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乱取!

  武光眉头压了下来。

  “又要五成?你松浦党胃口不小。”

  源三郎转头看他。

  “胃口小的人,早饿死在海上了。”

  武光冷哼。

  “陆上四千人也要死人。菊池、相良、阿苏,哪家不是拿命换?”

  “那就让你们先换。”

  源三郎摊手。

  “你们上岸,冲营,拔寨。我在海上给你们看门。”

  “铁船出来,我咬住它。”

  “可若要我先把铁船啃烂,再请你们下筷子,五成,一文不能少。”

  源三郎看着怀良。

  怀良没有急着表态。

  他先前故意激松浦党去打一场,就是要借大明铁船磨一磨他们的脾气。

  松浦党来得太快。

  船太多。

  人也太野。

  若是没见过明人的火器,他们一定会轻敌,甚至不听号令,把牵制打成强攻。

  一旦海上失利,快船撤走,铁船的大炮转头支援陆地,陆上的兵马也要跟着吃亏。

  现在不同了。

  一百多条船,被一条铁船打掉了锐气。

  源三郎不再喊着撞船,反倒开始谈怎么拖、怎么缠、怎么守住距离。

  怀良指了指海图。

  “你要五成,本王不能答应。”

  源三郎刚要开口,怀良抬手止住。

  “银山不是本王一家吃。”

  “征西府要粮,诸家要赏,战死的人要抚恤。”

  “给你五成,菊池家拿什么?相良家拿什么?阿苏家拿什么?”

  源三郎嗤了一声。

  “殿下先前说三成时,也是这套话。”

  “所以现在改。”

  怀良看着他。

  “四成。”

  源三郎盯着怀良,没接话。

  怀良继续道:“本王不让你再硬撞铁船。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个,牵制。”

  他把一枚木筹放在铁船所在的位置。

  “每次只派十几艘快船。”

  “白天对峙,夜里骚扰。”

  “别扎堆,别贴死,别跟它拼命。”

  “它若追你,你就散。它若停,你就缠。”

  “它的炮再厉害,也不能同时打完整片海。”

  源三郎的脸色缓了一些。

  这活,他会。

  不求一口吞下对手,只求让对方睡不踏实,吃不安稳,船上人天天盯着海面。

  赖元补了一句:“铁船上的火药也不是无穷。你们逼它开炮,逼它开铳,只要耗完,它就不是你们的对手。”

  源三郎斜了他一眼。

  “话说得轻巧。逼它开炮的人不是你。”

  赖元没恼。

  “所以怀良殿下加到了四成。”

  源三郎咂了咂嘴。

  “四成,还是少。”

  武光冷笑:“你再磨,四成也没了。”

  源三郎回得更快。

  “那你自己下海磨。”

  舱内气氛绷住了。

  怀良却笑了。

  “四成。”

  “另有一条。”

  “若铁船被你拖住,陆上攻寨得手,营中缴获的火器,松浦党可挑一成。”

  源三郎眉头动了。

  火器。

  这个比银子还挠人。

  今日吃了亏,源三郎比谁都记得那东西的厉害。

  若松浦党能弄到明人的火铳,哪怕只弄回十几杆,将来在海上碰见别家船队,说话都能硬三分。

  他没有马上答应。

  海上的买卖,不能露出太馋的样子。

  怀良也不催。

  过了片刻,源三郎终于点头。

  “四成,外加火器一成。”

  “殿下写字据。”

  武光瞪他。

  “你还怕殿下赖账?”

  源三郎理直气壮。

  “亲兄弟还要算账。再说我跟殿下也不是亲兄弟。”

  武光被噎了一下。

  赖元低头咳了一声,让人取来纸笔。

  怀良当场写下约定,又盖了印。

  源三郎收好字据,塞进怀里,拍了两下。

  “成。”

  怀良问:“你准备怎么做?”

  源三郎走到海图前,指向锚地外侧的几处水道。

  “白天,二十条船一队,轮流在两里外晃。”

  “它来追,我们退。”

  “它回头,我们再靠。”

  “夜里,用小船挂灯,分三路摸过去。”

  “不打它,只让它点灯、装炮、叫人起床。”

  他说到这里,露出牙。

  “人可以三天不睡,第四天就会把盐当米下锅。”

  “到那时,它再有铁皮,也得犯糊涂。”

  怀良点头。

  源三郎又道:“不过殿下这边也得快。”

  “铁船不好啃,陆营也不会软。”

  “你们若磨上十天半月,我这四成银子还没见着,船先烂光了。”

  武光站起身。

  “陆军今日靠岸,明日制造器械,后日围营。”

  源三郎看了他一眼。

  “那就好。”

  他转身往外走。

  快到舱门时,又停下。

  “菊池殿下。”

  武光看他。

  源三郎认真想了想,道:“明人的火铳真厉害。冲的时候,别让人排得太整齐。”

  “排得越齐,死得越齐。”

  武光没有反驳。

  这句不中听,却是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

  源三郎走了。

  舱内只剩怀良、武光、赖元三人。

  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桌上的海图。

  怀良按住图纸,视线落在石见营地的位置。

  “铁船比益田家说的更难缠。”

  赖元道:“但松浦党肯听指挥了。”

  怀良点头。

  松浦党吃过亏,接下来才会绕着明人的铁船下嘴。

  武光拿起木筹,压在石见地图上。

  “海上拖住铁船,陆上就该我们了。”

  怀良看向他。

  “后日。”

  武光把木筹往前一推。

  “四千人压上去。”

  “先断水,再断路。”

  “明人的火药若真不多,他们撑不了太久。”

  “按照情报,另外两艘铁船每隔二十多天才会来一次,给营地送补给。”

  “下一次,应该在二十天后。”

  “原本拦截补给船的计划只怕行不通。”

  “松浦党对付一条铁船都这么辛苦,不可能同时对付三条。”

  “所以,我们一定要在二十天之内攻克大明营地。”

  武光的手掌压在木筹上。

  “还好,情报显示大明人的火药不多。”

  “只要耗光火药,大明营地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赖元没有说话。

  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

  可战船已经到了石见外海。

  箭在弦上,退不得了。

  ……

  南朝军靠岸后,怀良没有让人急着往大明营地压。

  前头海上一战还热着。

  松浦党一百多条船围着一条铁皮船打,折了船,死了人,连人家的船舷都没摸热。

  这事不必多说。

  光看源三郎回来时那副模样,诸家武士便都收了几分轻狂。

  明人的火器,真能杀人。

  怀良下了第一道军令。

  “不许临海扎营,不许擅自往明营方向探路。”

  “违令者,斩。”

  这道令传下去,没人敢顶。

  南朝军按益田家送来的地形图,选了离海岸较远的一片高地。

  那地方背后有林,前面有路,取木方便,进退也还算顺手。

  足轻们被赶去伐木、挖沟、立栅栏。

  竹枪插成排,鹿砦一架架抬出来,牛皮盾、木排、土袋也开始准备。

  武士们不干这些。

  他们披着甲,骑着马,三五成群散出去。

  说是巡查四周,实则都奔着附近村子去了。

  这是乱取。

  战时默认的规矩。

  谁先到手,谁先拿走。

  军中不明着写进军令,可人人都懂。

  各个家族的武士肯出刀,靠的不只是忠义,还有这一口油水。

  武士四处乱取的消息传到五条赖元耳中时,他正在营地外管理工事。

  赖元转身去见怀良。

  临时军帐已经建好,地图铺在木案上。

  怀良正在听武光说攻营需要准备的器械数目。

  赖元等武光说完,才开口。

  “殿下,附近村庄多是益田家的领民。”

  “益田兼尧虽未亲自出兵,可他给了地形图,也送来情报。”

  “现在任由诸家乱取,传回去,只怕益田家面上不好看。”

  怀良抬头看他。

  “你想拦?”

  “至少该约束。”

  赖元道:“抢粮可以登记,等战后从缴获里折算。”

  “杀人放火,不该放纵。”

  武光在旁边哼了一声。

  “赖元,你这是读书读得太讲究。”

  “兵过境,哪有不取粮的?”

  “四千人张嘴,难道让他们吃海风?”

  赖元没有争这句,只看着怀良。

  怀良把手里的木筹放下。

  “你也说了,这是乱取。”

  帐中几人都听懂了。

  乱取,本就是战场上默认的赏。

  打仗要死人。

  武士肯卖命,不光为忠义,也为能抢一把。

  不给他们抢,他们未必当场闹。

  可到了攻营时,脚下慢半步,刀举低半寸,死的就是自家人。

  怀良道:“益田家虽然献上情报,但也是想借本王对付明人。”

  “又不肯出兵,又不肯出粮。”

  “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赖元皱眉,继续道:“若村民逃散,大明那边未必不会收留。”

  “他们若借此做文章,说我九州军劫掠百姓,反倒给明人添了名声。”

  这句话让怀良停了片刻。

  他没有反驳。

  前些日子送来的情报里,大明人在矿区给工匠发粮,给伤者治病,还给当地人立规矩。

  那些东西听着怪,偏偏有用。

  若被这群武士抢得太狠,村民真往明营跑,也不是没道理。

  怀良敲了敲木案。

  “传令。”

  帐外武士进来跪下。

  “各家可取粮,不许焚村。”

  “不许杀老弱。”

  “敢私藏女子者,斩。”

  “抢到的粮食,三成归军中统一调配,其余归本队。”

  这下轮到武光皱眉。

  但最后还是领命。

  赖元低头行礼。

  “殿下英断。”

  怀良看了他一眼。

  “别急着夸。”

  “本王不是心软。”

  “现在还没打到明营,先把石见人逼到明人那边,那才叫亏本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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