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京都。
大殿里有点闷。
殿中站着一个人。九州来的使者,穿着南朝样式的直垂,腰间佩刀,脸晒得黝黑,一看就是海边长大的。他手里捧着一卷帛书,声调平板地念着,词句却一句比一句硬。
“……石见之地,自古为日出之国固有……今有外寇,据险开矿,伐山取银,伤我地脉,窥我社稷……征西府奉天靖难,起兵驱逐,以安海内……”
念完了。使者把帛书卷起,双手举过头顶,朝主位方向行了一礼。
细川赖之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侍从接过帛书。
他抑制住心中的得意,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说道:“石见一事,牵涉两国邦交。那地方,已由将军允准,租与明人开采二十年。白纸黑字,有印信为凭。”
他停了一下。
“既已租出,处置之权,便不在幕府。亲王若欲驱逐明人,那是九州之事。幕府……不便置喙。”
话说得滴水不漏。石见是租出去的,你们南朝要打,你们打。幕府不掺和,也不阻拦。责任全在怀良那边。
使者似乎早料到这答复,脸色不变,只是道:“幕府既如此说,在下定如实回报亲王殿下。”
细川点头,正想说几句场面话送客。一直低着头坐在主位足利义满,忽然开口了:
“细川管领所言极是。”
声音清亮,还有些未脱的稚气。殿里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向他。
这位十二岁的征夷大将军,他今天穿着正式的室町幕府将军常服,小脸板着,努力想做出威严的样子,但眼神深处还透着点少年人的光。
细川赖之心里咯噔一下。
足利义满看着下面的使者,又扫了一眼殿内诸人,声音放慢,一字一句道:“细川管领的意思,便是幕府的意思。石见既租,处置由租方。我幕府,绝不向石见遣一兵一卒。”
他加重了最后几个字。
细川赖之的背脊瞬间僵了。
不一样。这话从将军嘴里说出来,和自己说,味道全变了。
自己那句“不便置侩”,重点在“不便”,是推脱,是暗示幕府不会去偷袭九州,给你们南朝腾出手。
可将军加上这句“绝不向石见遣一兵一卒”……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是公开表态,是将军以身份背书。
意味着,不止幕府自己不动,幕府还约束其他地方的大名。
北朝其他领主,尤其是那些在石见周围、眼红银山的,原本或许能找个借口,浑水摸鱼,落井下石。现在将军把话说死,谁敢私自发兵去石见,那就是违抗将军令,是公开的叛逆。
给怀良清了场,但也给明人清了场。
这场仗,注定只能是怀良的南朝军队,和石见的大明使团,一对一地打。
细川赖之藏在袖子里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看向主位旁的足利义满。少年将军也正巧看过来,眼神清澈,甚至还带着一点请示般的笑意,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附和。
细川赖之想起来了。前几天,那个叫道衍的明人和尚,又进府给将军讲了一次经。他派出监视的侍从传回情报,将军也问了银矿的的事情,但道衍没直接回答,讲了一个关于猎人和鹿的故事。
当时他听了,只当是禅机,没往心里去。
有两个猎人看到一只鹿,都想要,于是互相厮杀。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一头狼走过来,把鹿叼走了。
现在想来,那和尚恐怕不是在讲禅,是在下棋。一颗看似无关的棋子,埋了有些日子了,今天,在大殿上,被将军亲手捡起来,放在了最要命的地方。
殿里的气氛微妙地流动着。使者脸上露出一点诧异,但很快收敛,深深一礼:“将军明断。在下告辞。”
细川赖之木然地点了点头。使者退出大殿。脚步声远去。
一场外交交锋,结束得比预想中更快,结果却让细川赖之有苦说不出。他成了那个“不便置侩”的人,而将军成了“秉公定论”的人。主动权,不知不觉就偏了。
……
石见。
银山上第四座炉子已经开了火,日产白银从最初的不满一两,爬到了十二两。
周德昌天天蹲在矿洞里不出来,脸上厚厚一层灰,眼睛却亮得吓人。他跟沐英说,等灰吹法的流程彻底跑通,产量翻十倍不是问题。
朱亮祖每天准时去炉子前蹲着看出银,比守城还准时,雷打不动。
沐英管不了他。
这天傍晚,京都送来一封信。
道衍写的。
信不长。道衍的字迹写得很紧凑,能省的字全省了,一个字当三个字用。
大意是——
怀良亲王派了使者到京都,扛着一封公开信,信写得冠冕堂皇,核心意思就一句:石见有外寇盘踞,南朝征西府要替天行道,起兵驱逐。
道衍说,他在石见有银矿这个事情传到京都时,就借着讲经的名义,见了足利义满。
他讲了一个两个猎人争一只鹿的寓言。
足利义满很聪明,一下子就明白,关键不在于鹿是不是真的肥美,而在于——不要做那两个猎人中的任何一个。
道衍在信的末尾多写了一句:北朝暂无忧,但南朝兵锋将至,望速做准备。
沐英把信折好收,走出营帐。
“来人。”
“在。”
“去把朱将军叫回来。”
……
同一天下午。
大明营地北面的密林里,平助跪在地上。
面前站着一个武士。
还是上次见过的那个人,益田家的足轻头。
“你这段时间说的那些,我已经禀报了家主。”武士低头看着他,“不够!大明营地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平助满头大汗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老实巴交的百姓,被抓走妻儿,来大明人的营地当间谍,每天提心吊胆,根本不敢冒险探查更多信息。
“我……我已经把能看到的都说了。”
“那就去看你看不到的。”武士往前走了半步。“矿洞开了几个,每天出多少银子,明人的兵器放在哪里,晚上巡逻的路线怎么走,有多少人值夜——这些你打听不到?”
平助把额头按在泥地上。
“家主……说过……只要我忠心做事……就会放我妻儿回来。”
武士哼了一声。
“家主的承诺还有效。但——”
他的语气变了。
“平助,老实跟你说吧。这回不只是益田家的事了。”
平助抬起头。
武士蹲下来,跟他平视。
“南边来了消息。一位殿下——很大的人物——派人传话过来了。他要对石见动手。到时候,肯定会有成千上万的武士,水陆一起来。”
其实他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只知道很快又要打仗了,于是故意恐吓平助,让他听话。
平助的手指死死抠进泥土里。
他无法想象,成千上万的武士,那是多么恐怖的景象!
“到时候大军一到,外面打,你在里面配合,在营地里放把火,或者弄出点动静,制造混乱。事成之后,你全家都能活,你的妻儿,我亲自送回来。”
武士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要是不配合——”
他没说完,但平助知道下文是什么。
武士走了。
平助跪在原地没动。泥地上被他指头抠出了两道深沟。
天色渐渐变黑,虫子叫得很凶。
他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
然后他站起来,背起准备好的柴火,往营地的方向走。
路过外围岗哨的时候,值岗的民兵认出了他。
“平助?今天你怎么这么晚回来?跑哪儿去了?”
平助早就想好理由。
“拉肚子。”
“你小子又喝生水了吧。医官说了多少回了,水要烧开再喝。”
民兵把水壶递过来。烧开过的温水。
平助接过来,喝了两口。
浇了柴火,吃过晚饭,走回工棚,他没有躺下。坐在草垫子上,双手抱着膝盖。
棚里大部分人都睡了,白天工作辛苦,到头沾到枕头就能睡着,鼾声此起彼伏。
平助睡不着,把目光移到工棚门口。门板半开着,外面的火把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泥地上。
他想起阿吉说过的一句话。
“沐大人说了,是个人就该挺直腰杆。”
挺直腰杆。
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挺直过。
给领主种地的时候弯着腰。给武士磕头的时候弯着腰。给益田家当眼线的时候,腰弯得更低。
可他的妻子在益田家手里。他六岁的儿子也在。
这条腰,挺不起来。
但——
成千上万的武士要来了!
要是他在里面策应,大明营地被攻破之后呢?那些对他好过的人,给他粮食的人,给人治病的医官,教他们烧水喝的军士,给他们带来希望的沐大人。
这些人全都会死。
然后益田家把银山抢到手。武士继续当武士,他继续当畜生。
他的妻儿当然会还回来。但还回来干什么呢?继续这样活?
平助盯着那道火光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用水洗了脸。然后没有像往常一样沿着干活的路线走出营地,而是朝着到主营区的方向走。
阿吉在后面喊他:“平助,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你要干什么?”
平助没回头。
“我去找沐大人。”
“找沐大人?你疯了?你又不会说汉话,你找他干什么?”
平助停了一步。转过头看着阿吉,嘴唇抖了一下。
“我有话要说。”
他又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背弯了三十多年。
今天试试看,能不能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