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亮祖把自己昨晚让人开铳后发生的情况,简略说了一遍。
沐英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一盏茶时间,从混乱到成阵。
虽然主要原因是朱亮祖他们没有真正袭营,只是在远处放铳惊扰,可这份反应,放在大明军中也算得上精锐。
怀良亲王手底下,确实有能打的人。
正说着,营帐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声音从海湾方向传来,地面的碎石都跟着颤了一下。
朱亮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短刀。
“怎么回事?大清早就开炮?”
“是‘仙船’。”
沐英站起身,走到挂在木架上的地图前。
“昨晚你带人去探营,海上忽然有船来袭,一直没停。”
“那些海贼学聪明了,不再用大船硬拼,全换成了小舢板。三五条一组,点着火把在远处绕圈,一靠近就跑,跑远了又绕回来。”
“陈顺那边被缠了整整一夜,船上将士很难合眼。”
朱亮祖脸色难看下来。
“这招够毒。”
他一拳砸在柱子上,震得屋顶上的灰直往下掉。
“咱们就一艘‘仙船’,火炮再猛,也架不住他们这么耗。”
“他们人多,能轮班回去睡。咱们船上那几十号兄弟可不是铁打的,熬上几天就得全趴下。”
“不用太担心。”
沐英语气平静,转头看向朱亮祖。
“昨天我已经向王侯爵求援了。”
朱亮祖愣住,满脸不可思议。
“求援?向王胖子?”
朱亮祖提高了嗓门。
“老沐,王胖子前几天不是刚开着另外两艘船回大明运物资去了吗?”
“你现在怎么求援?”
“派人飞过去不成?”
沐英刚要开口,帐帘被猛地掀开。
少贰冬资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连礼都顾不上行。
“沐将军!出事了!”
少贰冬资急声喊道。
“刚刚有个难民从小路逃过来报信,说昨晚看到九州军队忽然拔营!”
“几千人连夜开拔,连辎重都没带齐,正朝我们这边扑过来!”
“弥三算了一下,最多还有半个时辰就到!”
朱亮祖骂了一句。
“他娘的,反应这么快?”
“这是猜到营地暴露,干脆不藏了,直接攻过来!”
沐英目光一冷,大步走出营帐。
“传令!”
“粥棚立刻停火!”
“让所有难民带上干粮,跟着弥三进后山躲避,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来!”
“全营护卫、民兵,立刻上主阵地!”
“火铳手就位,检查弹药!”
“把所有拒马、鹿砦全推到前沿,封死入口!”
大明营地立刻动了起来。
没有惊慌,只有一队队人沉默奔走。
百姓们在民兵的引导下迅速撤离。
护卫和民兵则走向自己的防线,火铳上膛,刀剑出鞘。
半个时辰后,天大亮。
海面上的炮声又响了几下。
松浦党的海贼小船铺在海面上,一层接一层,死死缠住“仙船”。
哪怕被开花弹炸翻了几艘,剩下的依旧从两侧绕上来,不给“仙船”靠岸支援陆地的机会。
陆地上,远处山道尽头,黑压压的军队出现了。
没有震天战鼓。
只有沉闷的脚步声。
南朝军队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八幡大菩萨的战旗格外刺眼。
四千大军,在距离大明营地三百步外停下,开始列阵。
朱亮祖站在了望台上,盯着对面的排兵布阵,微微皱眉。
“老沐,怎么回事?居然这么多?”
南朝军阵最前方,缓缓推出来十几架木制器械。
“投石车?”
少贰冬资在旁边惊呼。
“他娘的,居然这么多。”朱亮祖忍不住骂了一声。
“看来昨晚被他们藏起来了,我看到的只是还在赶工的。”
那些投石车比寻常攻城车小得多,三四个人就能推着跑。
随着南朝将领下令,十几架小型投石车在距离大明防线一百步的地方停下。
一百步。
这个距离很难受。
大明火铳虽然能打到,但准头差,威力也减了不少。
投石车前方,南朝士兵又推上来一排厚重盾车。
盾车表面还糊着湿泥,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投石车和操作手。
“放!”
对面传来一声大喝。
十几块石头腾空而起,砸向大明营地。
“隐蔽!”
朱亮祖大吼。
石头砸在地面、木栅栏上,发出沉闷撞击声。
沐英看了一眼落在营地内的石头。
只有拳头大小。
威力确实不大,砸在木栅栏上连个坑都砸不深。
可若砸在人身上,尤其是没穿重甲的民兵身上,立刻就是骨折。
“他娘的!”
朱亮祖端起火铳,瞄准对面就是一枪。
砰!
铅弹打在一百步外的盾车上,只在生牛皮上留下一个白点,连皮都没穿透。
“没用。”
沐英按住朱亮祖的肩膀。
“距离太远,火铳破不了盾车。”
对面投石车再次装填。
又是一轮石雨砸下。
虽然准头不行,但十几架投石车不停抛射,大明营地前沿很快变得危险起来。
护卫们只能缩在掩体后面,根本抬不起头。
透过望远镜,沐英还看到敌军后方,大量足轻正在砍伐树木。
他们在现场制作更多的小型投石车。
沐英放下望远镜。
对面这一手,不算漂亮,却很要命。
小投石车藏在盾车后头,隔着百步往营里砸石头。
石头打不穿木墙,也毁不了栅栏。
可前沿的人只要露头,就有断骨的风险。
南朝军没打算一口吃下大明营地。
他们在逼人出去。
只要大明这边忍不住派兵冲阵,离开鹿砦和壕沟,前面的盾车会退,后面的长枪、弓手、骑兵就会压上来。
火铳再厉害,也怕被人拖进乱战。
又一轮石头落下。
一名民兵躲得慢了,肩膀被擦中,疼得牙关打颤,却没叫出声。
旁边护卫伸手把他拖回来,按住伤处。
朱亮祖站在了望台上,拿火铳朝外比了比,越比越烦,把火铳往地上一放。
“用火囊云霄辇。”
“从上头丢火油罐,别说十几架投石车,就是一百架也能给他点了。”
“老沐,让我去。”
“上回我都没丢火油,对方就退了。这次我一定要烧他一个痛快。”
沐英摇了摇头。
“不用。”
朱亮祖一愣。
“不用?你打算让他们这么砸?”
“火囊云霄辇不能轻动。”沐英道。
“给益田家的假情报里,已经把它说成耗费巨大、用处有限的花架子。”
“现在拿出来,前头铺的饵就断了。”
朱亮祖啧了一声。
“可这投石车也烦人。”
沐英指向营地后方。
“那就让他们以为饵成了。”
沐英转头吩咐。
“挑几处地方点火,烧湿柴。”
“烟越大越好。”
旁边军官怔了下。
“将军,是要装乱?”
“对。”
沐英道。
“让人喊几句,就说有内应放火。”
“别喊得太齐,齐了假。”
朱亮祖拍了下大腿。
“妙啊!”
少贰冬资在旁边听得发愣。
这事要换成日本武士,多半会咬牙硬冲,赌一波勇名。
大明这些人被砸了半天,不但没急,还顺手给敌人演了一场戏。
不多时,营地后方升起黑烟。
起初只有两三缕,很快连成一片。
湿柴烧不旺,烟却厚,贴着地往外滚。
几个民兵按沐英吩咐,在烟里乱跑,边跑边喊。
“着火了!”
“有人放火!”
“火药库!护住火药库!”
最后一句喊完,喊话的民兵自己都哆嗦了一下,回头看了眼真正的火药库方向。
烟一起,大明前沿阵地也乱了些。
护卫们按命令收缩,故意露出几个空档。
远处南朝军阵中,怀良亲王站在高处,盯着大明营地升起的烟。
他身旁,菊池武光握着刀柄。
“殿下,营中起火。”
怀良亲王没有马上答话。
烟很浓,隔着百步也看得清。
大明营内确有喊叫,其中有人喊的是日语。
前沿火铳少了许多,连几处木栅旁的守卒都撤了回去。
怀良想起益田兼尧送来的情报。
大明营地的眼线,会在南朝进攻时制造混乱。
菊池武光上前一步。
“殿下,机不可失。”
“投石车压住他们前排,内应又已动手。”
“请准臣率前军冲营。”
五条赖元皱着眉,抬手拦了一下。
“不可急。”
菊池武光看向他。
“赖元殿下还要等?”
“烟大,不代表火大。”
五条赖元盯着大明营地。
“关键是大明人的火药。”
“若真烧到火药,必有响声。”
“现在只有烟,没有火,也没有爆声。”
菊池武光道:“火药库未必在起火处。”
“内应点火,本就只求乱阵,不求烧库。”
五条赖元摇头。
“太巧了。”
怀良亲王转过头。
“哪里巧?”
“昨夜我们营地被探,今日一早我们攻营。”
五条赖元道。
“刚用投石车压制,大明营中便有内应放火。”
“这事若成,自然是天赐良机。”
“可若是明人的计呢?”
菊池武光冷笑。
“赖元殿下,战场上没有事事稳妥。”
“等到二十天后,大明补给船返回,松浦党还拦得住么?”
五条赖元没有反驳。
海上的炮声和火铳声断断续续传来。
每一声,都在提醒他们,那艘铁船还没被拖垮。
怀良亲王看向海边方向,又看回大明营地。
他怕拖。
大明人在石见多留一日,就多修一日营寨,多收一日人心。
昨夜那些逃过去的村民,已经让他心头生出不快。
逃民会带路。
会报信。
会替明军藏粮。
也会在九州军经过山路时,从背后丢出一把刀。
不能再等太久。
怀良亲王开口。
“武光。”
菊池武光俯身。
“臣在。”
“你带一部试探。”
“不要全军压上。”
菊池武光眉头一动。
怀良亲王道:“盾车在前,竹盾手随行。”
“先取他们东侧栅门。”
“若明军真乱,扩大战果。”
“若有诈,撤回来。”
五条赖元松了口气。
这已是折中。
菊池武光虽有不甘,却也明白怀良亲王不会把四千人一把撒出去。
他转身点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