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西域私约

  明王府正厅之内,烛火静静摇曳,暖光洒落一地,褪去了白日庄院的热闹,只剩几分静谧肃穆。

  邓愈端坐客座,身姿端正恭谨,面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迟疑。他此番登门,绝非单纯道谢,心底藏着一桩思虑许久的心事,几番抬手捋须、数次沉吟停顿,话到唇边,终究是碍于脸面与尊卑,迟迟不敢直白道出,只默默端着茶盏,沉默不语,暗藏心思。

  朱槿将他这番扭捏拘谨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好奇。邓愈身为开国国公、沙场老将,半生杀伐果断、行事坦荡,今日却这般吞吞吐吐、暗藏机锋,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他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笑意,姿态松弛淡然,主动开口打破沉寂:“邓叔叔,你我乃是旧识故交,从我初入军营历练之时,便多得叔叔照拂提携,情分非同寻常。今日到访,何须这般拘谨客套、拐弯抹角?有话但请直言便可。”

  闻言,邓愈心中最后一丝顾虑散去,缓缓直起身形,微微躬身,语气委婉恳切,全无方才直白唐突之感:“殿下仁厚,老臣便斗胆直言了。老臣膝下有一幼女,年方及笄,性情温婉、恪守礼教。早前有幸瞻仰殿下风姿,自此便心生倾慕,日日念挂,时常在老臣跟前提及殿下品性卓然、气度不凡。老臣思虑多日,小女能得殿下垂怜,便是此生最大机缘,不知殿下……可否容她常伴身侧,侍奉左右?”

  这番话说得极为委婉,无一字提及婚嫁纳妾,却句句皆是联姻求侍的心意,分寸拿捏得极为稳妥。

  话音落下的刹那,正厅内的空气骤然一静。烛火轻轻跳动,周遭落针可闻,方才温和闲适的氛围瞬间消散。

  朱槿脸上的浅淡笑意瞬间敛尽,眉眼微微沉下,神色端正肃穆,心底却是一阵哭笑不得,暗自腹诽:好家伙,原来是打着联姻的主意!

  他暗自无奈摇头,虽说自己容貌俊秀、气度不凡,在一众宗室子弟中也算出众,可也不至于让一众开国勋贵争相送女联姻吧?

  邓愈这位嫡女,他曾有数面之缘,模样端庄、家世显赫,只是自幼养在国公府,锦衣玉食、备受宠溺,性子难免带着几分世家贵女的骄纵傲气,并非温润持重之人。

  更关键的是,他心底清楚历史轨迹——邓愈此女,命定是六弟楚王朱桢的正妃,是堂堂一国王妃,名分天定、早已注定。

  如今的他,早已破格迎娶了本该属于秦王朱樉的敏敏,往后还要迎娶徐增寿原定妻室、沐英之女沐婉婷,早已打乱诸多历史姻缘轨迹。若是再将本该归属楚王的邓氏女纳入府中,实在太过离谱荒唐。纵然自己素来心性博爱、不拘小节,也万万不能这般肆意妄为,坏了宗室礼数、乱了兄弟名分。

  思绪电光石火间闪过,朱槿心中已有定夺,没有半分迟疑,轻轻摇头回绝,语气坚定沉稳,不容半点置喙余地:“卫国公,此事万万不可,日后切莫再提。”

  他目光坦荡澄澈,语气诚恳且带着不可逾越的底线:“您是我大明开国元勋、社稷重臣,劳苦功高、位高权重。国公嫡女乃是金枝玉叶、名门贵媛,身份尊贵无比。这般尊贵的姑娘,岂能入我王府屈居人下、为妾侍奉?此事于礼法不合、于世家颜面有损,万万行不通。”

  邓愈闻言浑身一凛,心头骤然一紧,瞬间知晓自己唐突冒昧、失了分寸。他连忙躬身俯首,满脸惶恐愧疚,恭敬致歉:“老臣思虑浅薄、行事鲁莽,一时失言冒犯殿下,还望殿下恕罪。此事老臣铭记在心,从今往后绝口不提!”

  看着邓愈满心局促、欲言又止、满心遗憾却不敢多言的模样,朱槿神色稍稍缓和,褪去了方才的肃穆威严,语气重回平和从容,话锋陡然一转,精准点破关键:“邓叔叔,你今夜专程登门,绝非只为道谢、或是为令媛求取机缘这般简单吧?你我忘年之交、军营旧情,无需遮掩,有话直说便是。当年我初入兵营,懵懂无知、处处碰壁,多得叔叔照拂包容,这份情分,我始终记在心里。”

  邓愈闻言抬头,望着朱槿坦荡真诚的模样,心中纠结尽数散去,索性不再藏掖,面露几分窘迫与恳切,坦言道:“既然殿下坦诚相待,老臣便不再隐瞒。”

  “如今陛下定鼎方略,五路大军齐出、征伐四方,锐意拓土开疆,命我领兵西征,收复万里西域故土。”邓愈敛了敛神色,语气愈发郑重,眼底藏着浓浓的顾虑与担忧,“如今全军上下,无人不知格物院新式火器的神威。攻坚破城、野战御敌、守城布防,皆是无往不利、所向披靡,是真正的克敌利器。”

  他面露难色,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只是如今火器产能有限、僧多粥少,各路大军争相申领,火器局划拨给我西征军的配额寥寥无几。此番远赴西域,路途万里艰险,戈壁荒漠、强敌环伺,后路绵长、补给艰难,半点差错都出不得。麾下将士皆是随我征战多年的儿郎,手中多一柄火器、多一颗手雷,便多一分胜算、少一分伤亡。老臣此番前来,便是厚颜恳请殿下,能否破格通融,从格物院多调拨一批火器,补足我西征大军的军械所需?”

  朱槿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暗自腹诽:这邓老匹夫,倒是打得一手精明算盘!为了多求一批火器稳固西征战局,连亲生闺女都舍得推出来做筹码,不惜自降家门颜面,果然是沙场老臣,万事以军务胜负为先。

  心中了然,朱槿面上却露出几分为难之色,眉头微蹙,缓缓开口:“邓叔叔,此事着实有些难办。”

  他耐心细致解释其中难处,条理清晰、句句属实:“如今大明五路大军同步出征、全线开战,南北东西皆有战事,举国军械尽数统筹调配。火器局工匠日夜不休、赶工锻造,产能早已拉至极致,依旧供不应求,根本无法单独为一路大军破格增补配额。更何况此番战事由父皇统筹全局、御驾亲征,代表的是我大明颜面与国威,最精良、最充足的火器军械,自然要优先划拨御前主力大军,这是朝堂定规、军心所向,我也不好轻易破例。”

  邓愈闻言心中一急,连忙前倾身形,语气愈发恳切急切:“殿下无需大批量增补,只需稍稍调剂、多拨些许便可。西征路途凶险、战况难料,多一把燧发枪、多一颗手雷,将士们便多一分底气,战场之上便能少折损无数性命,还望殿下体恤西征将士,通融一二!”

  朱槿沉吟片刻,眼底为难之色缓缓褪去,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笑意,语气松动:“倒也不是全然没有转圜余地。”

  说罢,他亲自起身执壶,为邓愈的茶盏缓缓续满热茶,姿态谦和亲近,褪去了君臣尊卑,只剩晚辈对长辈的熟稔:“只是晚辈恰好有一桩小事,想要劳烦邓叔叔西征途中顺手相助。”

  邓愈顿时一愣,捋着胡须哭笑不得,打趣道:“稀奇!你这殿下身份尊贵、手握格物院大权,还有用得着我这老匹夫的地方?方才我主动提及小女侍奉,你都断然拒绝,如今反倒有事托付于我?”

  朱槿笑而不答,缓缓落座,随即吩咐门外侍从:“取纸、炭笔过来。”

  侍从应声入内,迅速备好素纸与炭笔。朱槿抬手执笔,垂眸凝神,指尖微动,炭笔在素纸上快速勾勒起落。没有时下国画繁复的留白写意、山水渲染,只用简洁利落的线条,层层勾勒轮廓、明暗肌理。

  不过片刻功夫,一幅栩栩如生的人像素描跃然纸上。画中女子五官立体明艳、眉眼深邃灵动,自带浓郁的西域风情,眉目流转间绝色倾城,神韵逼真鲜活,宛若真人立于纸面之上,栩栩如生、动人心魄。

  一旁的邓愈早已看呆,下意识俯身凑近案前,双眼死死盯着纸面,满脸震骇错愕。

  他虽出身行伍、读书不多、学识浅薄,但身居国公高位,眼界见识远超常人。半生阅览无数名家书画、宫廷墨宝,向来只知中原水墨写意、丹青重彩,却从未见过这般写实传神的画法。寥寥数笔,便能勾勒出人物骨肉神韵、眉眼风华,立体感十足、逼真入微,简直神乎其技、闻所未闻。

  “乖乖……”邓愈忍不住低呼一声,语气满是惊叹折服,小心翼翼捧起画纸,反复端详、爱不释手,连连赞叹,“殿下神技!老夫一生阅画无数,从未见这般绝妙画功!不施粉黛、不添色彩,却胜过万千丹青名作!画上女子更是绝世佳人,风华绝代,也难怪殿下看不上我那粗鄙小女,属实是情理之中!”

  朱槿放下炭笔,淡然一笑,语气轻描淡写:“不过是随手勾勒的粗浅技法,不值一提。”

  他心底暗自轻笑,在这个尽数崇尚水墨写意、重意不重实的时代,这种后世普及的写实素描,本就是跨越时代的新奇技艺,自然足以让大明勋贵震撼不已。他也不刻意解释技法来历,更不直白点明画中女子身份,只任由邓愈自行揣测。

  稍作停顿,朱槿收敛笑意,正色开口:“邓叔叔,火器之事,我可以做主通融。除了常规燧发枪之外,格物院新研制的手雷、地雷、轻型攻坚火器,我亦可额外调拨一批,增补你的西征军械。”

  邓愈闻言大喜过望,眼底瞬间亮起光芒,正要躬身道谢。

  朱槿话音一转,道出唯一条件:“唯独一桩托付。你此番领兵远赴西域,疆域辽阔、部族繁多,劳烦叔叔派人四处寻访,帮我寻一位样貌、气韵与画中女子相似之人,品性相仿便可,无需全然一致。”

  邓愈何等通透,瞬间心领神会。他全然不问朱槿寻人的缘由用意,不探究其中隐秘,只知晓自己所求之事已然办妥,当即爽快应下:“殿下放心!老臣省得!无论殿下寻人所为何事,老臣绝不打探、绝不外泄。只要能拿到足额火器,区区寻人之事,包在老臣身上!”

  “那就有劳邓叔叔了。”朱槿含笑颔首,语气淡然叮嘱,“明日一早,你便派人持我的手信前往格物院火器库申领军械即可。只是此事务必严守秘密,切勿四处宣扬。若是被朝中诸臣、各路将领得知我私下为你增补火器,人人登门讨要,我这明王府便再无宁日了。”

  “懂!老夫都懂!”邓愈连连点头,眼底满是了然,深知此事关乎朝堂平衡、军械规制,万万不可声张。

  说罢,他小心翼翼将那张珍贵的素描画像细细叠好,贴身藏入衣襟之内,妥善收好,满心欢喜、步履轻快地躬身告辞,转身离开了明王府。

  厅堂再度恢复清静,朱槿端起温热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清茶,望着邓愈离去的背影,眼底泛起一抹悠然笑意,心中暗自盘算。

  这幅画上的绝色女子,正是后世家喻户晓的新疆绝色女星——热巴。

  他身为宗室皇子、藩王重臣,早已领下军令,即将领兵东征辽东,军务缠身、行程既定,根本抽不开身远赴西域。东西两线战事同期铺开,路途遥遥、时间完全冲突,无缘亲自踏足西域大地。如今借着邓愈西征收复西域的契机,恰好能顺水推舟,托付他代为寻访。

  前世经年,他只能隔着一方小小屏幕,遥遥窥见这般西域绝色、异域风情,终究是镜花水月、触之不及。而今重临大明盛世,万里西域疆土辽阔,绿洲林立、部族繁盛,自有无数异域佳人风骨迥异。偌大西域,寻一位眉眼气韵相似的女子,定然不难。

  心中暗自轻笑,前世只可远观的西域风物绝色,这一世,无论是人是景、是特产珍味,这西域鼎鼎大名的“葡萄干”,他总要亲自尝一尝、尽数揽入怀中。

  一场心照不宣、各取所需的隐秘交易,就此悄然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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