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解围

  赵四带着一营长他们,兴高采烈地沿着山道向林锐生被包围的地方赶去

  。一路上他脚步轻快,几乎是一路小跑,心里那叫一个美——这下可立下大功了。带着国军正规军去剿共匪,这事传出去,县长脸上有光,张队长脸上有光,他赵四脸上更有光。

  说不定县长一高兴,在武汉当官的儿子跟前替他美言几句,他赵四也能混个官当当,再也不用在山沟沟里跑来跑去了。

  眼看就要到地方了,赵四悄悄放慢了脚步,等一营长带着队伍走过前面那道山坳,他一把拉住身边的小弟,把他拽到路边的灌木丛后面,声音压得极低极快:“你快跑,抄近道,去告诉县长和张队长,就说国军四十四师的兄弟到了,让他们赶紧准备迎接,别冲撞了长官。”

  小弟点了点头,猫着腰钻进灌木丛,一溜烟消失在山沟里,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他不知道的是后面悄悄的跟着一个人。

  张麻子和县长在北坡临时搭起的帐篷里,正对着地图发愁,进攻了几次都攻不下来,现在已经僵持了下来,共匪的阵地像钉子一样钉在山顶上,拔不掉也啃不动。赵四再不会,晚上一但让共匪跑了,什么都白费了,听到赵四派人送来的消息,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

  “国军来了!四十四师!”张麻子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脸上那层因为进攻受挫而铁青色的脸色都化开了,露出底下的红光满面。他搓着手,在帐篷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军装,拍了拍领口上的灰,又把腰间的手枪正了正。

  县长也不端着了,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整了整长袍马褂,又摸了摸头上的瓜皮小帽,确保自己这副“亲临前线督师”的派头挑不出毛病。

  他走到帐篷门口,对着张麻子说道:“走,迎接国军。”

  县长走在前面,拐杖点在碎石路上,笃笃笃地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张麻子跟在后面。

  远处,一队灰蓝色军装的队伍正沿着山道而来。钢盔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青天白日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县长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脸上堆起一副在官场上练了半辈子的、恰到好处的笑容——恭而不卑,喜而不谄,热情中带着几分矜持,矜持中又透出十足的热络。

  张麻子站在县长身后半步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右手按在腰间的驳壳枪上,脸上挂着一种既想表现亲近又不敢太过放肆的、拿捏得十分辛苦的表情。

  两支队伍在山道上相遇了。

  一营长走在队伍最前面,军装笔挺,帽檐压得低低的,腰间别着一把从缴获物资里挑出来的最好的手枪。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目光从县长脸上扫到张麻子脸上,又从张麻子脸上扫到他们身后那几个随从身上,像一把钝刀子从皮肤上慢慢划过去,不疼,但让人心里发毛。

  县长率先开口,抱拳拱手,声音洪亮得不像一个在山里待了好几天的老人:“长官辛苦了!通山县县长周某,恭迎国军弟兄!”张麻子紧跟着上前一步,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像在阅兵场上练过一百遍:“通山县保安团团长张麻子,见过长官!”

  一营长停下脚步,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回礼。他没有摘手套,没有还军礼,甚至没有正眼看张麻子,目光从他的脸上滑过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你们的情况,说说。”

  县长和张麻子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两个人争先恐后地开口,你一言我一语,把山上的情况倒了个干净:共匪被困在幕阜山北麓的开阔地上,北侧高地已经被他们占了,人数大约四五百,枪三百多支,弹药不多,伤员不少。

  保安团已经进攻了好几次,都没打下来,伤亡不小,弟兄们士气低落。现在正等着国军来主持大局,只要国军一出手,共匪肯定跑不了。县长说完了张麻子补充,张麻子说完了县长又接过话头,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一对在台上唱了半辈子戏的老搭档,你一句我一句,把这场戏唱得滴水不漏。

  一营长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问了几句——共匪的具体位置,兵力部署,火力配置,突围方向——县长和张麻子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恨不能把地图上的每一条等高线都背出来。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说的每一条信息,都在一营长的脑子里变成了一张越来越清晰的战场态势图,而这态势图上最致命的那条信息,他们永远也不会说出来——因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眼看铺垫得差不多了,一营长摘下白手套,不紧不慢地塞进衣兜里。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张麻子脸上,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久居人上才有的那种笃定:“张团长,从现在开始,这一带的部队,包括你的保安团,还有山上下来的那些自卫队,统一由我指挥。”

  张麻子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营长的目光像两根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把他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钉了回去。

  一营长转过身,看了一眼县长,又转回来看着张麻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们正面进攻,我带的人马在后面压阵。共匪的底子我们已经摸清了,四五百人,枪不多,弹药也快见底了。你们从正面压上去,把他们的火力吸引过来,我从侧翼迂回,一举歼灭。”

  张麻子和马阎王对视一眼,两个人从对方脸上都看到了同一种表情——那是一种被人在自家门口夺了权、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憋屈和无奈。张麻子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两下,最终还是松开了。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听长官的。”马阎王站在后面,他只是在心里盘算着,这三百多号弟兄,今天晚上还能回来多少。

  保安团和“自卫队”很快就被一营长派到了前线。

  张麻子的保安团打头阵,三 百来号人沿着山坡稀稀拉拉地往上爬,前队已经过了半山腰,后队还在山脚下磨蹭。

  马阎王的“自卫队”跟在后面,这些土匪打家劫舍是把好手,打正规战却是头一回,手里的枪五花八门,连个统一的射击口令都喊不齐。一营长亲自带着几个警卫员,和马阎王、张麻子、县长几人一起站在后方的土坎上,“督战”。

  “开炮!”一营长举起望远镜,朝身后挥了一下手。

  炮弹呼啸着飞了出去,在半山腰的空地上炸开——那里没有红军,连个鬼影都没有。张麻子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一营长,嘴刚张开,第二波炮弹又出去了,还是打在空地。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马阎王也不傻,看了一眼炮弹落点,又看了一眼一营长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猛地撞了一下,但他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保安团和“自卫队”已经冲到了半山腰。没有遇到抵抗,连冷枪都没有。山坡上安静得有些瘆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喘气声,像一群在黑暗中摸索的瞎子,不知道自己踩在哪里,更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一营长放下望远镜,转过头,朝身边的副营长点了一下头。副营长没有说话,朝身后的队伍挥了一下手。那支“压阵”的国军队伍无声地展开了战斗队形,不是朝山上,是朝山下——机枪架在了路口,步枪手占据了制高点,迫击炮调转了方向,炮口指向了保安团的退路。

  马阎王正举着望远镜看山上,看得入神,嘴里还念叨着“共匪怎么不开枪”。旁边的张麻子也在看,脸上挂着一种“这回总该拿下了”的期待。两个人谁也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那些“国军”已经悄悄围了上来。

  “动手。”一营长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暮色。

  几个战士同时扑上去,动作又快又准。张麻子被两个人按倒在地,胳膊被反拧到背后,脸贴着地,嘴里啃了一嘴泥。他拼命挣扎,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扭动着、扑腾着,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

  马阎王反应快一些,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驳壳枪,但还没拔出,就被一枪托砸在手腕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整个人被按着跪在了地上。几个随从更是不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缴了枪,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大气都不敢出。

  “长官,我们是自己人。”张麻子的脸被按在地上,声音从泥缝里挤出来,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腔调,“我——我是通山县保安团的张麻子,给国军办过事,给长官们送过情报,你们不能这样——误会,都是误会啊——”

  马阎王跪在地上,手腕疼得直哆嗦,脑门上的冷汗往下淌,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长官,有话好说,大家都是求财,你们要什么我都给你们,共匪的赏金我也不要了,钱,枪,人,要什么我给什么——”

  县长没有动,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平静得有些反常,仿佛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县长倒是十分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从容。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跪,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一营长脸上,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县衙里升堂问案时那样沉稳。他先整了整被按歪的瓜皮小帽,又掸了掸长袍上的灰,然后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官场上特有的、不卑不亢的矜持。

  “长官,我们是自己人。我是通山县县长,我儿子在武汉做事,跟着何长官。你们四十四师的张师长,我跟他也见过一面,在一起吃过饭。”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一营长能听见,“今天的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要不,等我给武汉发个电报,问清楚再说?”

  一营长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越过这几个被按在地上的人,落在半山腰上——保安团和“自卫队”还在往上爬,已经快到山顶了。他们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国军”已经调转了枪口,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一个早就设计好的陷阱。

  一营长收回目光,朝副营长挥了一下手。副营长举起信号枪,朝天扣动了扳机。

  一颗红色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升上夜空,在山谷中炸开。

  炮弹落在了半山腰上。

  不是之前的空炮,是实打实地往人堆里砸。

  炮弹在保安团和“自卫队”的队列中炸开,泥土、碎石、断裂的枪托、破碎的军衣碎片被掀上半空,像暴雨一样砸落下来。惨叫声、惊呼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正在冲锋的保安团和土匪们顿时懵了。

  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人掉头往回跑,有人站在原地发呆,手里的枪不知道该往哪里指。张麻子的保安团本来就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打顺风仗还行,一遇到这种情况就散了架,连个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马阎王的土匪更是不堪,他们打家劫舍是把好手,打正规战却是头一回,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前后夹击的场面,有人丢了枪就跑,有人趴在地上举双手投降,有人躲在石头后面瑟瑟发抖。

  山上,林锐生正趴在阵地前沿,举着望远镜观察山下的动静。他看着炮弹在半山腰炸开,看着保安团和“自卫队”乱成一团,看着信号弹在天上炸开那朵血红色的花。他放下望远镜,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站起来,拔出手枪,朝天放了一枪。

  “同志们——反击!”

  山上的红军战士们从阵地上一跃而起,端着步枪,呐喊着往山下冲。他们等这一刻等了一整天了。

  就在保安团和土匪们不知所措、混乱至极的时候,一声嘹亮的冲锋号响彻了山谷。

  号声从西侧的山脊线上传来,嘹亮而高亢,紧接着,东侧也响起了冲锋号,然后是南侧,然后是北侧。号声此起彼伏。

  周奕群和姜进堂率领着红二十四师的战士们从两侧包围了过来。

  那些灰蓝色的身影从树林里、从山沟里、从岩石后面冒出来,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步枪、机枪、手榴弹同时开火,冲在最前面的战士举着红旗,红旗在硝烟中猎猎作响。

  保安团和土匪们看到红旗,士气当场就崩了。

  有人丢了枪就往山下跑,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有人趴在死人堆里装死。那些刚才还在喊“冲啊”“杀啊”的军官们,此刻跑得比士兵还快,有人连帽子都跑丢了,有人把枪都扔了,有人一边跑一边喊“投降”“投降”。

  红旗在山坡上移动着,所到之处,敌人要么投降,要么逃跑,要么被消灭。

  最为懵逼的是赵四。

  他站在山脚下的一个土坎上,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脑子像被人灌了一碗浆糊,完全转不动了。

  刚才他还带着国军四十四师的人马兴高采烈地往山上赶,刚才他还觉得自己立了大功,刚才他还想着怎么在县长面前邀功请赏。转眼间,国军变成了共匪,炮弹落到了自己人头上,保安团和“自卫队”被打得溃不成军,县长和张麻子都被人家按在地上了。

  他站在那里,嘴里叼着的那根烟掉了,落在脚面上,烫得他跳了一下。他看着半山腰上那片混乱的、硝烟弥漫的、分不清敌我的战场,看着那面在硝烟中移动的、刺眼的红旗,看着那些从两侧包围过来的灰蓝色身影,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枪,但手刚碰到枪套就缩了回来——他发现,自己已经被两个穿灰蓝色军装的战士围住了。

  枪口指着他的胸口。一个年轻的战士冲他喊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也不想听清。他慢慢地、慢慢地举起双手,举过头顶。

  他的膝盖在发抖,嘴唇在发抖,连举着的双手都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自己人”,但嘴张开了,那三个字却怎么也挤不出来。

  红旗在半山腰上插定了。红军的战士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汇入那面红旗下面。保安团和“自卫队”的溃兵被分割成几块,被压缩在山脚下的几个小洼地里,像一群被赶进了圈里的羊,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山坡上到处是丢弃的枪支、弹药、背包、军帽,还有人丢了一只鞋,光着脚踩在碎石上,疼得直咧嘴,却不敢停下来。

  山上的红军下来了。林锐生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军装被荆棘划得稀烂,脸上全是尘土和硝烟的痕迹。

  林锐生走到周奕群面前,说道:“来得正好。”

  周奕群回复道“来晚了,让书记受惊了。”

  姜进堂从旁边走过来,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看着山下那些被围住的溃兵和那几个被按在地上的、还在不断求饶的“官老爷”。

  县长还站在那里,帽子歪了,长袍上沾满了泥土,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他看着那些围上来的红军战士,看着那些穿着杂七杂八军装的、满脸硝烟的人,嘴唇哆嗦着,脸色从平静变成了灰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的儿子在武汉做官,跟着何长官,救不了他。他的靠山、他的官位、他的一切,在这一刻已经彻底没用了。

新书推荐: 穿越清宫,我在胤禑身边当咸鱼 82年:学猎养狗训雕的赶山生活 玄学界显眼包 勇敢者的女装潜行日记 崩铁:是观影体,我们有救了! 六州风云季 西途:2049 网游:从借钱买游戏头盔开始 闪婚冷面兵王:老婆竟是玄学大佬 武林情侠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