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狂暴的龙卷风冲入红雾内,原本如同静止般凝固的红色雾气终于有了反应。
大片大片的红雾从四面八方朝着龙卷风的方向疯狂汇聚,像是被捅了的蜂巢中涌出的愤怒蜂群。猩红色的雾团与高速旋转的风柱猛烈碰撞,在接触面上激起了一圈又一圈暗红色的冲击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
空气中传来尖锐的嘶鸣声,红雾在抵抗,在反扑,在试图用自身的浓度和重量去压灭那道不讲道理地闯入它领地的旋风。
但龙卷风的核心风速已经超过了任何自然风暴的极限,任何试图靠近的红雾都在接触的瞬间被撕碎、卷入、抛上高空,在那根连接天地的风柱表面形成了一圈圈越来越密的猩红螺纹。
在龙卷风经过的地方,大片的红雾已经消散。
被红雾遮蔽了数周乃至数月的地表第一次暴露在阳光下,土壤原本应该是南大陆特有的铁锈红,但此刻的红褐色比正常的红壤更深、更暗、更接近凝固血液的颜色,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土壤的缝隙中渗了出来,将整片大地浸染过一遍。
踩上去的触感也不对劲,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一种微微发黏的、鞋底会被轻微吸附的诡异质感。
霞将手从磐石的肩膀上收回,走到安全线的边缘,向下望去。鸿沟对面就是被龙卷风撕开的那片红雾缺口,缺口边缘的红雾正在缓慢地重新聚拢,但速度明显比之前慢了许多。
“你要下去。”
“你要一起来吗?”霞反问。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然后走到霞身边,和她并肩站在鸿沟边缘。
“跳。”霞说。
然后她拉着磐石直接跳了下去。
十多米的落差在霞的魔力缓冲下化为了轻飘飘的落地,两人的靴底几乎同时触碰到那片红褐色的土地。
下一秒,磐石的亲卫队动作迅猛如猎犬,十二个精壮士兵以战术队形散开,长刀出鞘,盾牌架起,在落地的一瞬间就形成了一道弧形的护卫圈。
霞的战斗修士则安静得多,他们的速度并不比亲卫队慢,但行动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灰袍在落地时只是轻轻一荡便恢复静止,八个人分别占据了八个方向,站位看似分散,实则每一人的视线都能覆盖到至少两名同伴的盲区。
两道护卫力量合在一处,化作一道将霞和磐石牢牢护在中心的坚固人墙。
磐石皱了皱眉。
“散开一些。”她下令道,声音带着指挥官特有的不容置疑。
“这样我们怎么看清内部?”霞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不满。
护卫们这才重新调整了队形,人墙向四周扩散了大约三米,给中央留出了足够的视野空间,但整体防护依然密集,每个人的手都按在武器上,随时可以在半秒内重新合拢。
霞没有继续为难他们。她迈开步子,走进了那片龙卷风刚撕开不久的红雾残留区。
靴底踩在红褐色的土壤上,发出轻微的吧嗒声,那是泥土中某种黏性物质被鞋底拉起又断裂的声音。
“植物还存活着?”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在她面前,几株不知名的小草从红褐色的泥土中探出头来,叶片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沉积物,像是被撒了一层铁锈粉。
草叶本身因为多日红雾的笼罩导致没有阳光照射而显得蔫蔫的,边缘处有些发黄,叶片无力地垂向地面,但它们的根系还活着,茎秆里的韧皮部还在缓慢地输送着微弱的水分和养分。
霞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株蔫黄的小草,脑海中快速过滤着可能的推论。
如果血神的权柄作用于一切液体,那么这些草早就该和那些误入红雾的人一样被腐蚀分解了。
但它们没有。
所以血神对“血”的判定不是广义的液体,而是某种更具体的标准。植物内部的汁液就是他们的血?这个思路也许在某些古老的泛灵论魔法体系里能成立,但在实际权柄运作的层面上,血神的力量显然对植物的汁液毫无兴趣。
那么,血神对血的判定是基于某种特定的生物化学成分?还是说血神的权柄只针对拥有特定生物循环系统的物种?
血红蛋白,这个词汇跳进了霞的脑海。
如果血神的权柄锚定的是血红蛋白——或者更宽泛地说,是某种只存在于动物界的铁基生物分子——那么植物在红雾中安然无恙就完全说得通了。
没有继续发散自己的胡思乱想,霞站起身,继续前进。磐石紧跟在她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被龙卷风撕开的红雾缺口面积很大,从他们落地的地方向前延伸了数百米。
头顶上方,龙卷风仍在咆哮着向更深处推进,它的尾端还拖在那片缺口边缘,持续不断地将试图重新聚拢的红雾抽走。阳光从缺口上方倾泻而下,照在这片被遮蔽了太久的土地上,照亮了原本隐藏在红雾中的一切。
没走多久,他们就发现了异常。
霞的脚步率先停下。她的视线落在前方一片略微隆起的高地上,那里有一个被龙卷风的气流冲刷过后露出全貌的建筑物。
不,“建筑物”这个词也许不太准确——它太过粗犷,太过原始,与周围那些倒塌的农舍和废弃的工具形成了某种时间尺度上的错位。
那些农舍虽然已经坍塌,但还能看出木梁和砖瓦的结构,看得出是人类文明的产物。
而眼前这个东西,没有任何文明的痕迹。
这是一个由石头堆砌而成的古朴祭坛。
那些石头没有经过精细的切割和打磨,每一块都保留着天然的棱角和粗糙的表面,大块的石头之间用小块的碎石填充缝隙,没有任何砂浆或粘合剂的痕迹,纯粹依靠石头自身的重量和形状彼此咬合。
这种建造方式极其古老,古老到在世界上任何一本考古学教材里都会被归入“史前文明时期”的范畴。
但真正让霞的目光凝住的,不是祭坛的古老,而是它上面那些清晰可见的痕迹。
干涸的血迹呈现出深黑色,已经渗透进了石头的缝隙和粗糙的表面纹理中,像是被反复浇灌然后反复风干,一层叠一层,叠了不知道多少次。
新鲜的血液则呈现出暗红色,在石头的凹陷处汇聚成一小滩,表面还没有完全凝固,在龙卷风过后的气流中微微晃动。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味,与红雾残留的腐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本能想要后退的刺激性气味。
祭坛的每一块石头上都刻满了符文。
那些符文不是霞所熟悉的任何一种古代文字或魔法符文体系,它们的线条扭曲而不规则,彼此连接缠绕,形成一种在视觉上就令人极度不适的图案。多看几眼就会有一种眩晕感,仿佛那些线条正在石头的表面缓慢蠕动。
符文的凹槽里同样填满了血液,有些已经干涸发黑,有些还湿润发亮,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邪异的光泽。
而且,这个祭坛是完好无损的。
刚才那道足以将整片红雾幕布撕开一个巨大裂口的龙卷风从这片区域碾压而过,周围的树木被连根拔起,农舍的残骸被掀飞到数百米外,地面上松散的石块和杂物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但这个祭坛就那样稳稳地立在原地,石堆之间的缝隙甚至没有被风吹动分毫。
这说明在龙卷风经过的时候,这个祭坛上覆盖着一层足够强大的防护力量,强大到足以无视灾难级气象魔法的正面冲击。
亲卫队和战斗修士同时提高了警戒级别。
“这是......”
霞向前走了两步,护卫们下意识地想要跟上,但被她抬起的一只手制止了。她站在祭坛前不到三步的距离,仔细端详着那些符文和血迹,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些扭曲的线条。
“是神之祭坛。”
她没有回头,继续盯着祭坛上的符文,像是在阅读一本只有她能看懂的书。
“是神夺取权柄的锚点。”
“战争之神在夺取血的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