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那个平板就放在茶几上，屏幕黑着，边角有一道裂痕，是儿子有一次不小心摔的。

  妻子看着那个平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拿起来。

  按亮。

  屏保是儿子的照片。他对着镜头做鬼脸，舌头伸出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是他最喜欢的表情，每次拍照都这样。

  妻子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上面轻轻摸了一下。

  然后她打开相册。

  相册里有很多视频和自拍。儿子的，女儿的，还有他们俩一起的。儿子拿着平板到处拍，拍他的玩具，拍他的作业，拍窗外的风景，拍他自己做鬼脸的脸。女儿有时候凑过来，两个人挤在镜头前，笑成一团。

  妻子一个一个点开看。

  看儿子拼乐高，拼了半天拼错了，气得跺脚。

  看儿子吃冰淇淋，吃得满脸都是，还对着镜头傻笑。

  看儿子和女儿抢遥控器，抢着抢着两个人滚到地上，还在笑。

  她一边看一边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掉，继续看。

  下一个视频。

  点开。

  画面里是儿子的脸，离镜头很近，只能看见半张脸和一个大鼻孔。他在摆弄平板，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画面晃来晃去，应该是他拿着平板到处走。

  “哥哥你在干嘛？”女儿的声音从画外传来。

  “不告诉你。”儿子说。

  画面继续晃，晃到客厅，晃到厨房门口，晃进厨房。

  儿子把平板放在了厨房的台面上，镜头对着窗户。

  然后他跑开了。

  画面静止。

  只能看见厨房的窗户，和窗外灰蒙蒙的天。

  妻子看着这个画面，想关掉。

  这个视频什么都没录到，只是儿子忘记关镜头了。

  但她没有关。

  因为她听到了视频里的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那是——

  那种很轻的、什么东西被慢慢撬动的“咯吱”声。

  那是墙上的瓷砖被撬开的声音。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是瓷砖落地的声音，很闷，像是有东西垫着。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什么东西从那个洞里钻出来。

  先是一只手。

  黑色的手，手指很长，指甲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它扒在洞口边缘，用力，然后——

  一个脑袋钻了出来。

  胡子拉碴的脸，黑得像炭，只有眼白是白的，在黑暗里泛着光。头发乱糟糟的，粘成一绺一绺的，上面沾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一个流浪汉……

  他站起来了。

  很高，看起来应该比月见高出一个头。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黑色的雕塑。

  然后他动了。

  画面里，他的脸越来越大。

  那双眼睛，盯着镜头。

  盯着正在看视频的妻子。

  妻子的汗毛竖了起来。

  视频还在放。

  那个人走近了，伸出一只手——那只黑色的、长着灰白色指甲的手——朝镜头伸过来。

  然后画面被什么挡住了。

  黑屏。

  紧接着，一个不锈钢的保温杯，猛的砸在妻子头上。

  “砰！”

  闷响。

  妻子的身体晃了一下。

  但没有倒。

  她瞪大眼睛，在看见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流浪汉时，发出一声尖叫。

  “啊——！！”

  那声音尖锐得刺穿了卧室里月见的耳膜。

  他站起来，猛的冲向客厅。

  只见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洞，瓷砖被撬开了，掉在地上。

  妻子的身前，有一个黑漆漆的流浪汉。

  紧接着，流浪汉又举起了保温杯。

  “砰”的一声闷响。

  妻子往前一栽，趴在沙发上，她尖叫着，挣扎着要站起来。

  “月见！！！月见！！！”

  月见冲过去。

  但他刚迈出两步，流浪汉已经转身面对他，手里的保温杯抡过来。

  月见躲了一下，没躲开。

  保温杯砸在他脸上，眼镜飞出去，掉在地上。他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模糊的影子在晃动。

  他倒在地上，想爬起来，腿使不上劲。

  他趴在那里，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见两个影子在扭打。

  妻子的尖叫声。

  流浪汉的喘息声。

  “砰”的一声。

  又是一声。

  又是一声。

  尖叫声停了。

  月见趴在地上，拼命睁大眼睛，想看清楚。

  他看见妻子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流浪汉站在她旁边，手里的保温杯举着，上面沾着什么深色的东西。

  然后流浪汉转过头，看向他。

  他走过来，蹲下来，看着月见的脸。

  月见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和那一口黄牙。

  流浪汉伸出手，在他脸上拍了两下，像在确认他死没死。

  月见没有动。

  流浪汉站起来，往厨房走。

  月见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听见刀架被碰到的声音。听见什么东西被拿起来的声音。

  流浪汉在磨刀。

  他要处理妻子的尸体。

  月见趴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动不了。

  什么都动不了。

  他只能趴在那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磨刀声，一下一下，刺耳得很。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

  像是什么东西在移动。

  是从客厅角落传来的。

  月见睁大眼睛，往那个方向看。

  他看见了。

  那个灰衣服的女人。

  她站在那里，还是那件灰衣服，还是那张看不清的脸。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小孩。

  穿着脏兮兮的背带裤，低着头，站在灰衣服女人旁边。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老人。

  驼着背，穿着破旧的黑衣服，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一个。

  两个。

  三个。

  越来越多。

  从角落里走出来，从墙里走出来，从地板下面升起来。

  他们站在客厅里，围成一个圈，看着厨房的方向。

  月见趴在地上，看着他们。

  他想说话，说不出。

  但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

  “帮我。”

  那个灰衣服的女人转过头，看向他。

  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飘向厨房。

  其他鬼魂也飘向厨房。

  月见看不见厨房里发生了什么。他只能听见声音——

  流浪汉的惊叫声。

  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

  扭打的声音。

  惨叫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

  过了很久。

  那个灰衣服的女人飘回来，站在他面前。

  她低下头，看着他。

  月见看不清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然后她伸出手，指了指地上。

  月见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地上是他的眼镜。

  镜片碎了，镜框歪了，但还能戴。

  他伸出手，摸到那副眼镜，慢慢戴到脸上。

  眼前清晰了一点。

  他转过头，看向厨房。

  厨房的门开着，灯亮着。能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是那个流浪汉，一动不动。

  旁边站着那些鬼魂。

  它们围着他，低头看着，像在确认他已经死了。

  然后它们慢慢抬起头，看向月见。

  月见趴在地上，和它们对视。

  没有人说话。

  客厅里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

  那些鬼魂开始慢慢散去。一个一个，走回角落里，走回墙里，走回地板下面。

  最后只剩下那个灰衣服的女人。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厨房，消失了。

  月见趴在地上，喘着气。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沙发。

  妻子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

  月见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已经不会眨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

  喊不出来。

  他只能趴在那里，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他看了十年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