可行不等于有必要。
这也是霞不亲自出手的原因。反正自己也在现场,就算那些新人搞砸了,自己也有能力兜底。
而让千空学院的学生参与这种级别的实战演练,远比在课堂上学一百遍灾难魔法理论都有用。
对法朗帝国那些军人出身的魔法师来说,与千空学院的合作也是一次难得的交流机会——法朗帝国的魔法体系在帝国时期几乎被摧毁殆尽,战后全靠磐石和霞提供的资料从零重建,能在这种规模的行动中担任节点,本身就是对他们的信任和锻炼。
思索间,下方的魔法阵已经绘制完毕。
从霞站立的视角俯瞰,地面上那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巨型法阵完整地展现在眼前。
法阵的结构是一个复杂的多层同心圆体系,最外圈是约束环,用于限制龙卷风的移动范围,防止它在成型后失控乱窜;中圈是七个魔力输入节点,均匀分布在圆周上,每一个节点的符文都朝着圆心方向延伸出能量通路;内圈的核心区域则是漩涡生成阵,那里的符文密度是外围的十倍以上,密密麻麻的线条交织成一幅令人眼晕的图案,普通人盯久了甚至会感到恶心。
学生们各自走到了预定的节点位置,站定后便不再移动。千空学院的学生们收起了之前的散漫,一个个神情专注,手握法杖,脚下的魔力开始缓慢而稳定地向法阵灌注。
法朗的七名军人魔法师则保持着和绘图时一样的纪律性,七个节点上的七道魔力同时亮起,时间差不超过半秒。
“开始吧。”霞点点头。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魔力已经充盈了整个阵区的此刻,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确认,学生们同时举起了各自的法杖。
千空学院那边,七根形态各异的法杖杖头同时亮起,七种不同质感的光芒在法阵中交织成一张光网。法朗帝国那边,七根深色木杖的杖顶宝石在同一瞬间被点亮,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柱笔直地射向天空,然后在半空中弯曲、交汇、落回法阵中心。
魔力的洪流开始涌动。空气中响起了低沉的嗡鸣声,那是海量魔力在封闭法阵中急速流动时激发的共振效应。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法阵的符文线条从外向内一圈圈亮起,像是有人点燃了一道环形的引线,光的火舌沿着符文线条飞速蔓延,所过之处,原本只是刻在地面上的线条变得炽亮如白热的金属。
霞天然感受到风开始朝法阵内部汇聚。
它们从方圆数公里的范围内被魔力吸引过来,沿着法阵外围的约束环旋转加速,然后通过中圈的引导通道涌入内圈的核心区域。
霞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个气流漩涡的轨迹、每一股风柱的强度、以及法阵中心那个正在急速膨胀的漩涡核心——它在吃风,贪婪地吞噬着所有被卷入法阵的气流,然后越吃越大,越吃越快。
她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在了磐石的肩膀上。魔力从掌心涌出,在磐石身前形成了一道透明的屏障。
两人在狂风和嗡鸣中稳稳站定,衣袍猎猎作响。
周围的普通士兵见状,立刻快步远离法阵区域。这也是霞在开始前的提醒——龙卷风成型后会产生极强的吸力,法阵内部的约束环会限制龙卷风的移动范围,但吸力本身是约束不住的。
任何没有魔力护体的人靠近法阵边缘,都有可能被强大的气流拖进漩涡之中,在足以掀翻房屋的风速中被撕成碎片。
士兵们撤得很快,毕竟在战争中幸存下来的老兵最擅长的两件事就是判断危险距离和快速撤离。
随着风的不断汇聚,法阵内部的气流开始具象化。
起初是一团半透明的、不断旋转的白色气旋,像是有人在法阵中央竖起了一根从地面到天空的玻璃柱。
然后气旋的颜色开始加深,从白色变成灰色——那是它从地面上卷起的尘土和碎石。
再然后,灰色的气旋中出现了隐约的轮廓,那是一个漏斗形状的柱体,底部与法阵的地面接触处疯狂旋转,顶部则向上膨胀,与低垂的云层连接在一起。
一个龙卷风。
它就在法阵中央,在约束环的范围内,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疯狂地旋转着,嘶吼着,想要撕碎束缚它的牢笼。
风速已经超过了任何自然风暴的极限——如果这是一个自然生成的龙卷风,它早就已经挣脱气象条件的束缚四散崩溃了。
但灾难魔法创造的不是自然现象,它不需要自然条件的支撑,它只服从魔力的指令。
龙卷风的体积还在不断增大,内部的风速也在不断攀升。
巨柱的边缘处不断有碎片被离心力甩出,砸在法阵外围的透明约束壁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然后被弹回漩涡中继续旋转。
不多时,汇聚结束。
霞扫了一眼法阵周围的节点。千空学院的学生们或多或少地额头都流下了汗水,有人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魔力持续高强度输出的生理反应。
都够格,霞在心中给出了简短的评价。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一个预设的缺口被打开了。
约束壁在那一点上碎裂成漫天光点,被龙卷风的吸力卷起,像是一把被风吹散的萤火虫,转瞬消失。
下一刻,龙卷风找到了出口。
狂躁的气流裹挟着泥土、碎石和之前被卷进去的一切,以不可阻挡的气势从缺口处冲出,直直地撞进了那片猩红色的雾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