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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硬钢

  秋沐缓缓收回目光,转向南霁风。这是自下车后,她第一次正眼看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南霁风,”她开口,声音清冷,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我要回雪樱院。”

  话音落,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南霁风。

  李德海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方嬷嬷和兰茵也惊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看向南霁风。

  雪樱院?那不是……那不是当年王爷为那位准备的院子吗?后来王妃嫁进来,当晚就被“请”到了雪樱院,一住就是……直到被休弃离府。王妃如今好不容易回来,王爷亲自接她回主院,她竟然……要回雪樱院?

  南霁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他盯着秋沐,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你说什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

  秋沐却像是没感受到那迫人的压力,依旧平静地重复:“我说,我要回雪樱院。”

  “理由。”南霁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没有理由。”秋沐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或者说,逸风院,我住不惯。”

  “住不惯?”南霁风上前一步,逼近她,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带来强大的压迫感,“逸风院是王府主院。哪里让你住不惯?”

  秋沐微微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怒意的俊脸,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极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王爷忘了?”她轻声问,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珠子,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十年前大婚当晚,是王爷亲自命人将我‘请’出逸风院的。”

  她顿了顿,欣赏着南霁风骤然剧变的脸色,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说道:“怎么?十年过去,王爷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了?可我,记得清清楚楚。”

  “雪樱院虽小,却是我住了两年的地方,一草一木,我都熟悉。逸风院虽好,可对我来说,太过陌生,也……太过讽刺。”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剖开了十年前那血淋淋的伤疤,也将南霁风极力想要掩盖的过往,赤裸裸地摊开在众人面前。

  当年之事,王府里的老人多少都知道些。可知道归知道,谁敢提?如今被王妃当众这般说出来,无异于将王爷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李德海腿都软了,恨不得当场晕过去。方嬷嬷和兰茵更是吓得面无血色,连呼吸都忘了。

  南霁风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死死盯着秋沐,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撕碎。

  秋沐却毫不畏惧地回视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愤怒,以及愤怒之下,那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狼狈。

  是的,狼狈。十年前,是他将她赶出逸风院,是他亲口说她“不配”。如今,又是他亲自将她接回,要她住进逸风院。

  何其可笑,何其讽刺。

  “秋沐,”南霁风的声音低得可怕,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你非要如此?”

  “南霁风,是你非要如此。”秋沐纠正他,语气依旧平淡,“十年前,是你逼我选的。如今,我不过是遵从你当年的安排罢了。还是说,你觉得,雪樱院也配不上我这个‘失而复得’的王妃了?那也无妨,王府院子多的是,你随便指一处偏僻安静的给我便是,总好过这冠冕堂皇的主院,让人看了……笑话。”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狠狠砸在南霁风心上。

  笑话。是啊,若是传出去,睿亲王妃回府,不住主院,偏要住当年被赶出去的偏院,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朝堂上下,京城内外,会如何议论?说他南霁风出尔反尔?说他连自己的王妃都安置不好?还是说,这对“破镜重圆”的夫妻,根本就是貌合神离,同床异梦?

  南霁风看着秋沐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意识到,她是故意的。她故意提起十年前,故意要回雪樱院,就是为了当众打他的脸,就是为了告诉他,也告诉所有人——她秋沐,没有忘。那些屈辱,那些伤害,她一分一毫,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她选择用这种方式“提醒”他,用这种近乎自辱的方式,来维护她那所剩无几的尊严,或者说,来报复他。

  好,很好。

  南霁风怒极反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显冰冷森寒。

  “既然王妃对雪樱院情有独钟,”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便依你。”

  “王爷!”李德海忍不住惊呼出声。这怎么行?王妃住雪樱院,传出去像什么话?

  南霁风一个眼神扫过去,李德海立刻噤声,冷汗涔涔而下。

  “李德海,”南霁风不再看秋沐,转而吩咐总管,“带王妃去雪樱院。一应布置用度,皆按王妃规格,不得有误。若有半分怠慢,唯你是问。”

  “是,奴才遵命!”李德海连忙躬身应下,心里叫苦不迭。王妃规格?雪樱院那地方,多年未曾住人,虽定期有人打扫,可毕竟荒僻,哪里比得上逸风院半分?这要如何按王妃规格布置?可王爷的命令,他又岂敢违抗?

  “另外,”南霁风的目光重新落回秋沐脸上,那眼神深不见底,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审视和警告,“王妃身子弱,需静养。从今日起,没有本王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打扰王妃。雪樱院内外,加派三倍人手守卫,王妃若要出院子,需得本王首肯。”

  这是要将雪樱院,变成另一个更精致的牢笼了。

  秋沐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冷嘲。果然,他绝不会给她半分自由。

  “谢王爷体恤。”她微微福身,语气听不出喜怒。

  南霁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怒火,有审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力。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拂袖转身,大步向逸风院内走去,玄色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内,那迫人的低气压才稍稍散去。跪了满地的仆从们这才敢悄悄喘口气,面面相觑,眼中皆是惊疑不定。

  王妃一回府,就和王爷杠上了,还当众给王爷没脸,偏偏王爷竟然……依了?这王府的天,怕是要变了。

  李德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走到秋沐面前,躬身道:“王妃,请随奴才来,奴才这就带您去雪樱院。”

  “有劳李总管。”秋沐微微颔首,扶着兰茵的手,转身,向着与逸风院相反的方向走去。

  方嬷嬷连忙跟上,心中一片冰凉。郡主这是要和王爷彻底撕破脸了吗?住进雪樱院,无异于自贬身份,也将自己置于一个更加尴尬和危险的境地。王爷现在或许因着某种原因忍了,可日后呢?这王府,终究是王爷的王府啊。

  一行人沉默地走着,离开了主院区域,越走越偏。道路渐渐狭窄,景致也由精致变得疏朗,甚至有些荒凉。

  终于,在一处僻静的角落,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院落。院墙有些斑驳,墙头爬满了枯黄的藤蔓。院门是普通的黑漆木门,上方悬着一块小小的匾额,上书“雪樱院”三字,字迹娟秀,与逸风院的龙飞凤舞截然不同。

  这里,便是她曾住了两年的地方。也是南霁风当年,为沈依依准备的院子。

  秋沐站在院门前,静静看着那块匾额。记忆的闸门再次打开,无数画面纷至沓来。

  两年里,她独自守着这方小院,看着院中那几株樱花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从最初的期盼,到后来的绝望,再到最后的心如死灰。

  如今,她又回来了。以这样一种屈辱又决绝的方式。

  “王妃,就是这里了。”李德海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这院子许久未住人,虽定期有人打扫,但难免有些疏漏。奴才已命人加紧收拾,一应物事也会尽快按王妃的规格添置齐全,还请王妃暂且委屈几日。”

  秋沐收回目光,看向李德海。这位王府总管年约四旬,面相精明,眼神沉稳,能在南霁风手下做这么多年总管,定然是个心思玲珑、善于察言观色之人。

  “有劳李总管费心。”秋沐语气平淡,“本妃有些乏了,想先歇息。其他事情,嬷嬷和兰茵会看着安排。”

  “是,奴才明白。”李德海连忙应下,亲自上前推开院门,“王妃请。”

  秋沐迈步,踏入这个阔别了十年之久的院子。

  院中的景象,与记忆中有几分相似,又有几分不同。那株樱花树还在,只是已秋时节,早已落光了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着,透着几分萧索。院中的石板缝里,长出了枯黄的杂草,显然日常的打扫并不十分精心。

  果然,是处名副其实的“冷宫”。

  李德海见秋沐打量院子,脸上露出几分尴尬,连忙道:“王妃恕罪,奴才这就命人将院子彻底清扫修整,花草也重新布置……”

  “不必了。”秋沐打断他,目光扫过那些枯枝和杂草,淡淡道,“这样就很好。本妃喜静,这样清净。”

  李德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位王妃怕是不想太多人来打扰,连忙道:“是,奴才明白。那……奴才先告退,王妃有何需要,尽管吩咐。”

  秋沐点点头,不再多言,径直向正屋走去。

  兰茵和方嬷嬷连忙跟上,心里却沉甸甸的。这院子,比栖霞别院差了何止一点半点?郡主身子还没好利索,住在这里,如何能养好?

  正屋内倒是打扫得还算干净,桌椅摆设一应俱全,只是样式陈旧,透着一股子暮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檀香也压不住。

  秋沐在正中的紫檀木椅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屋内陈设。这里的一切,似乎都还保留着十年前她离开时的模样,却又处处透着物是人非的苍凉。

  “郡主,这屋子……”方嬷嬷忍不住开口,眼圈都红了。她家金尊玉贵的郡主,何时住过这样的地方?

  “挺好的。”秋沐却平静地道,“至少,这里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虚假的温情。”

  方嬷嬷和兰茵都噎住了,说不出话来。

  “收拾一下吧。”秋沐吩咐,“把咱们带来的东西归置好。日常用度,李德海不敢怠慢,该要的就要,不必客气。但人……”她顿了顿,看向兰茵和方嬷嬷,目光清冷,“除了你和嬷嬷,其他伺候的人,一概不用。让她们在外院候着,无事不得入内。”

  “是。”兰茵和方嬷嬷连忙应下。她们明白郡主的意思,这雪樱院里,恐怕除了她们俩,再没有可信之人。那些王爷派来的人,说是伺候,实为监视。

  “另外,”秋沐揉了揉额角,脸上露出几分真实的疲色,“我累了,想歇一会儿。没有要紧事,别让人来打扰。”

  “是,奴婢伺候郡主歇下。”兰茵上前,搀扶起秋沐,向内室走去。

  内室比外间更简单,一张拔步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再无他物。床上的被褥倒是崭新的,看来是李德海临时命人换上的。

  秋沐在床边坐下,兰茵帮她脱下披风和外衫,扶她躺下,盖好被子。

  “郡主,您先歇着,奴婢和嬷嬷去收拾。”兰茵低声道。

  秋沐“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兰茵和方嬷嬷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阁楼内安静下来,只有更漏滴答的细微声响。

  秋沐睁开眼,望着帐顶素雅的缠枝莲花纹。这里的一切,都还保留着沈依依喜欢的风格。沈依依爱莲,所以这院中处处是莲纹。当年她住进来时,心如死灰,根本无心计较这些。如今再看,只觉得讽刺。

  沈依依……那个南霁风心尖上的人,他真正的白月光。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能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和屈辱。

  选择雪樱院,不仅仅是为了打南霁风的脸,不仅仅是为了自辱。更是因为她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所在。逸风院是他的地盘,处处是他的眼线,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在他的监视之下。而雪樱院偏僻,人手简单,虽然他会加派人手监视,但总比在他眼皮子底下要好操作些。

  而且,雪樱院有她需要的东西。

  十年前离开时,她并非什么都没留下。有些东西,她藏在了这里,藏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那些东西,或许在旁人眼中一文不值,但对她而言,或许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只是,十年过去了,那些东西是否还在?这期间,这院子是否曾被彻底清理过?

  她必须找机会确认。

  还有,兰茵……秋沐的目光沉了沉。那日兰茵的坦白,信息量太大。洛淑颖的下落,南霁风对她下药掩盖记忆……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

  师父让她“忘了”,是为了让她活。兰茵听命隐瞒,或许也是出于无奈和恐惧。可她们都不知道,有时候,活在谎言里,比直面真相更痛苦。

  如今她既然想起来了,就不能再糊里糊涂地活下去。

  困意袭来,秋沐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她知道,从她踏入雪樱院的那一刻起,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雪樱院的清晨,来得格外早,或者说,秋沐根本没怎么睡。

  天光还未大亮,窗外仍是灰蒙蒙一片,只有远处天际泛着一丝鱼肚白。秋沐便睁开了眼睛,目光清明,不见半分睡意。

  她躺在拔步床上,身下是崭新的锦被,触感柔软,却散发着淡淡的、陌生的熏香味道。这不是她惯用的香。她惯用的,是洛淑颖亲手调制的、带着草药清苦气的安神香。那香气很淡,却能让她一夜无梦。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秋沐静静躺着,听着外面渐渐响起的、刻意放轻的动静。是兰茵和方嬷嬷起身了,在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准备热水。院子里似乎也有人在走动,应该是李德海派来伺候的、实为监视的仆役。

  她没动,只是睁着眼,望着帐顶。这拔步床还是十年前那张,紫檀木的,雕工精细,只是色泽比记忆中更深沉了些,边角处有些细微的磨损痕迹。帐幔是素色的,绣着缠枝莲纹,也是沈依依喜欢的样式。

  十年了,这屋子里的陈设几乎没变,连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混合了陈旧木头和淡淡霉味的气息,都如此熟悉。熟悉到让她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得想吐。

  那不是因为孕吐,而是因为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令人作呕的过往。

  她轻轻侧过头,望向梳妆台的方向。那里光线昏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秋沐知道,那面铜镜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是她某次心绪不宁时,失手将簪子掉在上面磕的。那台子底下……

  秋沐的心跳快了几拍。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望向帐顶。

  不能急。她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南霁风的监视之下。尤其是重回雪樱院,无异于在他脸上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他表面的妥协之下,必然是更加严密的监控。她必须小心,再小心。

  “郡主,你醒了?”外间传来兰茵压低的声音,带着试探。

  “嗯。”秋沐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兰茵和方嬷嬷连忙掀开帘子进来,一个端着热水,一个捧着干净的布巾和衣物。

  “郡主,先擦把脸吧。”兰茵绞了热帕子,递过来,眼圈还有些红,显然是昨晚没睡好,或许还哭过。

  秋沐接过帕子,温热的触感让她冰冷的指尖稍微回暖。她仔细擦着脸,热气氤氲,暂时驱散了心头的阴霾。

  “外面如何了?”她将帕子递还给兰茵,状似无意地问。

  兰茵接过帕子,低声道:“李总管一早就派人送了不少东西过来,说是按王妃的份例。布料、摆件、日用,还有两个小厨房的厨娘,四个粗使丫鬟,四个三等丫鬟,两个婆子,都候在院外听候差遣。另外……”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院门外多了好些护卫,看着……不像是寻常的府卫。”

  秋沐擦手的动作顿了顿。意料之中。南霁风这是要将雪樱院围成铁桶了。

  “知道了。”她淡淡应道,起身下床。

  方嬷嬷连忙上前伺候她穿衣。今日的衣裙是昨日从栖霞别院带来的,一件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月白色绣银线缠枝莲纹的薄缎褙子,颜色素净,款式简单,却将她清瘦的身形和苍白的面色衬出几分楚楚可怜的风致。

  “郡主,早膳是让小厨房做,还是……”方嬷嬷一边为她整理衣襟,一边问。

  “让她们做吧。”秋沐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兰茵为她梳头,“做些清淡的,不必太复杂。你和兰茵也一道用些。”

  “是。”方嬷嬷应下,出去吩咐了。

  兰茵站在秋沐身后,为她梳理长发。铜镜模糊,映出秋沐苍白的脸和沉静的眼眸。兰茵看着镜中的人,心里像是压了块大石。昨日郡主与王爷那般对峙,最后住进这雪樱院,往后的日子……

  “郡主,”兰茵忍不住低声开口,带着哭腔,“你何苦……非要回这雪樱院?逸风院那边,终究是主院,王爷既然允你回去,你……”

  “兰茵。”秋沐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有些话,我只说一次。从今往后,莫要再提‘何苦’、‘委屈’这样的话。路是我自己选的,后果我自己担着。你若是怕了,或是觉得跟着我在这雪樱院没有前程,我可以求王爷放你出府,给你一笔丰厚的嫁妆,让你安安稳稳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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