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潮气还压在奉天大殿。
御案上铺了三张图。
一张是海门港册。
一张是东岬、北渚新绘海防图。
最后一张,是七大师团旧军图。
旧内陆军旗压着新海防红签。
红签一路扎到海门、东岬、北渚,又从外礁哨港延出十六道细线,像一张刚撒进东海的网。
鸿安坐在案后。
姚广忠站左侧,手边是粮秣、民户、港册三册。
李潇披甲入殿,靴底还带着城外校场的湿泥。
鸿安道:“报。”
李潇取过军图,摊开。
“七师换防。”
殿内一静。
李潇的手按在奉天旧地。
“天枢第一师,守奉天旧地粮仓、王城外线、旧东鲁军械库。”
他手指移到北陵。
“天玑第三师,镇北陵旧库,压旧权贵暗线,防旧军名籍死灰复燃。”
再往关道一划。
“开阳第六师,清旧关城、驿路、废堡,重修南北传令线。”
三枚黑旗落下。
内陆三师。
殿内不少旧臣脸色稍缓。
李潇没停。
他又抽出两枚红签,扎向东南。
“天权第四师,移驻海门火器营,护军械局、港口炮位、舰载火炮试验线。”
“玉衡第五师,驻东岬、北渚,护港、护粮、护船坞。”
红签落下,殿中又紧了。
李潇最后点向驿路。
“天璇第二师,控海陆驿路、水口、换马点,谁断海防传令,先断谁腿。”
陆修站在武将列中,抬了抬眼。
这话像他爱听的。
李潇取出最后一枚细黑签。
“瑶光第七师,脱离内陆奇袭编制。”
旧臣中有人动了动。
李潇把黑签扎在外礁外。
“改近海探哨。”
“伪装渔户、盐工、商船伙计、漂民。”
“分十六队,探荒岛、暗礁、航线、海匪补给点。”
殿内终于炸开低声。
一名白须旧臣出列。
“王爷,东鲁新定,旧民待养。”
“此时天权南调,玉衡驻港,瑶光入海,是要把北境七师都拖进海防泥潭吗?”
又一人出列。
“安民新令墨迹未干,沿海又起兵声。”
“百姓刚脱东鲁征铜之苦,难道又要受造船征兵之累?”
第三人更狠。
“李统帅以海防为名调七师离内陆,谁知是防海,还是拥兵自重?”
武将列里,许初冷笑一声。
“说得好。”
那旧臣一怔。
许初接着道:“就是没说人话。”
殿内气氛一沉。
鸿安抬手。
许初闭嘴。
旧臣趁势上前,双手呈上一册。
“臣有海门民户联名册。”
“沿海百姓惧兵入港,惧船坞扰民,惧哨港拆田。”
“请王爷缓建哨港,缓调天权、玉衡。”
册子展开。
红指印密密麻麻。
一眼看去,像一片血点。
旧臣声音抬高。
“王爷曾言治下百姓不跪粥。”
“今日百姓不愿军驻其门,王爷可还听?”
这句话落下,连新附官员也低头看向地砖。
民生二字,最重。
姚广忠伸手接册,眉头皱起。
他翻了三页。
“指印不少。”
旧臣立刻道:“民意如此。”
李潇没看他。
“抬进来。”
殿门外,四名军吏抬入三只铁箱。
箱开。
一箱是周怀谦昨夜送来的海门复核册。
一箱是郑通案供词、盐田地契。
一箱是旧海商往来信。
柳如烟从侧殿入内,手中抱着王府旧档和海门迁籍册。
她不看旧臣,只看册。
“海门联名册,第三页,陈老七。”
她翻开迁籍册。
“此户三年前迁往北渚。”
“第五页,赵阿水。”
她停了一息。
“旧年海匪焚湾死户。”
殿内纸声停了。
柳如烟继续。
“第八页,林四娘。”
“死户。”
“第九页,周二船。”
“死户。”
“第十一页,郑家佃户,非东岬民。”
她的声音不高。
却一刀一刀往下落。
“三十七户早已迁离东岬。”
“十一户死于旧年海匪焚湾。”
“二十六枚指印,来自郑、梁两家佃户。”
“另有八枚重复。”
她抬头,看向那名呈册旧臣。
“死人按的?”
殿内无人说话。
李潇这才开口。
“死人按不了指印。”
他走下阶前,拿起那本联名册,扔在旧臣脚边。
“民生不是遮羞布。”
“拿死户挡海防,你们胆子比东鲁重炮还大。”
许初小声道:“重炮至少还响了一下。”
吕梁低头咳了一声。
差点没憋住。
姚广忠脸色冷了下来。
“书吏。”
“在。”
“标注。”
姚广忠道:“借民名阻海防,伪造死户指印,勾连郑梁盐田案。”
旧臣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臣不知情!臣只是代民陈情!”
李潇看向他。
“代哪个民?”
“活的,还是死的?”
那旧臣嘴唇发白,一个字也吐不出。
鸿安仍未动怒。
他看着李潇。
“继续。”
李潇取出第二份军报。
“菲莱青帆未退。”
“瀛洲新旗已起。”
“匠营舰载炮副板失窃,排水沟竹筒有瀛洲横纹。”
“旧太子宅废井,发现同制海蓝封蜡。”
他将竹筒拓纹、海蓝封蜡、青帆血布并排放在御案前。
三物纹路相接。
殿中旧臣脸色再变。
李潇道:“军械局、港口、旧太子暗线。”
“敌人的手,已经伸进三处命门。”
“诸位还要问,海防是不是虚耗兵力?”
他抬眼扫过文臣列。
“我也想问一句。”
“等敌船停到海门外,你们是拿嘴去堵炮口,还是拿联名册去糊船底?”
殿内彻底死寂。
这话不雅。
但很准。
鸿安看向殿外。
“仇汝风,宁鸣佩。”
两人入殿。
身上仍是陆上斥候装束,短刀、轻弩、窄袖。
仇汝风单膝跪地。
宁鸣佩跟着跪下。
鸿安道:“瑶光第七师,自今日起,入近海探哨体系。”
“你们不再只看山路、谷道、敌营。”
“还要看潮线、暗礁、船影、海匪烟火。”
仇汝风抬头。
“王爷,见匪杀不杀?”
殿中不少文臣一颤。
这人问话,像问今天吃几碗饭。
鸿安道:“先记巢,后断根。”
宁鸣佩低声道:“若匪杀民?”
鸿安看他。
“救民。”
“留活口。”
“带回巢线。”
仇汝风咧嘴。
“懂了。”
“先剥皮,再剔骨。”
姚广忠瞥他一眼。
“写入军令时,不许用这四个字。”
仇汝风闭嘴。
他就知道文官麻烦。
朝议刚要落定,殿外忽然传来急鼓。
三声短。
一声长。
瑶光急报。
众人齐齐回头。
一名斥候冲进大殿,膝盖带血,雨泥未干。
他跪地时,血在殿砖上擦出一道线。
“报!”
“东岬外七十里荒岛,宁鸣佩先遣小队探出人工码头!”
殿中猛地一震。
李潇上前一步。
“说清楚。”
斥候从怀里取出黑帆碎片、潮汐木牌、石缝铁渣。
“荒岛背风湾。”
“黑石码头。”
“石缝用铁汁灌死。”
“泊位可容大船三艘。”
“岸上有淡水井、旧炮痕、潮汐木牌。”
他把黑帆碎片放在地上。
碎片上残着两个字。
海煞。
殿内所有反对移防的文臣,都闭了嘴。
海匪不是散船。
有井。
有码头。
有炮痕。
有潮汐木牌。
这是巢。
建制化的巢。
鸿安站起身。
雨后日光照在海防图上,红签像染了血。
他没有多说。
“落令。”
书吏立刻铺纸。
鸿安道:“七师移防,即刻生效。”
“李潇,总掌海陆联防。”
“周怀谦,继续筑港,东岬、北渚、外礁哨港不得缓一日。”
“天权、玉衡,三日内拔营南下。”
“天璇控驿路水口。”
“瑶光近海斥候网,即刻铺开。”
他看向姚广忠。
“安民新令照行。”
“不抓壮丁。”
“不扰粥棚。”
“军粮、工粮、匠粮,分册。”
姚广忠拱手。
“臣领令。”
鸿安又看向那名跪地旧臣。
“伪民册入案。”
“牵连郑梁盐田、周氏海行者,押审。”
那旧臣伏在地上,连求饶都不敢。
李潇接过移防令,转身出殿。
殿外,军鼓很快响起。
奉天城门张榜。
海门港张榜。
东岬工地张榜。
百姓先是围看。
有人看到“海煞黑石码头”几个字,脸色就变了。
老渔户拄着竹竿,颤声道:“我说过,那年烧湾不是散匪。”
一个妇人抱着旧木牌挤到军吏前。
“军爷,我家男人沉船那晚,也见过黑帆。”
一个瘸腿船工从怀里摸出半张旧海图。
“外礁以东,有夜火。”
“以前不敢说。”
“现在能说吗?”
军吏抬头。
“写。”
“都写。”
到傍晚,三地案桌上堆满旧海图、沉船牌、断桨、海匪旧案。
朝堂的震惊,顺着榜文一路烧到沿海。
王城大殿内。
那名瑶光斥候还未退下。
他从湿衣内层取出最后一枚木牌。
“王爷,宁副师统另附一物。”
木牌湿透。
正面刻着潮汐时辰。
背面只有四个字。
今夜迎王。
李潇伸手拿起木牌,指腹在边缘一停。
木牌边上,有一圈极细的金线纹。
鸿安看见了。
姚广忠也看见了。
那纹路,和杨坚逐海时升起的瀛洲新旗,一模一样。
殿内风声忽然冷了半分。
鸿安缓缓开口。
“迎谁的王?”
无人回答。
只有海防图上,那道从黑石港延向外海的细线,正对着东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