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三和朱亮祖很快到达沐英的营帐,少贰冬资也随同赶到。
沐英已经将那张图记在心里,拿炭笔在一张粗纸上重新描了一遍,推到弥三面前。
他将老人的话说了一遍,又问弥三:“那位老人说的,是真是假?”
弥三蹲下来,盯着图看了一会儿。
少贰冬资在旁边低声翻译了几句。
弥三用手指顺着图上那条小路划过去,又划回来,嘴里嘟囔了几个词。
少贰冬资道:“他说石田村附近确实有这条路,路窄坡陡,有一段要侧着身子过。”
沐英继续问弥三:“从我们营地出发,走这条路到图上这个位置,要多久?”
弥三迅速回答。
“一个时辰。”少贰冬资道,“他说如果不赶路,走慢些,大约一个多时辰。”
沐英站起来。
“朱将军。”
朱亮祖也站了起来。
他很熟悉沐英这个语气。
有活干了。
“今晚,你带人走这条路,去看看南朝的营盘。”
沐英在图上点了几处。
“兵力多少,器械有哪些,帅帐在哪儿,巡逻怎么走。搞清楚就回来。”
他顿了一下。
“此行只探不打。”
朱亮祖拍了拍胸口。
“没问题。”
沐英看着他。
“朱将军,你的性子我知道。”
朱亮祖的手还拍在胸口上,笑容僵了半拍。
“今晚你带的是二十个人,不是两千个。”
沐英道:“你若冲动,折的不只是你自己。”
朱亮祖咧嘴一笑,摆了摆手。
“老沐你放心,我又不是头一回干探营的活。”
“摸进去,看清楚,摸出来。”
“绝不恋战。”
沐英盯着他多看了两息。
“少贰大人随行,充当翻译。弥三领路。”
少贰冬资点头。
弥三则笑了起来。
他喜欢为大明使团做事。
朱亮祖已经开始盘算人选。
他掰着手指头:“二十个人够了。挑夜里眼神好的,腿脚利索的,嘴巴严实的。”
沐英补了一句:“每人配一杆火铳、一把短刀、两枚催泪弹。”
“火铳不许先开,除非暴露。”
“明白。”
朱亮祖转身就走。
走到帐门口又回头。
“老沐,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万一碰上好机会呢?”
沐英的眼神严肃起来。
“没有万一。”
朱亮祖耸了耸肩,出去了。
……
入夜后,月亮躲进云层。
营地侧门处,二十名精锐护卫列成两排,等着最后检查。
朱亮祖亲自一个一个查过去。
每人腰间短刀都用布条缠死,走路不会碰撞发响。
火铳挂在背上,铳口朝下,塞了棉团,防止沙土灌入。
催泪弹揣在胸口内袋里,外面用碎布裹了一层。
“脸。”
朱亮祖伸手。
一个护卫递上一碗炭灰。
朱亮祖抓了一把,往自己脸上抹了一层,又涂了手背和手腕。
二十个人依次照做,不一会儿全成了黑脸。
弥三蹲在旁边看着,忽然站起来,从腰间掏出一卷草绳,比划了几下。
少贰冬资翻译:“他说帮你们鞋底绑一层软草,踩在碎石上不会出声,而且不容易累。”
朱亮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二话不说坐下伸腿。
弥三动作极快,三绕两绕就把草垫绑结实了。
二十个人排着队伸脚。
弥三一个接一个地绑,手法熟练得很。
一切就绪。
朱亮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的灯火,压低声音。
“走。”
弥三无声地闪入夜色中。
一行人从侧门摸出,沿山脊低矮处行进。
没有火把,没有灯笼,全凭弥三在前面带路。
这人身形瘦小,在山石间穿行却快得离谱。
脚尖点地,身子一转,该绕的石头绕了,该避的树根避了,头都不回一下。
朱亮祖跟在后面,尽管块头大了一圈,但依旧能跟得上。
上次跟着弥三去益田家时,他有些跟不上这小子。
这事让朱亮祖憋了好几天。
这些日子他没少在山里跑,脚下总算利索了许多。
少贰冬资居中。
他的呼吸稍重,但始终没有掉队。
二十名护卫拉成两列纵队,间距一丈,无人出声。
这些人是朱亮祖带着特意练过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弥三停下来。
他蹲在一处岔路口,回头做了个手势。
朱亮祖摸上前,借着微弱的星光看了一眼。
左边是条勉强能走的山路,踩出了浅浅的脚印。
右边几乎看不出是路,两侧杂草密得成了墙。
弥三指了指右边,又比划了一下宽度。
不到三尺。
朱亮祖侧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低声骂了一句。
“走这边。”
他指右边。
众人依次侧身挤入,好不容易才挤了过去。
继续走。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弥三的身体突然压低,几乎贴到了地面。
他的右手向后平伸,五指张开。
停。
朱亮祖立刻趴下。
前方树木变得稀疏,透过枝叶的缝隙,能看到跳动的火光。
朱亮祖轻手轻脚爬上一处高坡,趴在灌木后面,慢慢拨开枝叶。
南朝营地就在山下。
已是后半夜,营中仍有不少人在忙碌。
火把照亮了一排排木架。
足轻们来回搬运木料、绳索和土袋。
朱亮祖看到了好几架云梯。
还有撞木,粗得一人抱不过来,两端削了尖。
竹盾牌堆成小山。
更远处,几架投石车的骨架已经搭好,正有人往上绑绳索。
他的目光往外移。
营地四周插满了削尖的竹枪和鹿砦,外围挖了壕沟。
这些都是常规操作,不稀奇。
朱亮祖盯住了营地外围。
营地周围五十步内,所有树木全部被砍光了。
树桩齐腰高,一圈一圈往外排,形成了一大片空地。
月光落在地面上,连个藏人的影子都没有。
朱亮祖盯着那片空地看了好一会儿。
对面的主将不是草包。
这个布置,防的就是火铳偷袭。
五十步,已经接近火铳有效射程的边缘。
没有遮挡物,任何想要摸近的人都会暴露在巡逻兵的视线中。
他让弥三带着众人沿山脊绕了大半圈。
东面看了,南面看了,北面也看了。
每个方向都是一样的布置。
砍光树木,设置鹿砦,安排流动哨。
巡逻兵两人一组,每隔一刻钟经过一次,路线不重复。
朱亮祖在心里骂了一句。
滴水不漏。
他试着找死角。
哪怕一个能扔催泪弹的位置也行。
绕了一整圈,没有。
距离太远,火铳打不准。
距离太近,人还没摸过去就得被发现。
若是有三百人,可以三面同时压,打乱巡逻节奏后突入。
可眼下二十个人,硬闯就是送死。
少贰冬资凑过来,压着嗓子问:“朱将军,看完了?”
朱亮祖没回答。
他盯着营地里那名来回走动的甲胄将领,眼珠子转了几转。
“看完了。”
停了一息。
“但不能白来。”
少贰冬资的脸色变了。
“沐将军说——”
“我知道他说什么。”
朱亮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拧劲。
“不硬打。就是试试他们的反应。”
他回头点了五个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五名火铳手无声地散开,趴进一处距离营地最远的灌木后面,铳口对准营地方向。
少贰冬资想拦,被朱亮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放。”
砰——
砰砰——
三轮齐射。
铳声在夜间山谷中炸开,回音叠着回音,听着远比五杆铳更乱。
营地瞬间炸了锅。
火把密集亮起,号角声此起彼伏。
喊叫声、金属碰撞声、马嘶声搅成一团。
朱亮祖趴在灌木后面,身子不动,眼睛却睁得极大。
一开始是乱的。
足轻们从帐篷里钻出来,有人提着刀往东跑,有人往西跑,队列全散了。
但这个乱没持续多久。
一名身披甲胄的将领出现在帅帐前。
那人没跑,也没喊,就站在那里,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几句话。
然后乱就停了。
士兵开始集结。
不是三三两两地凑堆,是成建制地列阵。
长枪在前,弓箭在后,盾牌手护住两翼。
从混乱到成阵,前后不到一盏茶。
朱亮祖的牙咬紧了。
紧接着,数十名骑兵从营地侧门冲出。
马蹄声轰隆,直奔铳声方向扑来。
对方的反应非常快!
“撤!”
朱亮祖翻身就走。
弥三已经窜出去三丈远。
这人对脚下山路熟得可怕,黑暗中跑得比白天还快。
二十个人沿来路往回撤,钻进那条窄得要命的小路。
朱亮祖最后一个进去。
他回头望了一眼。
火把在身后的山脊上晃动,十几个光点散开搜索,但没有人找到这条路的入口。
杂草在黑暗中刮着所有人的脸和手,没人顾得上痛。
跑了约莫一刻钟,弥三的速度慢下来。
身后的火光已经看不见了。
朱亮祖大口喘气,靠着一棵树干坐了下来。
少贰冬资撑着膝盖,脸色发白。
“朱将军……”
他喘着气说。
“沐将军说的是只探不打。”
朱亮祖擦了擦脸上的汗,炭灰和汗水糊成一片。
“我没打。”
“我就是让他们听个响。”
少贰冬资无话可说。
……
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一行人回到大明营地。
朱亮祖径直去了沐英的木房。
“两三千人不止。”
他一进门就说。
“光我看到的帐篷数,兵力少说四千。”
“攻营器械备得齐全,云梯三架,撞木六根,投石车四架,还在赶工。”
沐英坐在桌后,听着。
“营地布得很讲究。”
朱亮祖继续道:“四面全砍了树,五十步内一览无余。”
“巡逻两人一组,路线不重复。”
“壕沟、鹿砦、竹枪,里三层外三层。”
朱亮祖顿了顿。
“对面的主将,是个有本事的。”
沐英忽然问:“你放铳了?”
朱亮祖点点头。
“放了三轮。”
沐英的表情有些无奈。
“我让你只探不打。”
“我是探。”
朱亮祖的表情严肃起来,说:“探他们的反应速度。”
“老沐,这次的对手,确实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