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大殿里,潮气还没散。
海防图压在御案正中。
潮汐木牌、黑帆碎片、海煞残字、海蓝封蜡、瀛洲金线纹,一字排开。
灯火照下去。
木牌边缘那圈细金线,忽明忽暗。
鸿安看着那四个字。
今夜迎王。
殿内没人先开口。
这个“王”字,不该出现在东海荒岛。
姚广忠捧起木牌,递给柳如烟。
柳如烟拿出王府旧档,又取出杨坚逐海时封存的瀛洲旗角拓纹。
两纹一对。
她没有立刻说话。
李潇看了她一眼。
“像?”
柳如烟道:“不是像。”
她把两张拓纹压在一起。
“同刀,同线,同封蜡。”
殿中纸声停住。
鸿安道:“入册。”
姚广忠立刻落笔。
“黑石港潮汐木牌,与杨坚逐海后瀛洲新旗金线纹同源。”
旧臣列里,有人袖口动了一下。
李潇伸手点向海防图。
“黑石港不是临时泊点。”
“背风湾、淡水井、铁汁灌缝、潮汐牌。”
“这是军港。”
他说得很平。
军港二字落下,殿里更冷。
姚广忠低声道:“水师未成,港坞初建,舰炮还在试。”
“若惊动匪巢,海匪反扑东岬、北渚,船坞先烧。”
李潇点头。
“所以要探。”
“探深。”
“探到他们吃几顿饭,换几次哨,哪条船漏水。”
许初站在旁边,咧嘴。
“最好探到他们夜里起不起夜。”
姚广忠瞥他。
“这句不用入册。”
许初闭嘴。
刚沉下去的朝议,又被几名旧臣搅起。
一名老臣出列。
“王爷,臣以为不可被一块木牌牵着走。”
又一人道:“海煞不过海上流寇。”
“流寇抢粮银,劫商船,何至于动七师?”
第三人拱手。
“安民新令刚行,沿海百姓惧兵。”
“若为一座荒岛拖动天权、玉衡,岂非重蹈东鲁强铸重炮之覆辙?”
李潇眼神一沉。
那旧臣不退。
“王爷,海防该立,可不可急。”
“沿海商船本有护船弓手,可令其自守航路。”
许初没忍住。
“让商船护航?”
“你是嫌海匪抢得不够整齐?”
旧臣脸色发青。
“许将军,朝堂议政,莫逞口舌。”
许初摊手。
“我没逞。”
“我是真觉得你这个主意,匪听了都想给你磕一个。”
殿中有人低咳。
鸿安抬手。
殿内安静。
就在这时,殿外急鼓响起。
三短一长。
瑶光报。
一名斥候冲入殿内,半身是水,膝盖见血。
“报!”
“黑石港外围哨船追击我方伪装渔船。”
“宁副师统小队潜入礁洞避潮。”
“疑似已被海匪发现。”
旧臣眼睛一亮。
那老臣立刻道:“王爷请看!”
“探哨已惊匪。”
“若再探,便是逼匪反扑。”
“臣请撤回瑶光,缓建哨港,免得东岬船坞先遭报复。”
文臣列里,低议声起。
“水师未立便招海匪。”
“若船坞烧了,谁担责?”
“东鲁强铸重炮,也是赌。”
旧臣趁势上前。
“王爷,是要为一座荒岛,把七师拖入海泥吗?”
殿里,所有目光都看向鸿安。
鸿安没有答。
他只道:“熄两盏侧灯。”
内侍一怔。
李善行立刻挥手。
两盏侧灯熄灭。
御案正中的海防图,被主灯照得更清。
鸿安拿起木牌。
“淡水井。”
他看向旧臣。
“散匪会在荒岛凿井?”
无人答。
鸿安又拿起黑石码头拓图。
“铁汁灌缝。”
“散匪会熔铁固码头?”
旧臣嘴唇动了动。
鸿安再点旧炮痕拓片。
“炮位。”
“潮汐牌。”
“轮值船。”
“哪一样像散匪?”
殿里只剩雨水从檐角滴下的声音。
李潇补了一句。
“散匪抢完就跑。”
“不会修码头。”
“不会刻潮汐。”
“不会把命拴在一座岛上。”
他看向那老臣。
“你若还说是散匪。”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老臣抬头。
李潇道:“你不懂海,也不懂匪。”
许初小声道:“但懂装。”
姚广忠又看他。
许初抬头看梁。
这梁真梁。
旧臣咬牙。
“证据仍不足。”
“有井有船,不能定为敌国前哨。”
话音刚落。
第二封瑶光急报送入。
这一次,是一只油布铜管。
封蜡被水泡白,却没破。
姚广忠亲手拆开。
宁鸣佩的字很细。
“退潮后入礁洞。”
“黑石港外圈三道暗礁哨。”
“两处淡水井。”
“一座修船棚。”
“黑帆快船十七艘轮值。”
“码头木桩分甲乙丙丁号。”
“夜巡用旗,不用匪哨。”
李潇猛地伸手。
“旗语拓本。”
书吏展开湿纸。
纸上是几道简旗。
李潇只看一眼,脸色便沉。
“前朝东海水师旧旗语。”
殿内一震。
柳如烟立刻翻旧档。
她动作很快。
一册。
两册。
第三册停住。
“秦黑鲨。”
“原名秦啸。”
“前朝东海水师百户。”
“奉天旧朝海防崩坏后失踪。”
姚广忠接过另一册。
“东岬焚湾旧案。”
“疑涉海匪秦啸。”
“当年证人死散,案未结。”
柳如烟抬眼。
“东岬枯骨,可能就是他留下的旧账。”
殿内第二次安静。
这一次,旧臣脸上的血色退得很快。
鸿安看向刚才那老臣。
“还是散匪?”
老臣喉结动了一下。
“或是旧水师余孽。”
“未必……”
话没说完。
第三道急报到了。
这一次不是骑卒。
是一个瑶光水下暗线。
他被两名军卒扶进来,嘴唇发白,肩头有刀口,怀里抱着一只黑油皮囊。
“仇师统急报。”
李潇亲手接过。
油皮囊打开。
里面是一块割下的令封碎角。
还有一张血写的短报。
李潇读得很慢。
“仇汝风潜入内湾。”
“黑石港不止十七船。”
“外湾诱敌船十七。”
“内湾战船三十六。”
“山坳藏船四十九。”
“大小船合百余。”
“匪众约两千。”
“分修船、巡哨、火油、粮仓、炮位、暗礁引航六营。”
“寨主厅悬瀛洲新旗。”
“案上有杨坚同源金线令封。”
殿中响起压不住的抽气声。
百船。
两千人。
六营。
这不是寻常匪窝。
这是海上军寨。
姚广忠拿起令封碎角。
柳如烟取来瀛洲旗角。
李潇把杨坚逐海时的金线拓纹压上。
三纹合一。
毫厘不差。
柳如烟低声道:“同源。”
姚广忠翻过令封碎角。
残字露出。
“秦黑鲨听令。”
“三夜后焚东岬船坞。”
“毁炮座图。”
“断北洋根。”
殿内再无人出声。
连许初也收了笑。
旧臣再无人敢提散匪二字。
鸿安缓缓起身。
他拿起那块令封碎角,压在海防图黑石港的位置。
“黑石港不是匪窝。”
“是杨坚在东海养出的前哨刀。”
他看向满殿文武。
“这把刀,已经照着东岬船坞来了。”
旧臣伏地。
“臣失察。”
鸿安没有看他。
“失察入册。”
姚广忠落笔。
笔尖很稳。
鸿安道:“不剿。”
许初抬头。
李潇也看向鸿安。
鸿安道:“现在剿,是替他们点灯。”
“水师未成,港坞未固,舰炮未上船。”
“打草,只会惊蛇。”
他指向黑石港。
“瑶光继续潜伏。”
“仇汝风盯秦黑鲨主寨。”
“宁鸣佩记船数、潮时、炮位、粮仓。”
“只记,不杀。”
“除非匪杀民。”
李潇拱手。
“臣领海陆联防。”
鸿安道:“天权不得暴露舰炮进度。”
“玉衡暗中加固东岬、北渚夜防。”
“周怀谦照常筑港。”
“明处火油桶,换空桶。”
“干药、炮座图、木料、铁箍,全部入岩仓暗库。”
姚广忠道:“黑石港案并入海防总册。”
鸿安点头。
“再立一册。”
“海匪焚湾旧患册。”
“沿海百姓凡有沉船、劫船、失亲、旧案,一律收录。”
“北洋水师不是扰民。”
“是给沉在海里的亡魂立刀。”
殿外雨停。
消息很快传到海门、东岬、北渚。
旧渔户抱着断桨来登记。
船工递出半张海图。
妇人捧着沉船木牌,手指按在案上,半天没松。
军吏只说一个字。
“写。”
夜深。
东岬船坞。
周怀谦收到密令后,没有敲钟。
他只让工兵撤下明处火油桶,换成空桶。
真正的干药,被一车车推入北渚岩仓。
油布盖住火光。
木桩还立在潮声里。
同一夜。
黑石港主寨。
秦黑鲨拆开杨坚密令。
纸上只有八个字。
焚船坞。
夺炮图。
断北洋。
他看完,把令纸按进火盆。
火光照出他脸上一道旧刀疤。
“升灯。”
三盏黑灯,在主寨高处亮起。
内湾里,百艘黑帆同时解缆。
而东岬船坞外。
排水沟里,又漂出一只无字竹筒。
守卒捞起,封蜡未干。
周怀谦亲手拆开。
里面只有半张新拓图。
正是北渚岩仓暗库的位置。
他看了一息。
随后抬头。
“封沟。”
“查今晚所有搬药的人。”
副将脸色变了。
“军统,内鬼还在?”
周怀谦把拓图压进铁匣。
“不是还在。”
他看向黑夜里的船坞。
“是已经摸到暗库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