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朱槿不再多言,转身率先迈步,朝着前方热火朝天的收粮场地缓步走去。
身后一行人紧随其后,各怀心思,神态迥异,分明是同一行路,心境却天差地别。
朱元璋一身素色常服,步履沉稳从容,面无半分喜怒,神色平淡无波。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早已暗流翻涌、寒芒暗藏。自幼亲历佃户疾苦的他,最恨豪强恶奴欺压小民,方才听闻的层层盘剥、苛虐乱象,早已在他心底埋下怒火,只是帝王心性深沉,不动声色,静待最终定论。
徐达紧随朱元璋身侧,一身重甲凛然端正,面容沉稳肃穆,神色不动不摇。他目光沉沉扫过前方田间乱象,眉头微蹙,看似静默随行,心底却早已思虑万千。他常年掌兵、深谙世道,清楚这类庄头蠹虫乱象绝非孤例,暗自思索府中产业的疏漏,也考量着此番事件对勋贵阶层、朝堂规矩的深远影响。
一旁的常遇春全然没有这般深沉思虑,大步行进,身姿挺拔悍烈,眼底只剩纯粹的看热闹之意。他生性豪爽刚烈,不喜弯弯绕绕,只等着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恶奴如何收场,满心都是坐等恶人伏法的痛快。
冯胜、汤和、李文忠三人并肩而行,神色皆有几分复杂无奈,全程低声安抚着身侧濒临暴怒的邓愈。
此刻的邓愈,早已颜面尽失、怒火焚身。他甲胄紧绷、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右手始终牢牢按在腰间刀柄之上,指腹摩挲着冰冷的刀柄,周身戾气暴涨,胸膛剧烈起伏。只要稍有刺激,他便会立刻拔刀上前,亲手斩杀这败坏他名声、残害百姓的无耻恶奴,一副随时就要当场动手的骇人架势。
一行人气势磅礴、威仪赫赫,缓缓逼近收粮场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正在田间肆意呵斥佃户、洋洋得意的佃头闻声转头,视线第一时间就落在了人群之中容貌绝色、身姿绰约的王敏敏与秋香身上。
那早已深入骨髓的淫邪贪欲,瞬间再度翻涌。他目光直白贪婪,肆无忌惮地在二人身上流连扫视,眼底的猥琐垂涎几乎快要溢出来。
他反应极快,瞬间收敛大半异色,强行压下眼底欲望,看似恢复平静,可那一闪而逝的龌龊精光、藏而未尽的淫邪,依旧细微且刺眼。
这转瞬即逝的异样神色,寻常人无从察觉,却被一直默默观察他的朱槿尽收眼底、分毫未漏。
朱槿眼底掠过一抹极冷的冷笑,心中只剩无尽嘲讽与厌弃。
这佃头,当真是胆大包天、愚不可及!
眼前一众勋贵皆是刚下朝堂,一身制式水磨柳叶甲银光凛冽、纹路规整,甲胄质感森严厚重,是顶级勋贵武将专属规制,绝非普通边关士卒、寻常兵勇能够穿戴。这般威仪甲胄,但凡稍有见识之人,都能辨出不凡。
更何况人群之中,身着常服的朱元璋,虽无甲胄加身,可那与生俱来、俯瞰众生的上位者威严,浑然天成、压迫十足,寻常官员近之皆要心神俱颤。
这般空前盛大的尊贵阵容,竟被一个乡间小小佃头视作寻常路人、富家闲客,甚至还敢心存龌龊、觊觎贵人女眷,可谓是无知狂妄、自寻死路。
佃头全然不知死期将至,只当朱槿是方才花钱懂事、胆小怕事的富家少爷,见他去而复返,不耐地上前两步,倨傲开口:“这位小少爷,你一行人不去远处歇息,又折返回来,还有何事?”
朱槿未曾理会他的问话,神色淡然,视线平视前方,对着空旷无人的空气,淡淡出声:“毛指挥使,看你的了。”
话音落下,周遭寂静无声,空无一人回应,仿佛只是朱槿随口空谈。
直至上位的朱元璋微不可察地轻轻颔首,一声默许无声落地。
下一瞬!
周遭林间、田埂暗处、道路两侧,数十道黑影骤然闪现,速度快如鬼魅。一众锦衣卫身着标准飞鱼服、腰佩冰冷绣春刀,身姿挺拔肃杀、气息凛冽森寒,瞬间将整片田间空地团团围死,滴水不漏。
田间所有佃户尽数吓得脸色惨白、慌忙后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而那方才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佃头,瞬间浑身僵硬、血色褪尽。
他不识当朝帝王,不识自家主子卫国公,不识顶级勋贵专属重甲,可他不可能不识大明朝无人不畏惧的锦衣卫!
飞鱼服狰狞霸气,绣春刀寒光摄人,在寻常百姓心中,锦衣卫从来都不是官吏,而是索命的**活阎王、人间鬼差**,但凡被锦衣卫盯上,极少有善终之人。
极致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佃头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泥地之中,浑身剧烈颤抖、冷汗狂飙。
毛骧踏步而出,面容冷峻、面无表情,不发一言,抬手抽刀,冰冷锋利的绣春刀“唰”的一声出鞘,寒光凛冽,稳稳架在了佃头的脖颈之上。
冰凉刺骨的刀锋贴着皮肉,死亡的极致压迫感瞬间笼罩全身,佃头吓得魂飞魄散,牙齿打颤、结结巴巴,卑微求饶:“大……大人!小的不知……不知做错了何事!求大人明示!求大人饶命!”
朱槿缓步上前,身姿从容淡然,稳稳站在跪地的佃头身前,目光微凉,带着几分讥讽缓缓开口:“管事大人,你这识人眼光,实在算不上高明。”
“你认得锦衣卫是索命阎王,心生畏惧、不敢放肆,却偏偏眼瞎心盲,不识近在眼前的真人。”
“方才你口口声声依仗卫国公权势,横行乡野、目中无人,扬言卫国公是你天大靠山。可如今,你的主子、堂堂卫国公,就站在你身前,你却全然不识,依旧狂妄造次。”
佃头浑身一震,僵滞片刻,顺着朱槿的目光,僵硬地转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邓俞,一身重甲凛然,面容铁青暴怒,双目赤红、戾气滔天,死死盯着他,那眼底的滔天怒火,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这一刻,佃头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瘫软在地,彻底吓破了胆。
他慌忙双膝跪地挪动身体,对着邓俞拼命磕头求饶,额头重重磕在泥土之中,瞬间沾满血污:“公……国公爷!小的眼瞎!小的有眼无珠!方才全然不识主子真身!”
“小的是一时财迷心窍、鬼迷心窍,被猪油蒙了心!这些年贪墨的粮米银钱,小的尽数归还、分文不留!求国公爷念在小的多年守庄、略有苦劳的份上,饶小的一条狗命!”
朱槿垂眸俯视着跪地求饶、极尽卑微的恶人,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语气淡漠,字字诛心:“一时鬼迷心窍?”
“你仗势欺民、常年盘剥、横行乡里、作恶多端,若是单单一时糊涂,何至于积弊数年、残害无数百姓?”
“更何况,你当真不知朝廷律法、陛下铁榜?”
听闻“铁榜”二字,原本还在拼命求饶的佃头浑身剧颤,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彻底散尽,磕头的速度愈发疯狂,慌乱惊惧到了极致。
周遭一众佃户也纷纷屏息凝神,无人知晓皇家铁榜律法究竟何等严苛,皆是满心忐忑观望。
朱槿声音清亮肃穆,字字铿锵,响彻整片田间,当众缓缓宣读大明铁榜禁令:
“大明铁榜明文定规:凡功臣之家管庄人等,不得倚势在乡欺殴人民。违者,刺面、劓鼻,家产籍没入官,妻子徙置南宁;其余听使帮凶之人,各杖一百,妻儿尽数发往南宁充军。”
“另有定例:凡功臣之家屯田佃户、管庄干办、奴仆及其亲属,但凡倚势凌民、侵夺田产财物、苛虐百姓者,一律依倚势欺民重罪从严处断!”
律法森严,字字如惊雷落地。
朱槿不再理会跪地崩溃、瑟瑟发抖的佃头,骤然转身,目光望向身后一众惶恐不安、噤若寒蝉的佃户,声音温和却极具力量,缓缓安抚:“诸位乡亲不必惊惧。今日卫国公亲自在此坐镇,律法严明、公道自在。”
“你们往日若有半分冤屈、半点苦楚,但凡被庄中管事欺压盘剥、刁难苛待,今日尽数道出,无人会怪罪,今日定替你们一一做主!”
一众佃户闻言,先是满脸震惊、难以置信,长久被欺压的恐惧根深蒂固,无人敢率先开口。众人面面相觑,眼底满是怯懦与不安,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迟迟不敢出声。
可随着朱槿话音落下,看着身旁肃立的勋贵、威严的官兵,看着跪地伏法的恶奴,众人心中的怯懦渐渐消散,心底深处慢慢燃起一抹名为希望的光亮。压抑数年的委屈与苦楚,终于有了可以倾诉、得以昭雪的机会。
片刻僵持后,此前与朱槿闲谈、受尽苛待的那名老农率先踏出人群,双膝跪地,老泪纵横,沙哑的哭声打破寂静:“贵人!国公爷!小人有冤!”
“这佃头常年欺压我等佃户!私换大斗、多收耗米、私加赋税,年年层层盘剥,颗粒克扣!稍有不如意便打骂羞辱、百般刁难!我等勤恳劳作一年,大半收成尽数被贪墨,岁岁辛劳、年年贫苦,苦不堪言啊!”
有了第一个人开口,积压许久的民怨彻底爆发。
一名又一名佃户接连走出,纷纷跪地哭诉,你一言我一语,尽数道出佃头一众手下常年横行霸道、苛虐百姓、贪墨粮米、无故刁难的种种恶行。桩桩件件,历历在目,字字皆是血泪苦楚。
耳畔一声声血泪控诉,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邓俞心上。
他身为开国国公、沙场名将,一生为国征战、坦荡磊落,从未想过自己名下庄田,竟藏着如此龌龊不堪、残害百姓的乱象。自己戍守家国、护佑万民,到头来府中恶奴却在乡间鱼肉百姓、败坏国法,一瞬间羞愧、愤怒、自责、悔恨尽数涌上心头。
邓俞再也撑不住,大步上前,“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朱元璋面前,声音沙哑颤抖,满是愧疚惶恐:“陛下!臣……臣真的全然不知情!臣常年在外征战,疏于管束庄中下人,致使恶奴横行、残害乡民,是臣失察之罪!请陛下治罪!”
这一声惶恐至极的“陛下”,如同惊雷炸响在田间!在场所有佃户瞬间彻底僵住,瞳孔骤缩,满脸骇然,纷纷难以置信地望向神色威严的朱元璋。谁也未曾想到,这位一路随行、看似温和寻常的长者,竟是执掌大明江山、万民敬仰的当朝天子、洪武陛下!巨大的震惊席卷全场,所有佃户无人敢有半分迟疑,纷纷慌忙抛下手中小家什,齐刷刷双膝跪地,黑压压一片伏于泥泞田地之间,个个头颅深埋、浑身颤抖,大气不敢喘上一口,满心都是敬畏与惶恐。
而那原本瘫软在地、苟延残喘的佃头,听闻二字后,彻底魂飞魄散、肝胆俱裂。极致的恐惧冲破底线,他浑身一软,当场失禁,整个人瘫在泥地之中,面如死灰,彻底没了挣扎的力气。
田间气氛凝重到极致,万民屏息,天地肃然。
就在此时,人群边缘,一名衣衫褴褛、满头白发、步履蹒跚的老妇人,颤巍巍拄着木棍,艰难挪步上前,重重跪倒在地,苍老的哭声凄厉悲怆,撕裂全场寂静。
“陛下!各位大人!老妇也有天大冤屈!求各位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老妇人哭得浑身颤抖、几近晕厥,泪水混着泥水布满苍老的脸颊,字字泣血:“两年前,我那年仅十四岁的女儿桃儿,独自下田拾稻,被这恶奴和他的手下看上!他们仗势欺人,硬生生将我女儿强行掳走!”
“老妇和老伴四处哀求、苦苦找寻,求遍庄中上下,却始终杳无音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过多久,我老伴思念爱女、忧愤成疾,一病不起,撒手人寰!好好一户人家,被这恶徒害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老妇孤苦伶仃苟活至今,日夜盼着能有人为我女儿做主!求陛下为民伸冤!”
凄厉哭声,字字血泪,听得在场众人无不心头酸涩、怒火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