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临从欧洲回来，跟迟钟秘密商谈一些事情。

  “叫安辞，言辞的辞。”芒临抱着孩子给他看，因为鹤衍也来了，所以她用拟态伪装了一个六十岁老人的样子，只是没变她那双眼睛，“我想求一个赐福，先生”

  迟钟震惊一下安良笙的出生，再震惊一下安辞的出生，他要思考一下神明是不是真的可以生孩子。

  真的能生吗？

  安辞没有安良笙那种亲和力，更像一个人类。

  这孩子不认生，睁着灰绿色的大眼睛盯着鹤衍看，好像是很喜欢他的红金色异瞳。迟钟使坏把孩子丢给他，看鹤衍手忙脚乱小心翼翼地捧着，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比鹤衍小的弟弟妹妹，宁回到家的时候都有五六个月大了，囡囡那么点的时候一直都在淮安晚怀里，锦乖一直都是迟钟或者燕霁初抱着，鹤衍都没抱过，更何况还是这么点的人类幼崽，他真怕自己稍微一使劲就给孩子捏碎了。

  他疯狂向迟钟求助，迟钟只顾着笑。

  安辞遗传了芒临的墨绿色眼睛，长得与她最为相像。

  安烛回来的时候看见他们在玩自己的崽，也凑过去一块玩了会，成功把孩子惹哭，在另外三人的目光下小心翼翼地交给故以澜，成功挨了一顿呲。

  “他一点都不乖，没有笙笙小时候乖。”安烛吐槽道。

  芒临：“随你。”

  安烛死不承认。

  他哼了几声，把鹤衍薅走去书房商议印度洋的军事行动，将谈话的空间留给迟钟和芒临。

  “行了，把阿衍支走，想说什么。”迟钟还能看不出来芒临的意图吗，他就是和阿衍一起来了，才把孩子抱出来玩了会，等安烛回来支走鹤衍。

  芒临看了下他的脸色，倒了些茶水，“我在欧洲的事情，想必您也有所了解吧。几次政变和起义都失败了，神明的镇压力度太大，而且，我也无法理解，那么多屠杀，那些人竟然还能觉得神明就是上帝派来惩罚他们的。”

  这要放在华夏，在百姓无法活下去而开始起义的时候，鹤悯暴力屠杀了两个城的百姓用以告诉天下，这是玉皇大帝的旨意，是玉皇大帝要惩罚你们，等同于直接宣告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第二天起义军就能全国开花。

  芒临本来以为，虽然不至于华夏这样一呼百应，但也得有人清醒过来，有人开始反抗暴政吧。

  结果，神明说这是上帝的旨意，人类就信了。

  有一个地方，她都打到皇宫了，结果领头的人类只要皇帝降低税收，皇帝一同意，他们就散了——给她看得满脸问号。

  “这应该算不了是神明镇压力度太大，而是那些人还没有开智。”迟钟觉得此话不妥，他该委婉点，“我的意思是，他们还没有意识到可以掀翻顶层权贵。”

  “那我们就要做给他们看，尊上。”

  她这一声“尊上”喊得迟钟眼皮子一跳，“你见过墨空了吗？长安驻军部队总司令长墨熠的孩子。”

  芒临举起茶杯，轻饮了一口，“我想，他们让你见过。”

  迟钟思索片刻，抬起头，“那个白化病小男孩？”

  他有印象家里人讨论过，燕景云跟墨空是同学，关系还不错。

  “那不是白化病。”芒临说，“那是……基因编辑程序的，副作用。”

  “咚”得一声，迟钟的茶杯重重落在桌子上，他抬起眼眸看她。

  芒临颤了下眼睑，做了心理准备，但她还是不敢直面迟钟，尊上生气的时候威压感太强了，

  “我们想要通过基因实验，让人类拥有更健康的体魄、更完美的免疫力，规避多种基因疾病，成年以后也将拥有极致的身体素质，能够比肩神明，然后，转移神核。”

  迟钟保持沉默，芒临就继续说着，“您在救灾的时候，肯定也看到了其他地区神明的态度，他们非但没有悔改之心，还在嘲笑您自不量力。所以神核为什么要被这种人拥有，既然他们不愿意，那么就该换一个愿意救灾的人拥有。”

  “就像您刚刚说的，他们还没有意识到可以掀翻顶层权贵，他们只是从来没有看到过人类也可以把神明杀死。可是弑神只是一方面，神核是这个世界的礼物，我们拥有它，为什么不能用在正确的地方？”

  “诚然，大可以像您一样，养育所有新生神明，随后等上一批神明全部死亡，这样，整个华夏就都在您的掌控之中了。但这一切都建立在您的威望下，和皇帝又有什么区别？我们需要的是一套完整的制度，来分散权力，使神明，不，异能者，完全可控。”

  “政权已经重叠太久了，人类联邦自成立以来，一直活在所有神明的背阴面，躲在阳光下，我已经不想再这样了，尊上。”

  芒临的语速很慢，她靠在椅子上，望着外面的小花园。

  迟钟盯着她看了一会。

  审视的目光。

  “转移神核。”

  他默念了一遍，芒临看懂了他的口型。

  尊上的第一个关注点是这个，那就说明他现在对政权不在乎，人类联邦所呈交给他的政绩足以让他不在乎是否改变，而是重点关注神核实验。

  “这方面，伊繁和念辞岁是专家，如果您想多了解一些的话，我可以喊她们来。”

  芒临精准捕捉到这个信号，说完之后就等着迟钟思考，没再吭声。

  今年是1964年，距离2020年，只剩下56年了。

  “去。”

  他的命令恢复到初次见面时那么简单，神情十分平静，叫人看不出来情绪。

  芒临应了一声，起身退出去。

  今天就是专门让迟钟来知道消息的，所以伊繁早就准备好了。

  她是基因实验的领头人，念辞岁是神核领域的奠基人，两位女士来安家大院的时候提着保险箱，里面装满了她们整理好的、能让迟钟迅速看完【锦衣卫计划】的文件。

  芒临的书房很开阔，她准备了椅子和下午茶，希望气氛不会太糟糕。

  伊繁打开箱子，拿出来最上面的文件——是墨空一周前的体检报告。

  比寻常体检报告更详细，包括了在军营里的训练结果，力量测试耐力测试速度测试等等，呈到迟钟面前。

  “墨空，今年八岁，取自神经科学与意识认知研究院院长墨颜的卵子，联邦特殊行动局总教官的精/子，经过基因编辑后于墨颜体内怀孕九月而生。除了不明副作用造成他白发蓝眼的外貌，墨空的身体素质和大脑发育都远超同龄人，目前尚且可以证明基因编辑实验的成功。”

  迟钟翻了一页资料，密密麻麻记录了墨空在私人教育和军营里的战绩，所有学科都逼近满分，他还能伪装难民小孩混迹在人群里三个月，被拐走进入地下势力的老巢中，里应外合剿灭它们。

  “因为他的白发蓝眸并没有受到基因编辑控制，目前找不到副作用在哪里，所以一直都没有继续下一个实验体。经过这八年的观察，可以确定眼睛并不影响他的视力，才开始考虑进行计划下一项。”

  迟钟把文件放在桌子上，“再创造下一个实验体婴儿。”

  “对。”伊繁点了下头，“神核转移要到墨空十五岁了再尝试，他现在还没发育完全，而且是第一个。如果……他真的失败了，失败经验也是经验，我们还可以进行下一次。”

  迟钟抬眸，看着她笑，带着对她们蔑视生命和社会伦理道德的嘲讽。

  “如果一直都不成功呢？你们准备创造多少个？”

  他站起身，指着三个女人骂道，“一群疯子，你们到底是不是人类！谁不知道基因编辑对社会的影响，站起来让我知道一下你们的脑子怎么长的？！”

  “你制造一个，不论墨空是否能够转移神核，他的成功和强大有目共睹，那么多少人会要把自己的孩子再基因编辑，拉开与普通人的区别！你们亲手把流动的社会锁死，好意思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解放人类？！”

  伊繁垂下眼睑，那股子学者的理智矜贵与清冷感扑面而来，漂亮得不艳不俗，周身像是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薄雾。她不卑不亢，从手提箱里拿出第二份文件，“尊上，这样的事情，我已经考虑过了。您看看这个。”

  迟钟没动，她就这么举着，沉寂两秒后，伊繁主动道，“这种违背社会伦理的事情，一定是不能泛滥的。我考虑过如果墨空成功了会吸引多少人来得到这个技术，所以我在基因编辑的最底层添加了一把锁，锁住了墨空的寿命。”

  就像是一款游戏由无数代码组成，但最底层的那几条代码才是支撑整个游戏运转的关键。

  “墨空只有三十年的寿命。”

  迟钟接过了文件——他把科学发展教给人类，真的是因为只有人类才能推动，光凭迟钟一个人根本不可能让科技爆发。

  伊繁继续道，“我在增强墨空的身体素质和大脑发育时，也增加了一把基因锁，相当于是将人类一百年的寿命压缩至三十年，他的高精力高体能高素质会持续三十年处于爆发状态，在最后的时间迅速衰老死亡，不可逆转，不可控制。”

  “而解开基因锁的关键，就是神核转移。”

  这个时候就到了念辞岁的领域了，她拿着准备好的资料，也呈交过去，“尊上，神明长生的秘密就藏在神核里，神核和灵核是不一样的，它会产生很多种独特的化学物质——让人体细胞端粒分裂生长，与细胞分裂所消耗的速度相等，同样线粒体老化也会被按上暂停键，细胞的吞噬功能不会退化，以及dNA修复能力、激素、干细胞等等随着年龄而逐渐损坏的系统也将会永远保持在强盛时期。这是基因锁被揭开的关键，人类拥有神核，自会拥有强大的体魄和超强的头脑。”

  “灵核没有这个能力，相反，灵核的存在反而在消耗细胞端粒，破坏dNA链条，线粒体加速老化——灵核在透支人类的寿命。”

  念辞岁还提了一些墨颜独特的研究方向，“根据玄学来讲，神核在维持灵魂的存在，而灵核在吞噬灵魂，将这些吞噬的神使灵魂反哺给神明。只是这个观察不到，没有科学依据。”

  迟钟也挺惊讶人类研究了这么多，他快速翻了翻这些资料，最后提出一个问题，“这些数据是从哪来的？”

  “……”

  芒临抿了下嘴，“非洲其实有很多神明，那里乱，少一两个不会有人知道的。没有死人，都好好的，好吃好喝总比在非洲流浪强。而且我也在贡献自己的身体，供她们研究。”

  迟钟神情表明了他的观念在松动，伊繁乘胜追击，“尊上，这项技术目前只有我完整掌握，若真的泛滥，我愿意用我的性命来终止这项罪孽。”

  “……”迟钟放下文件，撑着桌子看她们，“转移神核的成功率预估是多高？”

  伊繁和念辞岁对视一眼，念辞岁道，“这需要看基因匹配程度，墨空只是基因编辑的实验，【锦衣卫计划】第二项目是按照神明的基因编辑人类，这样的话，成功率有百分之八十。”

  “那神明失去神核还能活着吗？”

  “……”

  这个并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内，谁还管神活不活了，他们都享受这么多年了，难道没了神核还供着吗？

  迟钟说，“我需要神明失去神核还能活着。”

  三位女士同时抬眼。

  迟钟点了点文件，“我需要。”

  “我们会找到办法的。”念辞岁立刻接令。

  谈话看来就到这里了，迟钟要把她们的文件打包提走回去研究一遍，芒临又忽然道，“尊上。”

  “您知道哪里的神最好抓了吗？”

  迟钟的动作一顿。

  芒临看着他，“人类联邦太大了，而‘我’已经死了，不能再管所有人。如果我们需要研究，您知道哪里的神最好抓了吗？”

  “……”

  迟钟想说，他们怎么敢？可是他又想到自己被毒害至失忆，既白府降下封印，鹤悯只一念之差，差点杀了所有人。

  没有记忆的他是非常危险的。

  “想想办法，把他们彻底藏起来吧，永远永远都不要让人类知道——直到天下太平的时候。”

  “我会帮您的，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