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在张希安手心里攥得温热。
窗外彻底黑了,书房里没点灯,他就那么坐着,直到外头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他松开手,把铜钱放在书案上,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小远。”
一直守在门外廊下的小远立刻走过来:“大人。”
“去,把秦岚山叫来。现在。”
“是!”
小远转身就跑,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张希安回身坐到书案后,这回他点了一盏灯。
灯火跳了几下,稳住了,照亮案头那一小片地方。
没过多久,秦岚山就来了,身上还披着件外袍,头发有点乱,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
“大人。”秦岚山进门行礼。
“坐。”张希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秦岚山坐下,看着张希安。
张希安没绕弯子,直接开口:“有件事,你马上去办。”
“大人请吩咐。”
“我要你在青州各府县,广设蒙学。”张希安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专收贫寒子弟,不收束修,笔墨纸砚能免则免。教材,我亲自审定。”
秦岚山愣了一下。
设蒙学?还是全州范围?不收钱?
这得花多少钱?而且……现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嘴上却没停:“大人,具体章程是?”
“章程你拟。”张希安看着他,“我给你三条:第一,地方官学旧址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找合适的空宅、祠堂,简单修缮。第二,先生从本地落第的读书人里选,品性第一,学问过得去就行,给足俸禄。第三,学生不限男女,只要肯学,家里确实困难的,优先。”
秦岚山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
“大人,”他沉吟了一下,“这摊子铺开,银子……”
“银子从府库‘民生建设’专项里拨。”张希安打断他,“第一批,先拨二十万两。不够再说。”
二十万两!
秦岚山心里一震。这可不是小数目。而且,从“民生建设”里出……这意味着,修路治水的钱,要分一部分来养孩子读书。
“田节度使那边……”秦岚山还是没忍住,提了一句。
“田丰管的是军务。”张希安眼皮子都没抬,“我办蒙学,是民政,是教化百姓。他管不着。”
话说到这份上,秦岚山明白了。
大人这是铁了心要干。
“卑职领命。”秦岚山站起身,“明日便开始勘定地点,遴选人员,拟定详细条陈。”
“嗯。”张希安点点头,“去吧。抓紧办。”
秦岚山行礼,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张希安坐在灯下,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
笃,笃。
接着,他又朝外喊了一声:“雪梅。”
黄雪梅就住在后衙厢房,来得更快。她进屋时,头发已经梳整齐了,只是脸上还带着刚醒的倦意。
“老爷。”黄雪梅走到书案前。
张希安示意她走近些。
黄雪梅走近。
张希安压低了声音:“有件要紧事,你私下办,别让太多人知道。”
黄雪梅神色一凛,点头:“老爷吩咐。”
“从咱们抄没的那些赃银里,”张希安声音很低,“单独划出一笔款子,设立一个‘青州助学基金’。”
黄雪梅没听懂:“助学……基金?”
“对。”张希安解释,“就是一笔专门的钱,存在一个单独的账上。用途只有一个:资助青州境内,有天分、肯用功,但家里实在穷得读不起书的少年,去京都或者其他学问好的地方,继续求学。”
黄雪梅眼睛微微睁大。
她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分量。这不是普通的施舍,这是在……挑苗子,培养人。
“数目呢?”黄雪梅问。
“先拨十万两。”张希安说,“专款专用,账目你亲自管,除了你我,还有……夫人,其他人一概不知。支取的时候,要有我的亲笔手令。”
十万两!又是巨款!
黄雪梅手心有点出汗。她知道府库里有钱,九百万两的岁入在那儿摆着。可这么大笔的钱,用来做一件看起来遥遥无期、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回报的事……
“老爷,”黄雪梅声音也压得很低,“这钱花出去,可能十年八年都看不见响动。”
“我知道。”张希安看着她,“所以要你管着。仔细挑人,钱要花在刀刃上。今天花十万两,十年后,青州若能多出十个、二十个真正有见识、有本事的人才,这钱就值了。”
黄雪梅看着张希安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算计,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固执的笃定。
她忽然就明白了。
老爷这是在……栽树。
在所有人都盯着眼前的兵权、地盘、银子的时候,他把目光投到了十年后,甚至更远。
“我明白了。”黄雪梅重重点头,“这事交给我,账目绝不会出岔子,人选也会仔细甄别。”
“嗯。”张希安温声道,“去准备吧。先从清源、庐州这几个咱们熟悉的县开始,暗中物色。记住,宁可错过,不可滥选。我要的是真能成材的苗子,不是去混日子的。”
“是。”黄雪梅应下,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很轻。
书房里又剩下张希安一个人。
他看着跳动的灯焰,出了会儿神。
然后,他铺开纸,拿起笔,开始写。
写的是蒙学用的启蒙教材纲要。他不打算全用那些老掉牙的《千字文》、《百家姓》,他要加东西。加一些简单的算术,加一些青州本地的地理风物,加一些……做人的道理。
这一写,就写到了天亮。
晨光透进窗户的时候,张希安放下了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案头已经堆了十几页纸。
他吹熄了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几天后,秦岚山把第一批挑出来的十个少年,带进了大都督府。
十多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四,最小的才十一。个个面黄肌瘦,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但眼睛都亮得很,带着点怯生生,又压不住的好奇。
他们被领到书房外头的小厅里站着,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张希安从书房里走出来。
十多个少年齐刷刷地低下头,不敢看他。
张希安走到他们面前,挨个看过去。
“都抬起头。”他说。
声音不高,但很稳。
少年们迟疑着,慢慢抬起头。
张希安看着他们:“知道为什么叫你们来吗?”
一个胆子稍大点的少年,嚅嗫着开口:“回……回大人,秦大人说,是大人要见我们,还……还给我们书念。”
“对。”张希安点头,“给你们书念。不光念书,笔墨纸砚,官府出。念得好,以后还有机会去京都,去更大的书院。”
少年们眼睛一下子更亮了,互相看看,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去京都?那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
“但是,”张希安话锋一转,“机会给了,能不能抓住,看你们自己。”
他走到一旁,那里早就摆好了十多套崭新的笔墨纸砚。
“这些东西,送给你们。”张希安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青州官学蒙馆的第一批学生。好好学,用心学。”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稚嫩又充满渴望的脸。
“尔等今日苦读,”张希安缓缓道,“他日当为青州之栋梁。”
少年愣住了。
栋梁?
他们?这些饭都吃不饱的穷小子?
那个胆大的少年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带着哭腔:“谢……谢大人!小人一定拼命学!一定!”
其他少年也呼啦啦全跪下了,磕头,嘴里乱七八糟地说着感激的话。
张希安没拦他们,等他们磕完了头,才开口:“起来吧。记住今天的话。秦参军会安排你们入学,以后每三个月,我要看你们的课业。”
“是!”少年们大声应道,站起来,个个挺直了小胸脯。
秦岚山上前,领着这群懵懂又激动的少年出去了。
小厅里安静下来。
王萱从后头的屏风边走出来,她刚才一直在那儿听着。
“夫君,”王萱走到张希安身边,眉头微微蹙着,“这么大的阵仗,就为了这十多个孩子?还要花那么多银子,在全州设蒙学,设那个什么……基金?”
她实在想不通。眼下田丰彻底掌了军,张家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不想着怎么稳住局面,怎么应对皇帝下一步可能的动作,反而把钱和精力砸在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事情上?
张希安转过身,看着王萱。
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萱儿,”张希安握住她的手,“你看到的是十多个孩子,我看到的,是十年后的青州。”
王萱摇头:“十年后太远了。眼下这关怎么过,才是要紧的。”
“眼下这关,靠刀兵,已经过不去了。”张希安声音很平静,“田丰握着兵符,皇帝盯着我们。硬碰硬,是死路。”
他拉着王萱走到窗边,指着外头:“但青州不止有军营,还有几十万百姓。他们今日的孩子有书念,明日的日子有盼头,他们就会记得是谁给的。”
“民心?”王萱苦笑,“夫君,民心固然重要,可抵得过圣心吗?抵得过刀枪吗?”
“一时抵不过。”张希安承认,“但十年呢?二十年呢?今日我在青州各处种下读书的种子,十年后,这些种子长成的树,会扎根在这片土地上。到时候,无论坐在龙椅上的是谁,想动青州,都得先问问这片林子答应不答应。”
他顿了顿,看着王萱:“这就叫,今日栽树,后人乘凉。我们可能乘不上,但我们的孩子,青州百姓的孩子,能。”
王萱沉默了。
她看着丈夫,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心疼。
他把一切都想到了那么远,远到几乎看不见的地方。把所有的压力、算计、危险,都扛在自己肩上,然后腾出手,去做一件看起来最“傻”、最不划算的事。
“我明白了。”王萱最终喟叹一声,反握住张希安的手,“你想做,就去做吧。府里的事,我会打理好,不让你分心。”
张希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送走王萱,张希安回到书房。
秦岚山已经把那十个少年的学籍档案送了过来,整整齐齐十份,摆在书案上。
张希安一份一份拿起来看。
姓名,年龄,籍贯,家中情况,秦岚山都记得很详细。
张三,清源县李家沟人,父早亡,母织席为生……
李四,庐州府城外农户子,家中有弟妹五人,食不果腹……
王五……
每一份档案背后,都是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家庭,和一个可能被埋没的一生。
张希安看得很慢。
看完最后一份,他把档案摞好,放在书案一角。
然后,他坐回椅子,目光落在那些档案上,久久没有移开。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又是一天将尽。
书房里没有点灯,暮色漫进来,把那些档案,把张希安,都笼罩在一片昏沉的暗影里。
只有他的眼睛,在渐浓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沉静,深远。
十年育人之局,就在这寻常的暮色中,悄然铺开了第一笔。
而棋盘对面那位远在京都的皇帝,此刻恐怕还在琢磨,他这个被夺了兵权的年轻都督,下一步究竟会往哪里落子。
他大概永远也想不到,张希安的棋子,已经落在了十年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