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闲适,最是短暂。
勋泽庄暖阳和煦、亲友满堂的松弛时光,终究不属于九五帝王。
此刻朱元璋兴致正浓,手握捶丸木杆,眉眼舒展、余兴未尽,正笑着招呼众人排布球位,打算再开一局,好好延续这难得的欢愉。
庄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稳的脚步声,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敛步躬身,神色恭谨肃穆,快步走入捶丸场地中央,打破了满院的欢声笑语。
他俯身垂首,低声据实回禀:“启禀上位,宫中传讯。太子殿下与内阁诸臣,已然彻夜商议敲定此次北伐大军的粮草征调、转运配比、沿途调度全部章程,规制明细、条目完备。太子殿下传旨,请上位与魏国公即刻回宫,最终裁定决断,敲定北伐诸事。”
闻言,朱元璋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眼底那一抹松弛悠然尽数褪去,帝王的沉稳肃穆悄然归位。纵然心中万般不舍这难得的清闲,可军国大事重于泰山,容不得半分懈怠拖沓。
他轻轻颔首,无奈放下手中球杆:“知晓了。”
事已至此,这场尽兴的捶丸嬉戏只能作罢。朱元璋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扫兴与不舍,难得这般松弛尽兴,却被朝堂急事打断,心中颇为遗憾。但军国大事不容耽搁,他收敛心绪,转头看向在场众人,朗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诸位继续尽兴,咱和天德先行回宫处置要务,就不陪你们嬉闹了。”言罢,他与身侧的徐达对视一眼,二人即刻整理衣容,带着随行侍卫先行策马回宫,处置朝堂要务。
圣上既去,这场庄中闲聚便也算落幕。常遇春、汤和、邓愈、冯胜等一众勋贵也纷纷拱手作别,各自登车返程。
喧闹的勋泽庄渐渐归于安静。
朱槿并未急于离去,安心留在庄中,陪着李贞慢悠悠用完晚膳,闲话家常、宽慰长辈,待老人歇息妥当,才带着敏敏与秋香二人,登上返程的马车。
宽敞安稳的马车在平整的水泥路上平稳行驶,车厢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敏敏静静靠在软垫上,蛾眉微蹙,眸光怔怔,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全无白日嬉闹的轻快。
朱槿看在眼里,心头柔软,抬手轻轻抚开她蹙起的眉头,语气温和宠溺:“怎么了?闷闷不乐,是有心事?今日庄中热闹,倒是委屈了你,没能好好陪着你。明日无事,我特意带你出城骑马散心,可好?”
敏敏闻言连忙回过神,轻轻摇头,抬眸望着朱槿,眼神澄澈认真,轻声细语:“不是的,夫君。”
她微微沉吟,缓缓道出心底疑惑:“妾身只是今日见父皇格外开怀,心中颇有感触。自妾身入大明以来,日日听闻父皇威严盖世、勤政驭下,却从未见过父皇今日这般模样。全然没有帝王架子,肆意嬉笑、随性玩乐,输了会打趣众人,赢了会开怀大笑,这般不顾威仪、松弛坦荡的模样,妾身是第一次得见。”
朱槿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满是通透与释然:“这便是世人皆不懂的道理,男人至死是少年。父皇执掌万里江山、身负天下重担,日日紧绷心神,一辈子不敢松懈,何曾有机会肆意玩乐?今日难得至亲相伴、老兄弟齐聚,无朝堂纷争、无军国催逼,自然能卸下满身重担,好好放松一回。”
说罢,他微微侧目,看向身侧的敏敏,略带打趣:“今日怎么突然这般细心,开始挂念起父皇了?”
敏敏眸光轻闪,满脸困惑,字字认真道:“夫君,妾身心中实在不解。妾身往日身在北元,时常听闻密探传回的大明讯息,也见过父皇的形貌画像。如今亲眼所见,父皇的容貌、身形,与北元密报之中的模样几乎别无二致,可性情脾性,却判若两人,相差悬殊,妾身百思不得其解。”
朱槿闻言心生好奇,顺势笑着追问:“哦?那你们北元往日的密报,都是如何形容父皇容貌的?是不是坊间传言那般,将父皇描摹得奇诡丑陋?”
此刻,朱槿心底不由浮起一阵趣味盎然的思索。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后世流传的经典异形画像:额骨高高隆起,颧骨突兀耸立,下巴尖锐前翘,整张脸型狭长弯曲如弯月、形似蕉叶;眉眼狭长微挑,眼瞳黑亮深邃、微微凹陷,面皮之上,密布着早年饥荒冻饿、战乱奔逃留下的细碎疤痕,肌理沧桑;耳廓宽大垂厚,一袭长须飘然垂胸,样貌特异、极具辨识度。
他心中暗自了然,后世那些怪异的“香蕉脸”帝王画像,并非洪武当朝产物,皆是嘉靖、万历年间市井商业繁荣、画像行业兴起后的附会之作。
彼时民间画师不求写实,全然依照古相书“帝王真龙贵相”自由杜撰,将相术中的“天地相朝”具象为凸额翘下巴的狭长脸型,又效仿刘邦七十二黑痣的典故,凭空添上满脸黑痣,以此附会天命所归。
在世人眼中,这般异相并非丑陋,而是真龙天子的专属威仪。也正因如此,民间私藏尽是异形怪相,可太庙正统御容,永远是端庄方正、威仪端严的圆脸真容,唯有入朝觐见的重臣,方能得见帝王真实样貌。
想到此处,朱槿心中暗自揣测:难不成早在洪武初年,北元残部便已开始刻意抹黑、丑化父皇形貌,以此动摇大明民心?
就在他思索之际,敏敏已然轻轻摇头,认真开口回话:“夫君误会了,北元密探从不敢刻意丑化父皇形貌。传回的画像与记述,皆是据实描摹:父皇面皮黝黑粗糙,是常年风霜日晒的痕迹;颧骨凸起、轮廓凌厉,满脸深刻皱纹,尽是岁月磨难沉淀;日常多着朴素布衣,少有华贵龙袍,双手布满厚厚老茧,是常年操劳、亲力亲为的佐证。身形精瘦挺拔、身姿笔直如山,不似历代帝王体态雍容奢靡,却自带一身伟岸凛然的气场,与妾身今日所见的父皇,容貌身形几乎一致,并无半分虚假丑化。”
听完这话,朱槿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失望。原本还想着北元有刻意抹黑之举,未曾想对方竟是据实记录,并无虚妄诋毁。
他很快压下心底细碎思绪,收敛情绪,故作轻佻地抬手捏了捏敏敏的脸颊,笑着打趣:“如此看来,我们老朱家一众男儿,论俊秀雅致、温润如玉,当属你夫君我最出众,是也不是?”
敏敏被他说得脸颊微红,轻轻拍开他的手,眉眼带俏,嗔道:“夫君好生无赖!”
嬉笑过后,敏敏再度敛了笑意,眼底的困惑依旧未消,认真追问出心中最大的疑虑:“可夫君,这便是妾身最不解的地方。往日北元密报之中的大明洪武皇帝,是铁血无情、杀伐盖世的绝世雄主。讯息所载,父皇日夜勤政、不眠不休,案牍堆积如山,事事亲力亲为、从无懈怠;对敌铁血狠辣、手段雷霆,治下严苛肃杀、绝不姑息。在妾身往日心中,父皇该是一位终日冷面、不苟言笑、孤高冷峻、杀伐果断的帝王,可今日所见,父皇温情随和、爱笑松弛,有亲人温柔,有老友嬉闹,全然没有半分冷酷狠厉,这般反差,实在太过惊人。”
听闻此言,朱槿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心底翻涌起无尽感慨,万千思绪骤然涌上心头。
他在心中暗自长叹:敏敏说得没错,历史上的朱元璋,的确是这般勤勉到极致、狠厉到极致的帝王。
父皇的一生,开局便是地狱。幼年家徒四壁、赤贫如洗,饥荒连年、天灾不断,亲人接连冻饿离世,孤苦无依、颠沛流离;少年流落四方、乞讨为生、受尽冷眼屈辱;青年投身义军,于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半生刀尖舔血、九死一生,一步步从最底层的布衣赤民,杀出万里江山、登顶九五之尊。
这般血泪堆砌的人生,造就了他极致的性格。他深知钱粮来之不易、百姓疾苦难当,故而登基后勤政到偏执,日夜不休、夙兴夜寐,不敢有一日松懈,唯恐辜负天下苍生;他见惯乱世背叛、人心险恶,历经权谋诡诈、兄弟反目,一生尝遍生离死别的苦楚。
历史之上,他年少至亲尽数凋零,父母兄长早早饿毙离世,至亲眷属寥寥无存;那些跟随他淮西起兵、浴血拼杀、共闯刀山火海的起家兄弟,也曾一个个相继离他而去。
大明立国之后,为稳固皇权、肃整朝纲,胡惟庸案、蓝玉案接连爆发,牵连甚广,历代随他开国的淮西勋贵、元从旧部,绝大多数皆被他亲自下旨赐死、抄家、追责,能得善终者寥寥无几。
半生孤身征战,半生铁血清算,身边最终落得亲友尽散、孑然一身。也正因这极致的孤独与乱世疮疤,让他心性多疑、杀伐果断,对贪官污吏零容忍,对乱臣贼子绝不姑息,以近乎冷酷的铁血手段肃清朝堂、稳固山河,用一身世人畏惧的冷酷暴戾,硬生生撑起了大明初立、百废待兴的万里基业。
可如今,一切都彻底变了。
这一世的朱元璋,终于挣脱了历史的悲剧宿命,活成了真正有血有肉、有温度的凡人帝王。
朝堂之上,有长子朱标稳坐储位、仁厚主事,内阁诸臣各司其职、分忧解难,无需父皇一人独揽万机、苦苦支撑;天下民生之上,有自己的格物院不断推陈出新,新式农具、改良技法、道路基建层层落地,惠及万民,极大减少了天灾歉收、流民动乱,百姓逐年富足,人人得以饱腹安居,乱世隐患彻底消散。
最难得的是,父皇的至亲家人尽数安好,无早年离世的悲痛别离;一同打天下的开国兄弟、勋贵旧部,也无需重演历史上兔死狐悲、功成被诛的惨烈结局,依旧相伴左右、赤诚相待。
重担有人分担,乱世隐患尽除,亲人老友皆在身旁,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他紧绷了半生的心神,终于有了松弛的余地。
朱槿压下心底万千感慨,抬眸温柔看向敏敏,语气通透而温和,缓缓解惑:“敏敏,不必困惑,也不必多想。”
“这样的父皇,难道不好吗?”
“他是执掌大明、威慑四海的帝王,可他也是母后相濡以沫的夫君,是我与大哥疼惜敬重的父亲,是徐达、常遇春一众老兄弟信赖依靠的大哥。褪去帝王冰冷的外壳,他本就是这般有血有肉、有情有义、会笑会闹的普通人。”
“从前的狠厉勤勉,是乱世求生、孤掌撑天的无奈;如今的松弛温柔,是盛世安稳、阖家圆满的福气。”
敏敏闻言轻轻颔首,眸中困惑尽数散去,眉眼间漾开温柔认同:“夫君所言极是,是妾身眼界狭隘了。如今的父皇,确实是盛世人间最鲜活温暖的模样。”
一路闲谈感慨,马车缓缓驶入明王府府邸,稳稳停落门前。
朱槿率先掀帘下车,双脚刚落于青石地面,一道挺拔身影便快步迎上。锦衣卫千户蒋瓛躬身垂首,神色恭谨,低声禀报道:“二爷,卫国公邓愈已然抵达府中,此刻正在前厅正厅静候殿下。”
朱槿微微颔首,回身温柔叮嘱敏敏与秋香:“你们二人一路劳顿,先行回院歇息,不必随我前去应酬。”
二女应声退下,朱槿整理了一番衣袍,迈步径直走向王府正厅。
正厅之内,邓愈端坐等候,身姿端正、神色恭敬,见朱槿步入厅堂,当即起身拱手,深深一揖,礼数周全且态度恳切:“老臣,多谢明王殿下今日在勋泽庄为老臣美言周全,此番恩情,邓愈铭记在心。”
邓愈心中通透,特意晚间登门致谢。
朱槿抬手虚扶,笑容温和、气度淡然:“卫国公不必多礼,何须言谢。本王不过据实而言,为公处事坦荡无愧、恪尽职守,所言皆是实情,并非刻意偏袒。”
邓愈却依旧郑重摇头,语气真挚恳切:“话虽如此,可殿下肯在圣上面前为老臣开口解围,便是天大情面。朝堂之上,一语可定荣辱,这份恩情,老臣万万不敢忘却。”
话音落下,邓愈神色稍显迟疑,斟酌再三,终究是拱手开口,道出此番登门的第二桩心事,语气带着几分拘谨与忐忑:“殿下,老臣此次前来,还有一桩不情之请,斗胆冒昧,还望殿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