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周牧的确被摘除了所有力量,状态与凡人无异。
但「裁定模式」没有。
从始至终,这股力量都没有随着外物的改变而离开他,就像是这种力量本就属于“周牧”这个存在本身一样。
而「裁定模式」这种关乎「设定」的力量,就连「生死之王」、「织命者」、「死亡之死」都无法抵抗,这其中相差着“叙事”的鸿沟。
更遑论一个被「织命者」编织出的世界。
每一次动用,都是在撕裂这张被编织的剧本,撕裂一个世界的承受极限。
这也导致了,在这场剧本里,周牧最多只能使用三次「裁定模式」,且无法全方位使用,只能针对一点。
三次,分别对应了「云城」、「匹诺康尼」,还有存放「学院」和「绝望之海」的相位世界。
通过「裁定模式」获取的支配力量,周牧此刻已俘获了一位无名客、一位忆者。
这让他接下来的计划将更好展开。
……
与此同时。
在周牧闭上眼睛之后,身旁的流萤便走到他身边。
萨姆的装甲在她身上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下面那具纤细的、穿着青绿色裙子的身躯。
她坐在了老人椅的边缘,犹豫了一会儿,最终选择靠在了周牧的肩膀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瞬。
流萤只感觉意识一沉,身体失去了知觉,四肢变得像灌了铅,连呼吸都变得模糊。
她感觉自己在下坠,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耳畔只有风声和心跳。
不过这种感觉只持续了片刻。
恍惚的光景,一股温暖的气息迎面洒在脸上,像有人在她面前点了一盏灯。
“世间万物皆有其法。若想究其根源,首先要理解其本质。”
“而幻术的根本,便是欺骗——欺骗五感,欺骗意识,欺骗现实,乃至欺骗规则。”
熟悉的声音,瞬间便让流萤清醒过来,睁开双眼。
视线不自觉地划过四周。
这里是一处类似封建社会私塾的院落。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院墙不高,能看见外面几株老槐树的树冠在风中轻轻晃动。
正值艳阳天,阳光透过树荫,洒在院里十几位“学生”身上,将她们的衣裙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有人伏在桌上写字,有人托着腮发呆,有人在低声交头接耳,带着一种悠然的松弛感。
而在上课的学生是……
姬子……三月七……星?
讲课的人是……
周牧?!
流萤的眼神骤然凝住。
她下意识地就要起身过去,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问他“我们该做什么”,问他“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却恍然想起,在剧本开始之前,周牧和她说过的话。
那些话是在星核猎手的据点里说的。
“到了「学院」,其他规则都可以无视。唯独——‘学院里的师生互不相识’——这条规则必须遵守。”
“哪怕再熟悉,你也要装作第一次见面,重新去建立认知。切记。”
电光火石间,流萤克制住了起身的冲动。
她的脊背重新贴回椅背,垂下眼眸,开始分析现状。
这里算上自己一共十几人。除了周牧外,皆为“女性学生”。
这大概是一个专为女性设立的学堂。
视线微微向下。
前方是一张木桌,边角有些磨损,刻着不知谁留下的,方方正正的“早”字。
桌面上摆放着课本,课本的封面是泛黄的纸,上面的字迹是手写的,一笔一划。
「幻术的构造原理」。
「虚实转换的运用技巧」。
「等价交换的代偿方法」。
「奈何神权拆解」。
……
原来是在学习,如何从低到高地使用一种名为「奈何」的力量。
奇怪……明明第一次接触,却感觉这个名字无比熟悉。
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旧照片,轮廓模糊,但你知道那是你。
思索间,一阵海浪声突然涌入流萤的耳畔,响彻在学堂。
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某种让人心悸的力量。
学堂前方,在听到海浪声后,周牧瞬间便停下了讲课的动作,面向众人。
他的面容年轻了许多,像学生时代的那种年轻,眉眼里没有那些岁月的沉淀和沧桑。
“好了,这堂课我们就上到这里。大家记得回去好好练习,下节课开始随堂测验。”
说着,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然后,停在了流萤身上。
“流萤同学,你留下来。”
众人闻听此言,纷纷起身,对着周牧行礼。然后,她们悄无声息地开始收拾书本,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好奇“为什么流萤被留下了”。
流萤见此也赶忙有样学样,微微欠了欠身。
周牧看了她一眼,转身向院中唯一的房间走去。
流萤连忙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
房间里的构造很古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柜,一张床,再无其他。
刚一进门,流萤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周牧的后背。
“诶呀……”
她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后退,便感觉腰间一紧。
一只手,从她身后揽过来,扣在她的腰侧,将她整个人牢牢地固定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萤宝,最近学的怎么样?”
那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宠溺。
流萤:“???”
她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
她想推开他,手臂已经撑在了他的胸口,却使不上力气,软绵绵的。
星核猎手的每个人都知道流萤喜欢周牧,那是无数次生死依托换来的感情。
但问题是,周牧从未回应过这份感情。
一直以来,他都秉持着“任务为重”、“剧本第一”的原则。
这还是流萤印象中,周牧第一次如此主动出击,没有“我们需要你配合”的前情提要。
但流萤毕竟是身经无数“剧本”的老手了。
她见过的场面比这惊险一万倍,她处理过的危机比这复杂一万倍。
即便此刻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即便此刻脸上的温度能煎鸡蛋,她也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把它调整成一个“合适”的样子。
她很清楚,周牧不会无缘无故地在“剧本”里做这种事。他一定有自己的考量,有自己的布局。
所以,她要做的是配合,而不是抵触。
于是,在片刻的失神后,她顺着周牧的话,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带着一点撒娇意味的无奈:
“那个力量好难学……我练了很久,连入门都做不到……”
闻言,周牧的眼底瞬间划过一抹笑意。
他抬起手,拍了拍流萤的后背。
“放心吧,萤宝,有我在呢。”
一边说着,他一边拉着流萤走到桌旁最下,并推给她一本「奈何神权」解析。
「奈何神权」解析。
“尝试着看看吧。学不会也没关系。哪怕是再厉害的天才,到最后也只能学个皮毛。不如好好享受一下学习的过程。”
“这样吗……”流萤垂下眼眸,睫毛微微颤了颤,明显很失落:“看来我还真不适合这门学科呢……”
聪明!
周牧心底暗赞,但面上依旧维持着一种对小女友的宠溺。
没错!这个周牧,就是烂尾楼里那个正在闭目休憩的周牧。
不是“化身”,不是“分身”,而是“他”,正在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的他。
一具身体在老人椅上安静地闭着眼,一具身体在这间朴素的私塾里,握着一个女孩的手,教她「奈何神权」。
按理说,只有从「折纸大学」死亡的师生,才能来到这处真正的「学院」,去收获关于「神权」的知识。
这是规则,是铁律,是「织命者」亲手写在剧本里的设定。
但周牧却在这设定里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假死。
一个正常的生命体,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体温,没有神经反射,大脑也不再活动,那是不是可以认为,这个个体已经死亡了?
就像一条河,不一定要干涸才算断流,只要水面和河床颜色一致,内里不再有波澜,就没人知道水还在下面流。
周牧用的就是这个办法。
先前星核猎手得到「学院」情报的方法,用的也是这种手段。
有时候,想跨越谜底,就是这么简单。
不过现在面临的问题是:只有周牧一人时常出入「折纸大学」和「学院」两个地方,在暗中布局,他的同伴没有。
她们对「学院」一无所知。
而碍于「学院」的规则,周牧又不能主动告知同伴这里的情况。
所以,周牧想到了一个比较考验默契的方法。
首先,「学院」是会给进入的学员匹配好“学生”或“老师”的身份的。
其次,每个进来的学生,都会在命运层面生成一份在「学院」生活过的记忆。
但这份记忆——不存在于记忆主体,也就是学生自己身上。
而是在其他学生的脑海里。
举个例子。
姬子先进入「学院」,流萤后进入「学院」。
那么,流萤认识的姬子就只有“星穹列车领航员姬子”。
而姬子认识的流萤,则有两个。一个是因「学院」规则而产生的——“在「学院」里共同生活过的流萤”。
一个是“星核猎手流萤”。
这种认知上的错位,很容易造成“触犯校规”的情况。
而一旦触犯校规,惩罚会十分严厉。
周牧一想起那些被他亲眼目睹的、触犯校规者的下场,就恨得牙痒痒。
恨不得把那个构造校规的家伙从虚空中拽出来,按在地上,用最原始的方式暴打一顿。
纯傻逼,而且是反社会人格那种!
不过幸好,流萤听懂了自己的暗示,意识到了自己在给她添加一个“和老师地下恋”的设定。
甚至她很聪明,懂得举一反三。
那句“看来我还真不适合这门学科”,分明是在问,这里的规矩是什么?我该怎么做才能不触犯校规?有什么是我必须知道但你没法说出口的?
机智!
“咳……不适合也得好好学习啊。”
周牧作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你要知道,「奈何」是唯一一个可以循序渐进的学科了。”
“只要认真学习,每个人都能从中得到收获。”
“而「忘川」和「三生」就不一样了。想要学有所成,一切只能靠‘悟’,靠‘机缘’,可遇不可求。”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流萤留下消化的时间:
“「学院」之所以将「奈何」设置为“一年级”学科,「忘川」和「三生」设为高年级学科,不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流萤的眼神微微一闪,记下了这条信息——自己现在是一年级。
也就是说,她只能接触「奈何」,不能碰「忘川」和「三生」,更不能在没有“升级”之前去查阅相关的资料。
“不过你也别气馁。”周牧继续说着:“哪怕是高年级的学长,也有许多到现在还未曾入门的吊车尾。”
“比如三年级‘男班’的‘达达利亚’、‘波提欧’,‘女班’的‘叶琳娜’、‘康士坦丝’,不一样没有入门吗?”
“享受过程才是最重要的啊!”
“享受过程……”流萤做出一副受教的样子,柔柔弱弱地点了点头。
她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的光。
「学院」的具体信息,她已经知晓了。
她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地图,把那些名字填进对应的位置,把那些规则一条一条地列出来。
然而,周牧最后传递的那个情报,她却无法理解。
什么叫“享受过程”?
难道这次剧本的结局会有什么变故?
还是说……只有自己“享受过程”,才能抵达需要抵达的结局?
那又会是怎样的过程?
学习的过程吗?
不见得吧。
周牧从来不是一个会在“剧本”里说废话的人。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有它的意义,都有它的目的。
正想着,流萤突然感知到了一只大手的温度正沉甸甸地贴在自己的背上。
那温度带着周牧的味道,穿过衣衫,穿过皮肤,穿过肌肉,一直渗到骨头的深处,让她情不自禁的并拢了双腿,颤抖了一下。
突兀的,她的心中涌起了一个想法。
享受过程……
该不会是……享受恋爱的过程吧?
…………………
(吃饭!)
(ciall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