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审判

  朱槿眸光骤然一沉,寒意彻骨,垂眸看向泥地上瘫软如烂泥的佃头,声线冷得不带半分温度,字字压得人心脏发紧:“老妇所言句句泣血,那你说。她女儿如今身在何处?”

  佃头浑身冷汗涔涔,后背早已被泥水浸透,可脑子却在飞速运转,疯狂盘算着求生之路。

  他心里门儿清,大明铁榜律法森严,自己这些年仗着国公府威势,私设大斗、苛扣租粮、私加赋税、欺压佃户,桩桩件件皆是违逆铁榜的重罪。可这类罪责最重不过刺面劓鼻、抄没全部家产、阖家流放南宁充军,好歹能留一条狗命苟活。

  但若是强抢民女、蓄意杀人、草菅人命的命案被彻底坐实,那便是十恶不赦的滔天大罪,普天之下再无他容身之处,必死无疑!

  此事时隔两年之久,荒郊野岭、荒无人烟,当年的痕迹早已被岁月冲刷干净,只要自己咬死不认、一口抵赖到底,无凭无据,任谁也定不了他的死罪!

  心念及此,佃头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狠戾与侥幸,猛地抬头,双手拼命在泥地里挥舞摇摆,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声嘶力竭地哭喊喊冤:“冤枉!大人!天大的冤枉!这疯老妇纯属胡乱攀咬、血口喷人!小的从未掳走她的女儿,半分牵连都没有!全是她凭空捏造、污蔑栽赃!小的绝不认这莫须有的罪名!”

  看着他这副垂死挣扎、颠倒黑白、不知悔改的丑陋嘴脸,朱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冷入骨髓的讥讽轻笑。

  他目光落向身侧跪地之人,心中微微一叹。这跪地哭诉的妇人,实则不过二十出头的芳华年纪,本是女子最好的年岁,可常年劳作、饥寒交迫,再加上丧女、日日惊惧、隐忍苟活的极致折磨,让她鬓生白发、满脸沟壑,面皮枯黄松弛、身形佝偻干瘪,满身风霜憔悴,看着竟比寻常五六十岁的老妪还要苍老孱弱,毫无年少女子的半分鲜活气色,看得人心头发涩。

  朱槿懒得与这狡恶刁奴废话,转头看向一旁跪地啜泣、浑身颤抖的妇人,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安抚:“老人家,你且放宽心,今日陛下与国公在此坐镇,公道自在人心。你亲眼所见的经过、恶人姓名,一一如实道来便可。”

  他懒得与这狡恶刁奴废话,转头看向一旁跪地啜泣、浑身颤抖的老妇人,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安抚:“老人家,你且放宽心,今日陛下与国公在此坐镇,公道自在人心。你亲眼所见的经过、恶人姓名,一一如实道来便可。”

  得了朱槿的安抚,老妇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积压两年的悲愤彻底爆发,伏地痛哭,声声泣血:“殿下!陛下!老妇看得真真切切!两年前那日午后,正是这个恶奴王三!还有他手下两个帮凶李二、赵狗!”

  她颤抖着抬手,死死指向跪地的佃头与一旁瑟瑟发抖的两名手下,双目赤红,泪水混着泥水滚落:“他们三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当着老妇的面,强行拖拽我家闺女!我拼命阻拦、跪地哀求,却被他们狠狠踹倒在地,摔得浑身是伤!他们全然不顾我苦苦哀求,硬生生将我十四岁的桃儿掳走,扬长而去!”

  朱槿神色沉静,目光落于老妇人身前,沉声追问:“你家中夫君何在?女儿被掳,他为何不寻、不告?”

  一句话,瞬间戳中老妇人最痛的伤疤,她身子剧烈一抽,哭声陡然凄厉数分,几乎晕厥:“民妇的男人,,,他去告了!”

  “闺女被掳走的当夜,我家男人就连夜赶往庄头宅院告状,只求能找回女儿。可谁能想到,庄上庄头与这王三本就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他们不仅不肯帮忙寻女,反倒诬陷我男人寻衅闹事、冲撞公府管事!”

  “一众恶奴蜂拥而上,将我男人活活殴打重伤,打得遍体鳞伤、骨断筋折,最后像扔垃圾一样,将奄奄一息的他直接扔回我家破屋!不仅如此,他们还严令庄子上的大夫,谁敢上门施救、为我男人诊治,便砸了谁的铺面、驱逐出庄!”

  “可怜我男人重伤在身、无医无药、剧痛难忍,硬生生疼熬了几日,最终含恨而亡、撒手人寰!好好的一家人,转瞬就家破人亡!”

  一旁的佃头王三听闻此言,依旧不死心,抬眼便要狡辩,语气极尽无赖恶毒:“一派胡言!这老妇人早就疯魔了!当年她女儿莫名失踪、夫君意外身死,她受了刺激神志不清,整日疯疯癫癫、胡乱攀咬,满口皆是疯话,诸位大人万万不可信她!”

  “我疯?”老妇人猛地抬头,满头花白乱发凌乱不堪,眼底尽是无尽悲凉与刺骨恨意,字字沉重,震彻全场,“我若不装疯卖傻、整日疯疯癫癫,这两年,老妇早已随我男人、随我桃儿而去,尸骨无存!”

  她凄然苦笑,泪水汹涌而下:“这两年,我日日装疯、时时卖傻,见人就傻笑、胡言乱语,刻意装作神志不清的疯婆子!唯有如此,这伙恶人才会觉得我不足为惧、没有威胁,才会留我一条残命苟活于世!我忍着丧女丧夫之痛、忍着世人嘲讽白眼,苟延残喘,只为今日能等到青天大人,为我苦命的桃儿伸冤!”

  一番话落地,全场寂然,无数佃户低头唏嘘,心底满是酸涩与同情。

  朱槿不再多问,亦不再听刁奴狡辩,眼底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懒得口舌周旋,只淡淡抬手,沉声吩咐:“带上来。”

  话音未落,暗处风声微动,影二身形如鬼魅般悄然现身,身姿肃杀、面色冷峻。他手中捧着一方干净白布,布面上整齐陈列着数段残缺枯骨,白骨斑驳、沾染泥土,透着无尽的凄凉与阴森。而其中一支老旧质朴的桃木簪,簪身纹路简单古朴,历经两年泥土掩埋,早已腐朽发黑、蒙满尘垢,却依旧能看清当初精心雕琢的模样。

  老妇人泪眼朦胧,视线模糊,可目光触及那支桃木簪的刹那,浑身瞬间剧烈颤抖,呼吸骤然停滞,随后不顾一切疯扑上前,双膝重重磕在泥地,死死抱住那截枯骨,指尖颤抖抚过桃木簪,凄厉绝望的哭声撕裂四野,闻者心碎:

  “桃儿!我的苦命乖女儿啊!”

  “这支簪子!是你爹耗费一夜,亲手为你雕的十四岁生辰簪!世上仅此一支、独一无二!是你!真的是我的孩儿!”

  “我的桃儿最是乖巧懂事!自小体贴爹娘、勤俭能干,小小年纪便日日下地拾穗、在家缝补浆洗,从不哭闹、从不偷懒!别人家的孩童尚且贪玩嬉闹,她却早早帮衬家事、孝顺双亲!才十四岁,花一般的年纪,含苞待放、纯真善良,就被这伙丧尽天良的恶徒强行掳走、残害致死,死后还要被草草掩埋、弃尸荒野!何其残忍!何其歹毒!”

  影二立在一旁,神色冰冷肃穆,垂首沉声禀报:“二爷,这些骸骨,皆是属下在佃头王三住所后院的隐秘荒土中深挖挖出。整整五副骸骨,埋于地底深处,遮掩极为隐秘,应当是这几年间,被他们暗中残害、私自掩埋的无辜百姓。”

  五副骸骨!

  短短几年光景,一处农庄暗处,竟藏着五条无辜人命!

  铁证如山,桩桩件件皆是血罪,再无半分抵赖余地!

  方才还拼死狡辩、矢口否认、气焰嚣张的佃头王三,连同身旁两名一同作恶的帮凶,瞬间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力气瞬间被彻底抽空,双腿一软,直直瘫坐于泥泞之中,双目空洞呆滞、面如死灰,嘴唇哆嗦不止,再也吐不出半句狡辩之言,彻底崩溃绝望。

  整片田间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佃户屏息凝神,目光尽数死死汇聚在前方的帝王身上,满心敬畏,静待天子最终裁决。

  就连徐达、常遇春、汤和、冯胜、李文忠一众半生浴血、沙场杀伐无数、见惯生死的开国勋贵,此刻也个个面色铁青、眉眼含煞,眼底翻涌着浓烈怒意,死死盯着那三个作恶多端的恶奴,胸腔怒火熊熊燃烧。

  朱元璋面色冷冽如寒冬坚冰,周身帝王威压轰然释放,眼底杀意凛然、戾气翻涌,声线威严沉重,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权威,当庭厉声定案:

  “此等乡野蠹虫,仗勋贵之势、恃豪强之威,常年欺压乡民、贪墨枉法、苛扣民脂、残害佃户!更敢强抢稚女、草菅人命、连害数命,罪大恶极、十恶不赦!”

  “佃头王三及其两名作恶手下,桩桩罪责确凿,多行不义、罪无可赦,**即刻斩立决**!”

  金口玉言,一出即定,尘埃落定!

  紧接着,朱元璋转头看向一旁仍旧跪地、满心愧疚、颜面尽失的邓愈,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帝王的严肃与苛责,字字郑重:

  “邓愈,你身为开国国公、庄田主人,手握朝廷赐田、身受国恩,却疏于管束麾下下人、松懈庄田规制,失察纵容恶奴横行乡里、残害百姓,致使无辜乡民家破人亡、含冤受难。你虽无直接作恶之罪,却有严重失职渎职之过!”

  “勋贵立世,不仅要忠君报国、沙场御敌,更要修身治家、管束下人!往后你府中所有庄头、管事、佃头、仆役,需亲自逐一核查、从严管束!庄中大小事务、田产收支、佃户生计,需定期过问、亲自巡查,若再敢出现下人仗势欺民、贪墨作恶、残害百姓之事,咱定当从重治罪,绝不轻饶!”

  “即日起,罚你一年俸禄,用以贴补乡间贫苦佃户、修缮农庄水利!”

  “除此之外,你需全权负责补偿此次所有被欺压、被盘剥的佃户,尽数清退历年被贪墨克扣的粮米财物,分毫不少、加倍返还!对这位失女丧夫、孤苦无依的老妇人,需加倍抚恤、终身赡养,保其晚年衣食无忧、安稳度日,弥补此番失察之过!”

  “至于朝堂勋贵庄田管理制度、一众公侯失察追责规制、天下勋庄整改细则,明日早朝,文武百官殿前共议,定出新规、一体论处,彻底杜绝此类乱象!”

  邓愈伏身跪地,头颅紧贴地面,满心羞愧自责,声音沉稳恭敬:“臣,遵旨!臣谨记陛下教诲,往后必严管府中上下、严查庄田诸事,绝不再纵容恶奴为祸乡里!”

  毛骧当即抱拳领命,神色冷峻,大手一挥。麾下锦衣卫立刻踏步上前,铁腕发力,死死拖拽着瘫软如泥、毫无生机的王三一众恶人,快步离场,即刻押赴刑场处置。

  田间恶奴伏法、沉冤得雪、公道昭彰!

  一众佃户纷纷跪地叩首,黑压压一片伏于田地之间,此起彼伏的谢恩声、哽咽声响彻四野,人人热泪盈眶,感念圣天子英明、仁厚。

  朱槿立在秋风之中,望着眼前劫后余生、重见光明的百姓,望着这片常年被盘剥、历经疾苦的良田,心头百感交集,轻轻悠悠叹息一声。

  他转头看向神色稍缓、怒意渐平的朱元璋,语气温和舒缓,轻声请示:“父皇,此地冤案已平、乱象已除,诸事既定。前方不远处便是儿臣的勋泽庄园,庄中早已备好粗茶淡饭、简席清茶。今日时辰不早,诸位叔叔一路随行辛劳,不如我等前去庄中稍作歇息、暂且用膳,再论后续诸事?”

  朱元璋闻言,侧头深深看了朱槿一眼,眼底余怒渐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随口笑骂一句:“你这小子,倒是会挑地方歇脚。”

  他略一沉吟,缓缓颔首应下:“也罢,便依你所言。”

  说着,朱元璋眸中掠过几分怀念,语气放缓了不少:“咱许久未见九江了。早前咱几番劝姐夫带着九江入宫居住一段时间,也好就近照拂、享些清福,他性子执拗倔强,死活不肯入宫,执意守着庄园清净度日。”

  “今日难得出宫一趟,顺路前去勋泽庄看看他们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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