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在夜里变得更浓了。
张道玄三个人找到了一处相对隐蔽的地方——几块大石头围成的一个凹坑,上面有一块突出的石板,像半个屋顶。陈掌柜从包袱里拿出毯子铺在地上,三个人挤在一起,靠着石头坐下来。
没有生火。火光会暴露位置,也会引来妖兽。
张道玄把玉简从怀里掏出来,凑到眼前。在黑暗中,玉简发出微弱的银光,刚好能看清表面的纹路。和古玉上的地图不同,玉简里记录的是一套功法——不是完整的,是从筑基到金丹的修炼法门。
他的眼睛亮了。
陈掌柜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上古传承?”
“不是传承。”张道玄把玉简翻过来,“是笔记。某个人修炼的心得。他从筑基到金丹,每一步怎么走的,都写在这里面。”
“对你有什么用?”
“我现在用不上。”张道玄把玉简收好,“但我到了筑基期,就用得上了。”
陈掌柜沉默了。苏瑶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她的毒在继续消退,左臂的黑色已经退到了肘部以下,新肉在生长,痒得她时不时会抓一下。
张道玄靠着石头,也闭上了眼睛。但他没睡,感知一直开着。古玉在他胸口微微发烫,第九道刻痕又深了一些,快到一半了。他不知道第九道刻痕刻完之后会发生什么,但应该不会是什么坏事。
后半夜的时候,他被一阵声音惊醒了。
不是脚步声,是马蹄声。
很多马蹄。
张道玄猛地睁开眼睛,把手按在短刀上。苏瑶和陈掌柜也醒了,三个人同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灰黑色的雾里,出现了光。
不是银白色的光,是绿色的,幽暗的,像鬼火。光点在雾中飘动,忽明忽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连成一片。
马蹄声越来越近。
然后,张道玄看见了它们。
一队骑兵。穿着破旧的铠甲,骑着同样披甲的战马,从雾里冲出来。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透过铠甲能看见后面的石头和雾气。每个人的手里都举着一把长刀,刀身上燃烧着绿色的火焰。
阴兵。
张道玄在山里听赵伯讲过。苍莽山脉深处有一种东西,叫阴兵——上古战场战死的士兵,魂魄不散,每到阴气重的时候就会出来巡逻。它们没有意识,不攻击活物,只是沿着生前走过的路,一遍一遍地走。
那队阴兵从他们藏身的凹坑旁边经过,最近的距离不到一丈。张道玄能看清最前面那个阴兵的脸——一张灰白色的脸,五官模糊,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绿光。
他们从面前走过去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绿光消失在雾中。
张道玄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继续走吗?”苏瑶问。
“天亮了再走。”张道玄看了看古玉上的地图,“那个黑点还有大约十里。天亮之前应该能到。”
“到了之后呢?”
“到了之后再说。”
三个人又缩回了凹坑里。这一次没人敢睡了。张道玄把短刀放在手边,感知一直开着。苏瑶靠着石头,盯着雾里的动静。陈掌柜从包袱里拿出几张符箓,分给两个人。
天亮了。白骨原的天亮和天黑没什么区别,灰黑色的雾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是能见度从两丈变成了三丈。
三个人继续往西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古玉开始发烫。不是指路的那种烫,是共鸣。和在地宫里一样,有东西在前面,和古玉产生了共振。
张道玄加快了脚步。
雾里出现了一个黑影。不是建筑,是一座碑。很高,两丈有余,黑色的石头,表面长满了青苔。碑上刻着字,不是越国的文字,也不是东海国的,弯弯曲曲的,像蝌蚪。
古玉烫得张道玄胸口生疼。他把古玉举起来,银白色的光照在碑上,碑文开始发光。
然后,碑裂开了。
不是碎,是从中间裂开,像一扇门被推开。裂缝里透出银白色的光,光很强,刺得三个人同时眯起了眼睛。
张道玄第一个钻了进去。
碑里面是空的。一个狭长的空间,像竖井,往下延伸。石壁上嵌着发光的石头,把整个竖井照得通亮。竖井的底部在很深的地方,看不见底。
古玉在往下指。
“要下去?”苏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道玄没有犹豫,抓住石壁上的凸起,往下爬。苏瑶和陈掌柜跟在后面。
往下爬了大约五六丈,竖井的底部出现了。是一个小型的石室,比地宫里那个还小,只有一丈见方。石室的正中央放着一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玉盒。
张道玄跳下去,走到石台前面,伸手打开了玉盒。
里面是一块碎片。
银白色的,巴掌大小,和古玉的质地一模一样。古玉在他胸口剧烈地烫了一下,玉盒里的碎片猛地亮了起来,从玉盒里飞出来,直接贴在了古玉上。
融合了。
张道玄低头看着胸口的古玉。碎片融入了古玉,像水滴进了水里,没有痕迹,但古玉的大小变了一点——比以前大了一圈,形状也更规整了。
九道刻痕。九道全部刻完了。
古玉不再发烫,而是变得温热。那种温度不是以前的那种温热,是一种更舒服的、像泡在温水里的感觉。
苏瑶和陈掌柜走进来,看着古玉的变化。
“第九块?”苏瑶问。
“第九道刻痕。”张道玄说,“不是第九块碎片。古玉感应到了九块碎片的。我手里只有三块。还有六块在外面。”
陈掌柜的脸色沉了下来。“还有六块……清虚宗手里至少有一块。”
“不止。”张道玄把古玉收好,“韩厉手里的铜镜能感应到碎片的,说明清虚宗至少掌握了一块完整的碎片用来炼制法器。宗主手里还有一块完整的灵宝玉。这就是两块。”
他顿了一下。
“还有四块在外面。不知道在谁手里。”
竖井外面传来了一声巨响。不是阴兵,是法术的爆炸声。
韩厉追上来了。
张道玄转身,抓住石壁往上爬。
三个人爬出竖井的时候,灰黑色的雾里出现了三个人影。
韩厉站在最前面,浑身是血——不是自己的血,是妖兽的。他身后的两个人也是灰袍,炼气期五层和六层,手里拿着法器,脸色苍白,显然被这一路的追杀和妖兽折磨得不轻。
韩厉盯着张道玄胸口那团银白色的光,嘴角抽了一下。
“九道。你手里的碎片,感应到了九道?”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兴奋,“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手里的这块碎片,是所有碎片的母石!它能把所有碎片都吸引过来!你就是一把活钥匙!”
张道玄把古玉塞进衣服里,银光被遮住了。
“所以呢?”
“所以,”韩厉举起了长剑,“你的命,比我想象的值钱多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张道玄后退了一步,右手按住了短刀。苏瑶和陈掌柜也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三个人对三个人。
但韩厉是筑基中期。一个顶三个。
张道玄没有看他,而是在看古玉上的地图。第四个黑点,在西边,离这里不远。不知道是什么,但至少是一个方向。
“跑。”他低声说。
苏瑶和陈掌柜同时转身。
三个人冲进了灰黑色的雾里。
身后传来韩厉的怒吼。
“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