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菊池大人到了。”
门外侍从的声音刚落,走廊上就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是急促,是一种压路一样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得实。
拉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宽肩厚背,脸上的肉横着长,一道旧伤疤从左耳根拉到下颌,把半张脸分成两截。
他穿着一身深色直垂,腰间挂着太刀。
刀柄上缠的布带已经磨得起了毛,有几处露出底下的鲨鱼皮——这不是挂着看的刀,这是天天拔出来用的刀。
菊池武光。
征西府第一猛将。也是怀良手底下唯一一个打了二十年仗,没缺过一场的人。
五条赖元是怀良最信的脑子,菊池武光就是怀良最利的刀子。
进了偏厅之后,武光规规矩矩跪坐在案前,双手撑地,额头几乎碰到席面。
“臣菊池武光,参见殿下。”
礼数一丝不差。
怀良微微点头。
“坐起来说话。”怀良把案上那封信推过去。“先看。”
武光接过信,低头看了一遍。速度很快,从头到尾不到十息。
看完之后,他把信放回案上。
“殿下要臣去攻打石见?”
没有惊讶,没有质疑,没有多余的废话。
就这一句。
怀良看着他,绷了好几天的肩膀松了一点。
这就是菊池武,你说东他不会问为什么不去西,你说打,他只问怎么打。
“我反过来问你——你觉得能打吗?”
武光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向赖元:“石见那边,大明有多少人?”
赖元答:“据线报,使团加上护卫,最初到京都时不到一百人。最近在招揽当地流民,具体数目不好说。”
“有没有城寨工事?”
“有围墙,木头石头混着垒的,多大规模没摸清。”
“最近的港口在哪里?”
“石见沿岸有几处天然港湾,大明的船就停在其中一处。船上装着火器,可能是元朝军队用过的那种震天雷,随时能支援岸上营地。”
赖元最后补了一句:“这些都是我派人收来的,没有亲眼核实,不敢打包票。”
武光听完,思考了一会儿。
“大明远道而来,跨海万里。”他开口,嗓音粗哑。“要是像元朝那样调集数万大军,这么大的动静,朝鲜、对马、壹岐,一路上不可能没人知道。既然各方都没消息,说明这支使团规模不大。撑死了几艘船,几百号人。”
他顿了顿。
“但‘铁船’的事——必须先搞清楚。”
赖元问了一句:“‘飞舟’呢?不管?”
武光摇头:“能载人飞上天的东西,太过离谱。多半是传话的人添油加醋,把风筝之类的说成了飞舟。但铁船不一样。”
“铁,确实能造船。这事不是不可能。中原矿产丰富,冶铁术自古就远胜我等。若铁船为真,正面海战打不了。他们的船硬,我们的船是木头,撞上去跟送死没区别。硬攻营地更不用想——铁船上必然装着铁炮,架在海面上对着陆地放,我们只能干挨打。”
怀良没插话,等他说下去。
“但大明使团在石见,是孤军。”武光看向地图,手指点在石见和大明之间那片大海上。“孤军最怕什么?断粮。几百人吃喝用度,开矿冶炼又需要大量物资,全靠海上运补给。我们不打营地,打他的补给线。”
他用手掌把石见外海那一片盖住。
“从九州出发,走海路北上,在石见外海设伏。来一条运输船,截一条。不求杀光,只求他运不进去东西。三个月,不,两个月,大明人就不得不撤退。”
赖元开口:“如果大明的船真是铁造的,我们的水军拦得住?”
武光嘴角一扯,牵动伤疤,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铁船是铁造的,那吃水一定深。吃水深就进不了浅滩,转向也慢。石见沿海暗礁多,这是老天爷帮忙。”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不硬拦,用火船。挑夜里,趁他在港湾停泊的时候,放船顺流冲进去火攻。铁船不怕撞,但甲板上的人怕火,桅杆缆绳怕火,堆在甲板上的货物也怕火。”
“第二,群狼战术。不跟他纠缠,十几条小船分散包抄,打了就跑。他追不上——铁船块头大,浅水区他不敢进来。”
“我不求击沉他的铁船。”武光最后说。“我只要让他不敢靠岸卸货就够了。”
怀良听完,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不愧是武光君,我们能使用多少兵力?”
武光早就算过了。
“菊池本家能出一千五百人,不用征调,半个月内集结完毕。相良家能出六百,阿苏家出四百。其他家族凑一凑,陆上总共能有四千人左右。水军的话——”
他看了怀良一眼。
“得找松浦党。”
怀良眉头动了一下。“松浦党?”
松浦党。
这名字在九州沿海,比任何大名都好使。
说白了就是一帮海贼,盘踞在肥前松浦一带的岛屿上,大大小小的头目有几十个,主要由“松浦四十八党”等众多家族联合而成,手底下常年养着上百条船。
平时干的营生——经商、劫掠、走私、替人运货——什么来钱干什么。
南朝用过他们,幕府也用过他们,谁给钱就替谁卖命,翻脸比翻书还快。
在南北朝内战中,松浦党支持南朝,但他们的首要目标是维护自身在九州的独立地盘。
怀良对这帮人谈不上信任。
但不得不承认,九州的海面上,真正能打的水军就是他们。
“松浦党凭什么帮忙?”怀良问。
武光只说了两个字:“白银。”
怀良盯着他。
武光补了一句:“最近到处都在传石见有银矿的事。就告诉他们,石见确实有座银山。打下来之后,白银分他们三成。松浦党那帮人,见了银子比见了亲爹还亲。起码八十条都凑得出来。”
怀良“哈”了一声,拍案叫绝。
“好!”
但他马上把手收回来,面色沉了下去。
“在探子摸清大明虚实之前,大军不许动。一个人不许动。”
武光点头,等他说完。
“你先派最精的斥候过去,化装成渔民、流民,混进石见沿海。我要知道三件事——”
怀良掰着手指头。
“第一,大明到底有多少人。第二,‘铁船’是真是假。第三,营地的防御有没有漏洞。”
“三件事搞清楚了,再动手。搞不清楚,就继续等。”
“臣领命。”武光低头。
赖元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开口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殿下,幕府那边怎么办?”
怀良看过来。
赖元把话说透:“我们出兵石见,九州就空了一半。细川赖之会不会趁机从背后捅一刀?”
怀良冷笑了一声。短促。
“我会派出使者,给足利义满写封公开信,让使者当众阅读。”
赖元愣了。
“就说——南朝征西府得知有外寇盘踞石见,开山裂石、盗采矿藏,特起兵驱逐,以保社稷安宁。”
他走到案前,手撑在地图上,低着头,一字一句往下说。
“把足利义满和细川赖之架上去。石见的租约是他签的。大明在石见开矿是他点的头。现在我替他去赶人——他要是敢在我背后动手,那就是纵容外寇、通敌卖国。他细川赖之扛得起这顶帽子?”
赖元愣了好一会儿,最后苦笑着摇头。
“殿下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怀良直起腰。
“打仗之前先堵退路。不是我的退路——是他们的。”
赖元跪伏行礼,起身退了出去。
武光也站起身,行了礼,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殿下。”
怀良抬头。
武光没有回身,声音不高:“殿下真觉得大明会来打九州?”
偏厅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有虫子开始叫了。
“不知道。”怀良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但杀使之仇……换了我,绝对不会忘。”
武光站在门口,没动。
过了几息,他点了下头。
“那臣就当它是真的来准备。”
拉门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怀良独自坐在偏厅里。
案上铺着九州全图。烛火被穿堂风吹得乱晃,影子在墙上跳。
他低头看了一眼石见的方向。
准备动手了。
他站起身,推开窗。
庭院里那棵老樱花树还是光秃秃的。
明年春天开不开花,到时候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