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田丰

  秦岚山从书房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张希安没动,还坐在书案后头。

  窗户外头的光斜斜照进来,能看见浮尘在光里慢慢飘。

  他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田丰动作真快。

  这才多久?赴任,交接,查账,现在连王康和杨二虎都给架空了。

  “彻底掌控青州军”。

  秦岚山刚才那话,说得平静,但里头的意思,砸在地上都能听见响。

  圣心似海,天威难测。

  皇帝这是连最后一点念想都不给他留了。兵权夺了不算,还要把他这几年攒下的那点老底子,连根拔起。

  张希安扯了下嘴角,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他朝外头喊了一声。

  “小远。”

  小远立刻推门进来:“大人。”

  “去,把秦岚山叫回来。还有,让他准备一下,跟我出去一趟。”

  “是!”

  小远转身跑了。

  张希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院子。

  树叶子有点黄了。

  没过多久,秦岚山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件外袍。

  “大人,车马备好了。”秦岚山说。

  “嗯。”张希安接过外袍穿上,“刚才那事,你亲自去办。找可靠的人,给王康和杨二虎传话。就八个字:暂避锋芒,静观其变。”

  秦岚山点头:“卑职明白。那……田节度使那边若是再有动作?”

  “他动他的。”张希安系好衣带,“咱们的人,管住手脚,管住嘴。别让人抓了把柄。”

  “是。”

  “走吧。”张希安当先走出书房。

  马车出了大都督府,没往军营方向去,而是拐上了另一条街。

  秦岚山坐在车辕上,没问去哪。

  走了一阵,马车在一处新修的院子前停了。

  院子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青州官学”四个字,墨迹还挺新。

  张希安下了车,往院子里走。

  里头挺宽敞,几间新盖的瓦房,窗户开着,能听见里头嗡嗡的读书声。

  院子里有几个穿着粗布衣服、但收拾得挺干净的少年,正蹲在墙角,拿树枝在地上划拉什么。

  看见张希安进来,几个少年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张希安走过去。

  “念书呢?”他问。

  一个年纪稍大点的少年点点头,有点局促:“回……回大人,温习早上的课。”

  “什么课?”

  “《千字文》。”

  张希安看了看地上划拉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挺认真。

  “家里做什么的?”他又问。

  “种地的。”另一个少年小声说,“我爹说,官学免束修,还管一顿午饭,就让我来了。”

  张希安点点头。

  这时,学堂里走出个老夫子,看见张希安,赶紧小跑过来,就要行礼。

  “免了。”张希安摆摆手,“我就来看看。学生多少?”

  老夫子躬身道:“回大都督,现有学生四十七人,都是附近贫寒子弟。按您的令,免一切费用,每日午时供一餐。”

  “够住吗?”

  老夫子苦笑:“眼下这几间房,白日授课尚可,若要寄宿,实在……”

  张希安转头看向秦岚山。

  “岚山。”

  “卑职在。”

  “从府库拨一笔银子。”张希安说,“具体数目,你核算。在这院子后头,再起一排屋舍,要能住下百人。桌椅、床铺、笔墨纸砚,一并配齐。”

  秦岚山立刻应道:“是!”

  老夫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都有点抖:“大都督……这,这真是……”

  张希安看向那几个少年。

  “好好念。”他说,“念好了书,不一定非要考功名。能识字,会算数,明事理,将来做什么都强过睁眼瞎。青州以后的路,得靠有见识的人来走。”

  几个少年用力点头。

  张希安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老夫子带着一群学生,在后面躬身相送,直到马车走远了才直起腰。

  马车里,张希安闭着眼。

  秦岚山坐在对面,低声汇报:“大人,清源县上游的水坝,主体已经完工了。按您的吩咐,以工代赈的范围,这个月又扩了三个县。眼下直接靠工赈吃饭的民夫,已有近两千人。”

  “银子呢?”张希安没睁眼。

  “府库支出,上月是二十八万两。其中修路、治水、兴学占了大头。”秦岚山顿了顿,“军费那边……田节度使接管后,所有款项都需经他核准拨付。咱们这边,除了必要的衙署开支和您亲兵的饷银,其余军费支出……几乎没了。”

  张希安嗯了一声。

  “雪梅夫人那边统计,自您赴任以来,用于民生建设的各项支出,累计已近百万两。”秦岚山补充道。

  张希安睁开眼,看向车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卖菜的,吆喝的。

  “民生建设,百万两。”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军费支出,锐减。”

  秦岚山没接话。

  马车回了大都督府。

  张希安直接去了后衙。

  王萱在内室,桌上摊着好几本册子,她正拿着笔,一边看一边记。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夫君回来了。”王萱放下笔。

  “嗯。”张希安走过去,看了眼册子,“记什么呢?”

  “你这两个月巡视各县,看过的那些工程。”王萱指着册子,“清源的水坝,庐州的官道,还有今天去的官学……我都按时间、地点、款项、民夫数目,整理了一遍。”

  她说着,眉头微微蹙起。

  “越整理,心里越慌。”王萱看向张希安,“夫君,田丰如今彻底掌了军,王康和杨二虎都被架空了。咱们手里,现在就剩下这点民政的权力,还有……花出去的上百万两银子。”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这些银子,修了路,治了水,建了学堂,百姓是念你的好。可朝中那些眼睛,还有宫里那位……他们会怎么想?你兵权没了,却大把撒钱收买民心,这……”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张希安在桌边坐下,拿起一本册子翻了翻。

  记得很细。

  “萱儿,”他开口,“你说,咱们张家,如今在青州,靠的是什么?”

  王萱愣了一下。

  “以前靠军功,靠岳父在清源的根基,后来靠皇帝一时兴起给的权柄。”张希安自问自答,“现在军权没了,岳父老了,皇帝的恩宠……变成了猜忌。”

  他合上册子。

  “那咱们还能靠什么?”张希安看向王萱,“靠青州这几十万百姓。他们觉得日子有盼头了,孩子有书念了,河堤结实了,路好走了。他们念这份好,咱们张家,才算在这块地上,真正扎下了根。”

  王萱沉默了一会儿。

  “理是这么个理。”她喟叹一声,“可夫君,树大招风。你这根扎得越深,招的风就越大。我怕……”

  “怕也没用。”张希安打断她,语气平静,“该来的总会来。咱们能做的,就是在风来之前,把根扎得再深点,再牢点。”

  他站起身。

  “民心所向,即是根基。”他说,“别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王萱看着丈夫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

  张希安出了内室,去了前院书房。

  他刚坐下,黄雪梅就来了,手里捧着账册。

  “老爷。”黄雪梅把账册放在桌上,“这是上个月府库的明细,您过目。”

  张希安翻开。

  密密麻麻的数字。

  修路,三万两。

  治水,五万两。

  官学扩建及日常,两万两。

  工赈民夫工钱及粮米,十八万两。

  ……

  翻到最后,有一个汇总。

  “民生建设累计支出:九十七万八千四百两。”

  “军费支出(本月):两千三百两。”

  张希安手指在那个“两千三百两”上停了一下。

  这是他那几十个亲兵这个月的饷银。

  除此之外,青州军几万人的军饷、粮秣、器械,全归田丰管了。

  一分钱都过不了他的手。

  黄雪梅站在一旁,轻声说:“老爷,账上能动用的银子,还有不少。但……都花在这些上头了。府里用度,夫人和几位姨娘都说了,能省则省,这个月又减了三成。”

  张希安合上账册。

  “知道了。”他说,“你管着账,心里有数就行。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一文不许动。”

  “是。”黄雪梅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老爷,这么多银子花出去,都是实打实的工程和粮食。百姓们……确实感激。可朝廷那边,万一有人说咱们挥霍库银,收买人心……”

  张希安抬眼看了她一下。

  黄雪梅立刻低下头。

  “雪梅,”张希安温声道,“有些事,做了可能会被人说。但不做,心里过不去。银子是百姓交上来的税,用在百姓身上,天经地义。至于别人怎么想……”

  他顿了顿。

  “随他们去吧。”

  黄雪梅点点头,不再多说,行礼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静下来。

  张希安独自坐着,没点灯。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暮色像潮水一样漫进来,淹没了桌椅,淹没了书架,最后把他整个人也淹在里面。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

  很普通的青州府制钱,边缘磨得有点光滑了。

  他捏在指间,慢慢转着。

  铜钱在昏暗中,偶尔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民心。

  根基。

  百万两白银。

  被架空的旧部。

  彻底掌军的田丰。

  还有皇宫里,那双永远带着猜忌的眼睛。

  这一切,像一张网。

  而他捏着这枚铜钱,坐在这张网的中心。

  铜钱转着转着,忽然停了。

  张希安握紧拳头,把铜钱攥在手心。

  攥得很紧。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消失了。

  夜,彻底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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