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卫三场比试、新军整编诸事彻底落幕,尘埃落定。朱槿心里半点不想留在军营,满心只想速速返回明王王府。
可他刚踏出军营正门辕门,抬眼便看见一辆规制极高的黑漆鎏金宫廷马车静静停靠路边,锦衣卫护卫分列两侧,毛骧一身工整飞鱼指挥使官袍,垂手立在车辕之下,分明是专程在此等候多时。
朱槿脚步一顿,眉眼无奈耷拉下来,不用多想已然猜到来意,看向毛骧淡声开口:“毛指挥使,不必多说,别告诉我,是父皇找我入宫。”
毛骧躬身拱手,神色恭谨肃穆,语气毫无波澜:“殿下料事如神,上位召您即刻入宫一趟。”
朱槿心底长叹一声,满心旖旎心思尽数落空。他暗自腹诽郁闷:前几日整理随身玉佩空间,在储物角落翻到新款连体黑丝,方才在校场忙完全部军务,满心急切赶回王府,就想看敏敏身着温婉古风襦裙,裙下暗藏黑丝的模样,氛围感直接拉满。
眼下被父皇传唤入宫,今晚这点念想,彻底没戏了。
万般无奈之下,朱槿只能敛去心绪,弯腰登上帝家专属宫廷马车,马车轱辘转动,直奔皇宫而去。
……
皇城文华殿内烛火长明,空气里萦绕着墨香与茶饮香气。
朱槿抬步走入殿中,一眼便看见御座下分坐两侧的朱元璋与太子朱标。
父子二人眼下挂着厚重乌青黑眼圈,面色倦怠憔悴,眉眼疲惫压都压不住,二人案前堆满堆叠如山的奏折、各地文书,早已心力透支。
眼下朝廷五路出兵征伐,战线铺展极广,粮草调度、军饷核验、官吏调任、边防布防所有细碎要务,朱元璋与朱标必须逐一敲定落实,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全然不像朱槿手握兵权财权,向来做甩手掌柜,只管定大局、不用抠琐事。
朱槿素来不拘朝堂繁文缛节,径直走到侧边空置座椅,随性落座。
听见脚步声,朱元璋贴身大太监李德全立刻迈着细碎小步上前,佝偻枯瘦身子,满脸褶子堆叠,嗓音尖细阴柔:“老奴参见明王殿下,殿下一路奔波辛苦,想要饮用清茶,还是太子殿下专属的咖啡?”
尖细阴柔的太监嗓音入耳刹那,朱槿脑海不受控制瞬间跳转现代浮影:机舱暖白光线下,身着修身空姐制服的高挑女子倚身而立,制服领口微敞,长发柔婉披肩,眉眼媚软勾人,身姿纤细曼妙,微微俯身凑近耳畔,气息绵软温热,尾音勾着甜腻慵懒的鼻音,软糯发嗲拖长语调轻声呢喃:coffee,tea or me?
可视线落回眼前李德全苍老褶皱、面色阴恻的脸,极致反差扑面而来,朱槿浑身猛地打了个冷颤,连忙驱散脑中杂念,出声回道:“给我一杯清茶即可,味道不要太浓。”
片刻功夫,两名小太监奉茶入殿,将三杯饮品逐一摆放案前。一眼便能分辨三人喜好:朱元璋面前茶汤浓黑厚重,是解乏提神的极浓茶;朱标手边瓷杯浮着焦苦香气,褐色茶汤澄澈,正是咖啡;最后一盏清浅淡茶,推至朱槿手边。
李德全躬身行礼,轻步退至殿外值守,殿内只剩朱家父子三人。
朱槿端起清茶抿了一口,侧头看向埋头批阅奏折、手边咖啡不离手的朱标,哭笑不得开口:“大哥,你如今是彻底离不开咖啡了。我提前和你说好,我手里存量不多,照你这般日夜饮用提神,撑不了几日就要断货。”
此话落下,朱标握着狼毫的手骤然顿住,当即放下毛笔,抬眸看向朱槿,温润眉眼耷拉下来,眼神可怜巴巴,全然没有当朝储君的威严,语气满是哀求:“二弟,万万不可断供!如今天下政务繁杂,六部折子、地方民情尽数堆在东宫,孤全靠这咖啡提神撑住心神,若是没了它,孤怕是连提笔理政的力气都无。难道就不能在大明境内,自行栽种培育吗?”
朱槿看着兄长劳碌憔悴、满眼哀求的模样,心底暗自吐槽:自家这位当朝太子,妥妥天选打工牛马,生来就是操劳命,半点清闲捞不着。
朱槿放下茶杯,无奈摇头解释:“大哥,我也有心无力。此前所有咖啡豆,皆是我机缘巧合,从西域过路客商手中购入,全数经过高温炒制烘焙,种子胚芽彻底失活,埋入土中只会腐烂变质,根本无法生根发芽。”
这话不假,玉佩空间内仅剩的咖啡豆寥寥无几,库存早已见底,根本撑不住朱标高强度消耗。
朱标眉眼瞬间黯淡,语气失落不甘:“那当真没有别的法子获取活种?”
朱槿起身踱步,走到殿内悬挂的巨型天下舆图之前,抬手指向大洋彼岸、最西侧的非洲大陆板块,沉声开口:“法子倒是有。当初那名西域客商闲聊提及,咖啡原生产地,便是这片大陆。只要咱们能抵达此地,采摘新鲜未炒制咖啡鲜果,带回活种,送入格物院恒温温室培育,日后大明便能自给自足,再也不用担心断供。”
朱标连忙起身凑近舆图,顺着朱槿指尖看向遥远非洲地界,目光跨过茫茫大洋、万里荒漠,心底瞬间凉透。即便是当年横扫欧亚、雄霸中亚的成吉思汗铁骑,征伐最远疆域,距离这片大陆依旧隔着无尽天险,路途遥远到难以企及。希冀落空,朱标肩头垮下,满脸失望颓然。
“大哥,若是调动大军陆路征伐开荒,路途险阻、耗时耗力,数十年未必能抵达。”朱槿收回指尖,转头看向朱标,语气笃定,“可若是组建官方船队,走海路通商远航、沿路探索,完全可行。”
原本失落丧气的朱标,闻言双眼瞬间放光,身子猛地前倾,满眼急切,连声催促:“二弟快说!究竟是什么办法?”
朱槿看着大哥为了一杯咖啡心急不已的模样,心中再度暗笑:一杯咖啡拿捏当朝太子,果然是天选劳碌牛马,半点不假。
“这些年我近海督造宝船,如今麾下坚固远洋宝船数量充足,水手、船工、航海匠师一应齐备,完全可以整编朝廷直属船队,奉旨下西洋。”
一旁端坐旁听、始终默不作声批阅文书的朱元璋,耳朵一动,听见“下西洋”三字,猛地抬起重沉疲惫的眼眸,眉头一蹙,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训斥:“臭小子,南洋诸岛、近海海域,还不够你折腾胡闹?如今胃口越来越大,还想驾船去往更远海外?”
朱槿不慌不忙起身行礼,从容条理辩驳,逐条讲清下西洋实打实利好,句句贴合洪武朝堂边防、国库、管控民心要务:“父皇,儿臣绝非贪玩闹腾,奉旨组建船队远洋下西洋,于大明有四大裨益,利国利民。
其一,摸排海外地缘,筑牢海防安危。
如今洪武朝廷闭塞内陆,对南洋群岛、中亚汗国、阿拉伯远邦、西域伊斯兰诸国的兵力强弱、疆域版图、港口要塞全然模糊无知。船队随行史官、锦衣卫密探沿路驻留勘测,记录各国兵力、民俗、道路、航道,绘制精准海图归档中枢密库。同时探查远方中东伊斯兰势力动向,提防外敌借海路东扩渗透,提前掌握敌情,外敌一动,我大明便可提前设防,永远掌握主动权。
其二,垄断远洋商贸,充盈国库军备。如今江南织坊、瓷窑、冶铁工坊产能暴涨,丝绸、青瓷、精制铁锅、改良农耕农具,在海外番邦属于刚需好物,供不应求。
朝廷直属船队直通海外,跳过所有中间商,以本土富余手工业货品,平价换取海外稀缺香料、医用名贵药材、军工必备硝石硫磺,吸纳海量海外白银,充盈内库国库,全力支撑边防军械、新军练兵开支。
其三,肃清海上隐患,收拢海外子民。
元末战乱至今,两广、福建沿海流民、地方豪强,聚众驾船逃亡南洋荒岛,私自占地称王、私养武装,劫掠近海商船,朝廷远隔重洋无力管束。远洋船队配备陆战队沿路巡游,一是登记流落海外汉人子民,宣讲大明律法,愿意归乡者公费护送返乡;眷恋海外不愿回迁者,划定专属汉人港口聚居区,设立大明巡检司直管,杜绝海外汉人势力割据自立。
其四,收拢海路权限,压制地方豪强。彻底封禁民间私自出海造船贸易,将全部远洋商贸、海路通航权收归官府专营,杜绝沿海世家大族借海路积攒私财、私造巨型战船,从根源掐断地方豪强拥海自重、图谋作乱的隐患,稳固沿海吏治安稳。”
朱元璋指尖轻点桌面,沉沉颔首,眼底疲惫散去几分,认可了这番谋划。
“道理说得通透,利处十足。”
随即他神色一沉,语气回归帝王审慎,沉声定论,“但此事暂缓,一切谋划,都要等我大明彻底覆灭北元、平定漠北后患之后,再着手筹备。”
言罢,他转头看向身旁恹恹疲惫的朱标,语气骤然放软,带着难得的父爱体恤,粗声开口:“标儿,往后咱这咖啡都不喝了,库房留存的咖啡,尽数留给你,你省着些饮用,撑过这段五路北伐的忙碌时日。”
朱标心头一暖,连忙起身躬身行礼,温顺恭谨应声:“儿臣听从父皇安排。”
朱元璋收回慈和神色,再度抬眸看向朱槿,眉眼复归威严,抬手沉声打断闲话:“好了,闲话到此,说正事。臭小子,你可知咱今日特意召你入宫,所为何事?”
朱槿身子往后一靠,坐姿散漫随性,大大咧咧挑眉开口:“那儿臣哪猜得到。莫非父皇是知晓,我今日打压了你的金吾亲卫,特意召我入宫,替麾下将士出头?”
朱元璋闻言嗤笑一声,指尖重重敲了一下案几,瞪了朱槿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咱在你这兔崽子心里,就这般心胸狭隘、斤斤计较?那群金吾卫恃宠而骄、眼高于顶,目中无人,本就该好好敲打教训一番。”
朱槿心底暗自腹诽打趣:还不小心眼?呵呵,父皇那本私房小本本,记仇记事一笔不落,天底下没人比他记仇。
朱槿懒得揣测,直起身随口问道:“那父皇召我入宫到底何事?若是无事,儿臣就回王府了。”
一旁朱标轻轻放下咖啡瓷杯,眉头微蹙,温声开口拦下朱槿:“二弟。此番五路北伐,咱大明兵马数量、火器军械,样样碾压北元,正面攻城野战,北元绝无胜算。可想要连根拔起、彻底覆灭北元,远没有看上去那般容易。”
朱槿挑眉,神色散漫不在意,随口回道:“这有何难?火器平大阵,铁骑扫残部,一路推进便是。”
朱标轻叹一口气,指着殿内天下舆图的漠北荒原,耐心解释:“漠北全境皆是游牧部族,逐水草而居,哈拉和林不过寥寥几座固定王城,其余牧民部落居无定所。茫茫大草原无边无际,部族随时迁徙藏匿,大明大军入漠北,如同大海捞针,根本无从清缴。”
说到此处,朱标抬眸认真看向朱槿,眼底带着疑惑与期许:“但唯独你不一样,此前你孤身带队标翊卫深入漠北,纵横千里来去自如,熟知每一处水源草场、部落藏身之地,偌大草原,于你而言如同自家后花园一般熟稔。大哥想问你,你究竟是如何做到掌控整片草原动静的?”
朱槿闻言淡然挑眉,心底暗自了然。自己坐拥玉佩空间,内有全球高清实景舆图,整片漠北草场、暗河、山谷、部落驻地、迁徙路线尽数标注,但凡有游牧部族落脚移动,他一眼便能洞悉方位,走遍草原如同闲游后院。
这份得天独厚的本事,眼下大明全军无人复刻。此番五路北伐,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驱逐北元草草收兵,而是要将整片漠北纳入大明疆土,彻底打散蒙古部族架构,让草原鞑子永世再无复国翻身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