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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庆幸

  南霁风挥手屏退了正要行礼的方嬷嬷和兰茵,目光落在窗边软榻上那抹单薄的身影上。

  阳光为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色很淡,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易碎的玉瓷美人,美丽,却了无生气。

  这七日,她一直如此。安静,顺从,配合吃药用膳,在他来时,也会轻声细语地回应,偶尔在他刻意温和时,露出些许依赖之色。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那种深入骨髓的疏离和空洞,即便她掩饰得很好,但他能感觉到。

  尤其是那双眼睛。失忆后的秋沐,眼神是茫然的,脆弱的,像受惊的小鹿。可如今,那双眼在偶尔抬起的瞬间,深处是一片沉寂的寒潭,冰冷,没有波澜,偶尔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快得让他抓不住,却让他心悸。

  “在看什么?”他走近,在软榻边的锦凳上坐下,声音刻意放得温和。

  秋沐仿佛这才惊觉他的到来,微微一颤,抬眸看向他。眸中适时地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带着初醒般的懵懂和一丝惊怯,随即又化为柔顺。

  “王爷来了。”她放下书卷,想要起身行礼。

  “坐着吧,你身子弱,不必多礼。”南霁风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扫过她放下的书,“《神农本草经》?怎么看起医书来了?”

  “闲来无事,随便翻翻。”秋沐低声答,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周太医说,我体内寒气重,需得好生调理。我便想着,多了解些药理,也好知道平日饮食起居该注意些什么。”

  她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一个被断定“旧疾复发”、需长期调理的病人,对医理产生兴趣,再正常不过。

  南霁风目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转而问道:“今日觉得如何?可还有头晕胸闷?”

  “好些了。”秋沐轻轻点头,犹豫了一下,抬眼看向他,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王爷,我……我在这别院已休养了七日,整日躺着,实在闷得慌。听闻……城中秋色正好,枫叶似火,我……我想出去走走,哪怕只是在附近看看也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却又强撑着,不想让他为难的样子。

  南霁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这般模样,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秋家大小姐时,偶尔向他提出一些小小要求时的神情,也是这般,带着期盼,又怕被拒绝。

  可旋即,那点柔软便被理智和疑虑压下。出去?不可能。栖霞别院地处京郊,环境清幽,守卫严密,是她目前最安全的所在。

  回城?人多眼杂,变数太多。

  “你身子未愈,不宜劳顿。”他放缓了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周太医说了,你需静养,切忌受风受寒。城中喧闹,于你安胎无益。待你大好,想去何处,本王再陪你去,可好?”

  秋沐眼中的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她垂下头,浓密的长睫掩盖了所有情绪,只低低“嗯”了一声,不再说话。那副逆来顺受、认命般的模样,比哭闹更让人心头发堵。

  南霁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伸手,想如往常般去握她的手,指尖刚触到那微凉的皮肤,便感觉到她几不可察的瑟缩。

  动作顿住。

  他看着她低垂的头顶,乌发如云,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松松绾着,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这般柔弱,仿佛他稍一用力,便会折断。

  可就是这般柔弱的外表下,藏着一颗让他捉摸不透的心。

  “沐沐,”他收回手,指节在膝上轻轻敲了敲,声音低沉,“你可是……在怨本王将你拘在此处?”

  秋沐似乎惊了一下,猛地抬头,眼中迅速积聚起水汽,慌忙摇头:“不。王爷是为我和孩儿着想,我明白的。只是……只是觉得有些闷,王爷政务繁忙,不能时常相伴,我一个人……”她咬了咬下唇,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那份深闺寂寞、惶惶不安的模样,已然淋漓尽致。

  又是这样。恰到好处的依赖,小心翼翼的抱怨,将一个失忆后缺乏安全感、又不得不依附夫君的深闺妇人扮演得惟妙惟肖。

  南霁风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打消,反而更深。他宁愿她哭闹,宁愿她质问,甚至宁愿她像从前那般,用冷漠怨恨的眼神看着他,也好过现在这般,看似柔顺,却隔着厚厚的迷雾,让他看不清真实。

  “你若觉得闷,本王明日让人送些新奇玩意儿来,或者,请个说书女先儿进来与你解闷?”他退了一步,给出替代方案。

  秋沐摇摇头,水汽在眼眶中凝聚,欲落未落,更添几分凄楚:“那些……终究是外物。王爷,我……我想回王府。”

  终于说出来了。

  南霁风眸光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为何突然想回王府?此处清静,更适合你养病。”

  “我……”秋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薄毯的边缘,声音细若蚊蚋,“我昨夜……做了噩梦。梦见……又掉进了冰冷的湖水里,四周黑漆漆的,没有人来救我……我喊王爷,王爷也听不见……” 她说着,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脸色越发苍白,是真切的后怕。

  “醒来后,看着这陌生的帐顶,心里空落落的,怕得很。”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看向南霁风,那眼神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王爷,这里……毕竟不是家。我想回我们的家,回逸风院。那里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或许……或许能让我安心些。”

  “家”这个字,她刻意放软了声音,带着浓浓的依恋和期盼,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南霁风眸色深了深。沐春院,确实是他们曾经的“家”,大婚之后,他们在那里度过了最初的、也是唯一一段还算平和的时光。后来……

  “逸风院久未住人,需得仔细洒扫布置一番。你如今身子重,搬动不易,还是等……”

  “王爷,”秋沐打断他,这是她七日来,第一次打断他的话。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低下头,声音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持,“我不怕搬动。周太医也说,我胎象已稳,只要小心些,无妨的。我真的……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每一晚都睡不安稳,闭上眼就是冰冷的湖水……王爷,我求你了,让我回去吧。”

  她说着,竟挣扎着要从软榻上下来,似乎想给他跪下。

  “胡闹!”南霁风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力道有些重,语气也沉了下来,“你如今是什么身子,岂能随意跪拜?给本王好好坐着!”

  秋沐被他按回榻上,仰着脸看他,泪水终于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无声无息,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头发紧。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那双盈满泪水、带着哀求和绝望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像极了十年前,他写下休书那日,她难以置信望着他的模样。只是那时,她的眼里是震惊,是痛苦。而此刻,只有深不见底的哀伤和惶惑。

  南霁风的心,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别开眼,不去看她的泪,冷硬道:“此事不必再提。栖霞别院安静,适合你养胎。王府人多事杂,不利于你静养。你且安心住下,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告诉方嬷嬷。”

  “王爷是打定主意,要将我囚禁于此了,是吗?”秋沐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没有了哭泣,没有了哀求,只剩下一种死水般的沉寂。

  南霁风心头一跳,猛地转回头看她。

  只见秋沐慢慢坐直了身体,抬手,用袖子一点点擦去脸上的泪痕。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擦拭什么珍贵的瓷器。擦干净脸,她抬起眼,看向南霁风。

  方才的脆弱、哀求、依赖,如同潮水般退去,那双被泪水洗涤过的眸子,清亮得惊人,也冰冷得惊人。

  里面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荒芜的空洞,和洞悉一切的漠然。

  “王爷不必用静养来搪塞我。”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南霁风从未听过的冷静,或者说,冷酷,“你将我困在此处,是怕我想起什么,还是怕我见到什么人?亦或是,两者皆有?”

  南霁风瞳孔骤缩,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他紧紧盯着秋沐,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可没有。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清晰地映出他骤然阴沉的脸。

  “你想起了什么?”他一字一顿地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秋沐却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极淡,极轻,像冬日呵出的白气,转眼就散了,却带着沁入骨髓的凉意。

  “王爷希望我想起什么?”她不答反问,目光平静地回视着他,“是想起王爷当年如何厌弃我,一纸休书将我扫地出门?还是想起秋家满门抄斩,我流落街头,无处容身?亦或是……想起这十年来,我是如何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苟延残喘?”

  她每说一句,南霁风的脸色就白一分,眼底的风暴就凝聚一分。他放在膝上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彰显着主人内心极度的不平静。

  “你都记得。”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冰冷,压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和被彻底欺骗的冰冷。

  “记得如何?不记得又如何?”秋沐的笑意加深了些,却依旧未达眼底,反而更显苍凉,“南霁风,你将我找回来,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轻轻抚了上去,“因为这个孩子?”

  南霁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轻柔抚触腹部的动作,此刻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进他的心脏。

  她知道了?她什么时候知道的?是了,周太医诊脉,如何瞒得过?以她的聪慧,猜也能猜到了。

  “你……”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震惊、愤怒、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你不必紧张。”秋沐收回手,重新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我若真想寻死,当日落水,便不会挣扎。我若真想恨你,此刻便不会坐在这里,与您你心平气和地说话。”

  心平气和?南霁风看着她那张苍白平静的脸,心中冷笑。这哪里是心平气和,这分明是哀莫大于心死。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既然她已经摊牌,那他倒要看看,她想做什么。

  “我想回王府。”秋沐重复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持。

  “理由。”南霁风吐出两个字。

  “没有理由。”秋沐摇头,“或者说,理由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这里让我不安,让我想起不好的事情。我想回一个熟悉的地方,或许……能让我好过些。” 她顿了顿,补充道,“对孩子也好。”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像重锤,敲在南霁风心上。

  “若本王不答应呢?”他微微眯起眼,危险的气息弥漫开来。

  秋沐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久到南霁风几乎要失去耐心。然后,她忽然笑了,这一次,笑容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却令人心头发寒的嘲讽。

  “南霁风,”她轻轻开口,声音如同耳语,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性子一向算不得好。从前是,现在也是。只不过从前痴傻,以为深情能换真心,如今醒了,便也懒得再装。”

  她微微前倾身体,靠近南霁风,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眼中最细微的情绪。

  “你若执意将本郡主囚在此处,”秋沐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地传入南霁风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钉入他脑海,“本郡主可不敢保证,会不会哪一日心情郁结,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伤害自己,也伤害孩子的事情。”

  “毕竟,”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放在小腹上的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周太医说了,本郡主忧思过重,肝气郁结,于胎儿大为不利。若再受些刺激,保不齐……就一尸两命了。”

  “你敢!”南霁风暴喝一声,猛地站起,身下的锦凳被他带倒,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双目赤红,死死瞪着秋沐,那目光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周身散发的戾气几乎凝成实质,让内室的温度骤降。

  门外的方嬷嬷和兰茵听到动静,吓得魂飞魄散,想要进来,却被南霁风厉声喝止:“滚出去!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方嬷嬷和兰茵在门外噗通跪倒,瑟瑟发抖,再不敢动。

  内室,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南霁风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软榻上那个依旧平静得可怕的女人。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用孩子,用她自己的命来威胁他?!

  “你看我敢不敢。”秋沐迎着他杀人的目光,缓缓抬头,唇角甚至还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笑意,“南霁风,我已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在你心里,我或许还是十年前那个任你拿捏、对你痴心不改的秋沐。可惜,不是了。”

  “十年的屈服,足够让一个人想明白很多事。”她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比如,活着未必是幸事,死了也未必是解脱。又比如,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还比如……”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南霁风紧握的、指节泛白的拳头上,轻声道:“抓住别人的软肋,比乞求怜悯,有用得多。”

  “你的软肋,如今是我的护身符。”她抚着小腹,眼神温柔了一瞬,随即又化作冰冷的决绝,“你若想它平安降生,最好……依了我。”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在内室蔓延。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一个暴怒,一个平静。

  南霁风看着秋沐,看着这张熟悉到骨子里的脸,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

  那眼底的冰冷和决绝,是他从未见过的。十年前的她,即使被他伤透心,即使收到休书,眼中更多的也是破碎的痛苦和难以置信,而非这般玉石俱焚的冷静。

  她真的变了。或者说,这才是她骨子里真正的模样?只是从前被深情蒙蔽,如今被仇恨和绝望唤醒?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不在乎她的恨,不在乎她的怨,甚至不在乎她是否想起过去。

  他在乎的,从始至终,只有她这个人,好好地,活在他能看见、能掌控的地方。

  而现在,她用最冷静的语气,说着最疯狂的话——以她和孩子的性命为筹码,威胁他。

  他丝毫不怀疑她会说到做到。一个能从十年囚禁中活下来,能在恢复记忆后依旧隐忍不发,能在此时此刻如此冷静地与他谈判的女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你这是在逼我。”南霁风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板。

  “是你在逼我。”秋沐纠正他,目光坦然,“我只是想回一个让我觉得稍微安心点的地方,这个要求,过分吗?还是说,你连这点要求,都不愿满足一个怀着你子嗣的、失忆又体弱的王妃?”

  她将“王妃”和“子嗣”两个字咬得很重,提醒他她如今的身份,也提醒他这个孩子的分量。

  南霁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的暴怒和杀意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好。”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本王答应你,回王府。”

  秋沐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了些许,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

  “但是,”南霁风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带着强大的压迫感,“秋沐,你给本王听清楚。”

  他弯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强迫她抬起脸,与他对视。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看到她眼中自己的倒影,冰冷,强势,不容置疑。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千钧之力,“你若再敢用你自己,用孩子,来威胁本王,本王不介意,让你尝尝真正被囚禁的滋味。”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下巴柔嫩的肌肤,动作暧昧,语气却冰冷如刀:“栖霞别院你觉得是牢笼?那本王有的是比这里更安静、更‘适合’你养胎的地方。比如,城外的静心庵,或者,皇宫里的冷宫别院?保证让你,此生此世,再也见不到除本王和太医之外的,任何活人。”

  秋沐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彻底看穿、被牢牢攥住命门的冰冷。她知道,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静心庵,冷宫别院……那才是真正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地。

  “你最好相信,本王做得到。”南霁风松开手,直起身,仿佛刚才那番充满威胁的话语不是出自他口。他理了理衣袖,又恢复了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睿亲王。

  “收拾一下,三日后,回王府。”他丢下这句话,不再看秋沐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内室的门被拉开,又重重关上。脚步声远去,留下满室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冰冷的戾气。

  秋沐依旧保持着被他捏住下巴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她才缓缓地,一点点地,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冰凉地贴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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