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救……命……” 微弱的声音被湖水吞没。
就在秋沐即将力竭,再次下沉之时——
“王妃在那里!”
“快救人!”
嘈杂的人声,奔跑的脚步声,还有“噗通”、“噗通”接连的入水声。
几道身影迅速向她游来。
秋沐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仿佛看到一道玄色的、熟悉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破开湖水,向她靠近。
那张俊美无俦、却冰冷如霜的脸,在她模糊的视野中放大,带着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惊慌和暴怒。
是南霁风……
他来救她了?
真是……讽刺啊……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
秋沐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无边无际的冰海里,时而沉入刺骨的寒渊,时而又被抛上灼热的火山。冷热交替,折磨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耳边是嘈杂的人声,惊慌的呼喊,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道冰冷刺骨、蕴含着滔天怒火的咆哮:
“都愣着干什么!太医!传太医!!”
“沐沐!沐沐你醒醒!看着我!”
是谁在喊?声音这么熟悉,又这么陌生。这么焦急,这么……恐惧?不,一定是听错了,他怎么会恐惧?他只会冷漠,只会厌恶。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像是沉在粘稠的沼泽里,挣扎着想要浮起,却被更沉重的力量拖拽回去。
痛。
浑身都痛,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尤其是小腹,传来一阵阵沉闷的、下坠般的绞痛。
孩子……我的孩子……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秋沐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绣着繁复缠枝莲纹的锦帐顶——这是她在睿亲王府,沐春院的床榻。
“郡主!郡主您醒了?!” 惊喜交加的哽咽声在身边响起,是兰茵。她双眼红肿,脸上泪痕未干,正紧紧握着秋沐冰凉的手。
“孩子……” 秋沐张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喉咙和肺部火烧火燎地疼,是呛了水的后遗症。她费力地想抬手去摸小腹,却发现自己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孩子没事!郡主,孩子保住了!周太医说,万幸,万幸啊!” 方嬷嬷也扑到床边,老泪纵横,一边抹泪一边语无伦次,“菩萨保佑,祖宗保佑……您可算是醒了,吓死老奴了……”
孩子没事……
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虚脱。秋沐缓缓闭上眼,眼角有冰凉的液体滑落,没入鬓发。
记忆,如同潮水般退去,又再次涌来。不再是冰冷的湖水,而是那些清晰的、令人心碎的过往。南霁风冰冷的脸,淡漠的眼神,那一记耳光,休书上无情的字迹,秋家抄家时的混乱与绝望……
恨意,如同毒藤,在心底疯狂滋长,缠绕紧缩,带来窒息般的痛楚。
“沐沐?” 低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男声在床边响起。
秋沐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没有睁眼。
南霁风一直守在床边,从将她从湖中救起,到太医施针灌药,再到她昏迷不醒,他半步未离。
玄色的亲王常服早已被湖水浸透,又在焦急等待中半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透着狼狈,可他浑然不觉。他一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墨发也有些散乱,几缕湿发贴在额角,更衬得他脸色苍白,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眼里布满血丝。
他从未如此慌乱,如此恐惧过。当他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呼救声,心中莫名一悸,不顾御书房内正在进行的谈话,疾步而出,循声赶到湖边,看到的就是秋沐在水中无力挣扎、缓缓下沉的那一幕。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没有任何思考,他跃入冰冷的湖水,用最快的速度游到她身边,将她捞起。她的身体那么冷,那么轻,像个破碎的娃娃,了无生气地躺在他怀里。
他抱着她,冲回麟德殿,厉声喝令传太医,全然不顾满殿惊骇的目光和随后赶来的皇帝、太子等人。他所有的冷静,所有的自持,在看到她苍白紧闭双眼、气息微弱的模样时,轰然倒塌。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她死了,如果孩子没了……
此刻,看到她终于睁开眼,听到她嘶哑地问出“孩子”,他那颗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心,才稍稍落回一点实处,却又立刻被更深的恐惧攥紧——她醒了,可她看着他的眼神……不对。
那不是他熟悉的、失忆后带着茫然、恐惧、偶尔依赖的眼神,也不是十年前,那种小心翼翼、带着仰慕和期盼的眼神。而是一种……空洞的,冰冷的,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恨意?
不,不可能。她失忆了,她不记得从前,怎么会恨他?
“沐沐,” 他压下心头的不安,伸手想去碰触她的脸颊,声音放得极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告诉本王。”
他的手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时,秋沐猛地偏过头,避开了。
动作不大,甚至因为虚弱而显得迟缓,但那抗拒的意味,清晰无误。
南霁风的手僵在半空。
内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兰茵和方嬷嬷吓得屏住呼吸,连哭都忘了。
秋沐缓缓转回头,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氤氲着雾气、带着茫然和脆弱的美眸,此刻清亮得惊人,却也冰冷得惊人。
里面没有泪,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南霁风瞬间阴沉下来的脸。
“王爷,” 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我无事。劳王爷费心。”
疏离,客气,冰冷。
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南霁风的心脏。
这不是他的沐沐。至少,不是那个失忆后,会依赖他,会在他靠近时微微颤抖,会在他偶尔温柔时露出怯怯神色的秋沐。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让他瞳孔骤缩。
“你想起来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秋沐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翻涌的震惊、不敢置信,以及一丝慌乱。
呵,他在怕?怕她想起那些不堪的过去?怕她知道他曾经如何待她?
心底的恨意翻腾,几乎要冲破喉咙。但她死死压住了。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她没有能力,没有筹码。孩子还在,她必须隐忍。
“想起什么?” 她轻轻反问,眼中适时地露出一丝茫然和疲惫,声音更弱了些,“我只记得……有人推了我……然后掉进了水里……好冷……头好痛……” 她蹙起眉,抬手按住额角,露出痛苦的神色。
演技浑然天成。十年的囚禁,她学会的不仅仅是沉默,还有伪装。如何在看守眼皮底下隐藏情绪,如何利用柔弱的外表降低戒心,如何在不经意间,达成自己的目的。
南霁风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可那双眼睛,除了痛苦和虚弱,只有一片空茫,仿佛方才那冰冷的恨意只是他的错觉。
是了,她呛了水,受了惊吓,又昏迷许久,头痛是正常的。是他太敏感了,她怎么会想起来?那药……应该万无一失才对。
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但疑虑的种子已经种下。他收回僵在半空的手,负在身后,指尖却微微蜷缩,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是秋诗瑶,” 他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她推你下水。本王已命人将她扣押,此事,殷王府必须给本王一个交代。”
秋沐垂下眼帘,长睫掩盖了眸中一闪而逝的冰冷。秋诗瑶……她这个好姐姐,还真是送了她一份“大礼”。不过,经此一事,南霁风对殷王府出手,倒是顺理成章了。
“原来……是姐姐。” 她低低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怕,“她……为何要如此恨我?”
“一个疯子罢了,不必理会。” 南霁风语气冰冷,显然不欲多谈秋诗瑶,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秋沐身上,“你身子虚弱,又受了寒,需好生静养。周太医已在外面候着,让他再为你诊脉。”
秋沐轻轻“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似乎累极了。
南霁风对旁边使了个眼色,方嬷嬷立刻会意,出去请周太医。
周太医进来,看到秋沐醒着,也松了口气,上前细细诊脉。片刻后,他眉头紧锁,收回手,对南霁风躬身道:“王爷,王妃脉象浮紧细弱,是外邪入侵、寒湿内侵之兆,且急怒攻心,肝气郁结,心脉受损。落水受寒本就凶险,王妃又有孕在身,此番能保住胎儿,实属万幸。只是……”
“只是什么?” 南霁风声音一紧。
“只是寒气入体,恐已伤及肺腑根基,引发旧疾。王妃早年是否曾患过严重寒症,或受过极寒之苦?” 周太医问。
南霁风脸色一变。
“如何?” 他沉声问。
周太医面色凝重:“观王妃脉象,体内似有沉疴旧寒,此番落水,如同引信,已将旧疾彻底引发。王妃今后,需格外注意保暖,切忌再受寒受惊,情绪亦不可有大波动。否则,不仅于胎儿不利,恐自身亦会落下病根,缠绵病榻。下官这就开方,需用猛药驱寒固本,安胎宁神,只是药性猛烈,王妃如今身子虚弱,需缓缓图之,接下来的时日,需精心调养,万不能再有闪失。”
南霁风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周身散发的寒意,几乎让内室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他看向床上脸色苍白、闭目不语的秋沐,心中涌起一阵尖锐的刺痛,混合着滔天的怒意和后怕。若他晚到一步……若她真的……
“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治好王妃。” 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若有半点差池,本王唯你是问!”
“下官必定竭尽全力!” 周太医连忙躬身。
“还有,” 南霁风补充,目光如刀,“王妃需要静养,从今日起,栖霞别院加派三倍人手守卫,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亦不许任何人打扰王妃休养。王妃所需一切,直接报于方嬷嬷,由她亲自经办。”
这是要将栖霞别院彻底封锁,也将秋沐彻底与外界隔绝了。
“是,老奴遵命。” 方嬷嬷和刚送周太医出去又返回的兰茵连忙应下。
南霁风又看了一眼床上似乎昏睡过去的秋沐,她那脆弱苍白的模样,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他转身,大步走出内室,到了外间,脸上的温情和担忧瞬间褪去,只剩下骇人的冰冷和暴戾。
“阿弗。” 他沉声唤道。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单膝跪地:“主子。”
“殷王府,一个不留。” 南霁风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杀意,“至于秋诗瑶,别让她死得太容易。把她做过的‘好事’,一样一样,让她自己尝个够。”
“是!” 阿弗领命,瞬间消失。
“还有,” 南霁风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眼中翻涌着暗沉的风暴,“去查,秋诗瑶今日为何能出现在御花园,还恰好与王妃单独相处。宫里那些伺候的人,该换换了。”
“属下明白。” 另一个声音在阴影中应道。
南霁风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却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他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沐沐,无论你想起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想起,这辈子,你都必须留在我身边。谁再敢伤你一分一毫,我便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至于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忆……若你真的想起了,那便忘掉。若是没想起……那便永远不要想起。
内室里,秋沐缓缓睁开了眼睛。方才周太医的话,她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旧疾……寒症……是了,那寒潭之水,阴寒刺骨,她浸泡了不知多久,寒气早已侵入肺腑骨髓。这次落水,不过是将其彻底引发罢了。
也好。她看着帐顶繁复的花纹,眼神空洞而冰冷。这副残破的身子,这被禁锢的人生,还有什么可珍惜的?
只是,孩子……她轻轻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但能感觉到隐隐的、微弱的生命脉动。这个孩子,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逃离这里唯一的、渺茫的希望。
南霁风……她默念着这个名字,心底的恨意如同毒液蔓延。你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和屈辱,总有一天,我会百倍奉还。
还有秋诗瑶……她这个好姐姐,倒是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帮”她彻底认清了现实,也“帮”她……恢复了记忆。虽然,这记忆如此不堪。
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既然老天让我想起来了,既然命运又将我推回这地狱。那么,从今往后,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痴心妄想的秋沐。
我是从地狱里爬回来,向你,向南霁风,向所有辜负我、伤害我的人,索命的恶鬼。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仿佛化不开的仇恨,将整个沐春院,连同那颗重新被恨意点燃的、冰冷的心,一同吞噬。
……
栖霞别院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静谧。
薄雾如同轻纱,笼罩着庭院中的奇花异草,露珠在叶片上凝结,偶尔滴落,发出细微的声响。鸟鸣清脆,却更衬得这方天地幽深寂寥,仿佛与世隔绝。
秋沐醒来时,天色已大亮。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静静躺在宽敞的床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眼神清明,不见半分初醒的懵懂。
已经七日了。
自那日宫宴落水,被南霁风带回这栖霞别院,已过去整整七日。
这七日,她如同被豢养在精美牢笼中的雀鸟,活动范围仅限于这座别院。
院外守卫森严,院内伺候的除了兰茵和方嬷嬷,又添了四个南霁风亲自指派来的丫鬟,个个低眉顺眼,手脚麻利,却也都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伺候,几乎不与她说一句话。
周太医每日前来请脉,开的汤药一碗不落,安胎的、驱寒的、宁神的,苦涩的汤汁每日三次准时送来,由方嬷嬷或兰茵亲眼看着她喝下。
南霁风每日都会来,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有时甚至夜深了也会过来,只坐在床边看她一会儿,或是问几句起居饮食,不多停留,却也从未缺席。
他待她依旧温柔,亲自试药温,过问膳食,甚至在她偶尔辗转难眠时,会耐着性子握着她的手,低声哄劝,直到她入睡。
可秋沐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温柔表象下的紧绷与审视。他在观察她,观察她是否真的“失忆”,观察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句无心的话语。
她亦配合,扮演着一个受惊过度、记忆混乱、依赖夫君的柔弱王妃。头痛时蹙眉,噩梦惊醒时低泣,在他靠近时下意识地瑟缩,却又在他耐心安抚下渐渐放松,偶尔,会在他起身离开时,流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依恋。
这依恋是假的,但那瑟缩,一半是演,一半是真。每当他靠近,那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身体深处那名为“情蛊”的东西便会蠢蠢欲动,带来一阵阵心悸与莫名的渴望,让她恨得几乎要将指甲掐进掌心,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而比这更难熬的,是无所事事的空虚,和如同钝刀子割肉般缓慢流逝的时间。
栖霞别院很美,移步换景,精巧绝伦,是南霁风早年特意为她修建的夏日避暑之所,承载着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还算平静的回忆。可如今,这美景看在眼里,只觉讽刺。每一处亭台楼阁,每一片奇花异草,都像无声的提醒,提醒着她过去的愚蠢,和如今的身不由己。
她就像一只被拔去了利爪和尖牙的困兽,困在这华美的牢笼里,等待着未知的命运,或者,等待着腹中孩儿降生那一日,可能到来的、更绝望的境地。
不,不能这样下去。
秋沐轻轻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但周太医说,胎象已逐渐稳固。这孩子顽强,经历了落水那样的惊险,竟也保住了。这是她如今唯一的筹码,也是她必须逃离的理由。
她不能让她的孩子,生在这牢笼里,冠上“南霁风之子”的名号,重复她或被掌控、或被遗忘的命运。
她要回睿王府。
只有回到王府,回到那个人多眼杂、各方势力交织的地方,她才有可能找到一丝缝隙,一点机会。栖霞别院太封闭了,守卫全是南霁风的心腹,她连往外递一句话的可能都没有。
而睿王府则不同。那里有太多眼睛,太多心思。南霁风再权势滔天,也不可能将王府围成铁桶。而且,王府与外界联系更紧密,或许……或许能接触到与南灵相关的人或事?哪怕只是渺茫的希望。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疯长。
她知道这很难。南霁风将她安置在此,明面上是让她静养安胎,实则是彻底隔绝她与外界接触的可能。他绝不会轻易答应让她回王府。
但,她必须试一试。用她如今唯一能用的筹码——这个孩子,和他那看似深情的“在意”。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变得柔和。秋沐靠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她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眼神空茫。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是南霁风。
秋沐睫羽微颤,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看书的姿态,只是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
南霁风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鸦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更显身姿挺拔。许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一丝秋日微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