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看清来人是秋沐时,那几个丫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来。
秋沐没有理会她们,径直向正屋走去。
“站住!”一个穿着桃红色比甲、看起来像是大丫鬟的少女快步上前,挡在秋沐面前,语气不善,“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清漪院!”
秋沐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丫鬟。很面生,不是十年前沈依依身边的那几个。看来十年过去,沈依依身边的人也换了一茬。
“本妃秋沐,前来探望沈王妃。”秋沐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丫鬟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强作镇定,扬起下巴,语气依旧不客气:“王妃?我们王妃身子不适,需要静养,不见客。秋王妃请回吧。”
秋沐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鬟被她笑得心头一突,但还是梗着脖子道:“奴婢春桃,是王妃身边的大丫鬟。秋王妃,我们王妃真的不见客,您请回。”
“春桃,”秋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很好。本妃记住了。”
她说完,不再看春桃,迈步继续向前。
“你!”春桃没想到秋沐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又气又急,伸手就要去拦。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跟在后面的阿弗快步上前,挡在春桃面前,沉声道:“春桃姑娘,不得对王妃无礼。”
春桃见到阿弗,脸色变了变,语气软了下来,但依旧带着不满:“阿弗统领,您怎么……姑娘吩咐过,任何人不见,您也是知道的。王爷也说过,不许任何人打扰姑娘静养。”
阿弗脸色难看。他当然知道,可他能怎么办?拦?王妃以死相逼。不拦?王爷怪罪下来……
“让开。”秋沐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春桃看向阿弗,阿弗抿着唇,没有动,但也没有让开。
就在这僵持之际,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浅绿色比甲、容貌清秀的丫鬟走了出来,正是沈依依的另一个大丫鬟,夏荷。
夏荷显然比春桃沉稳得多,她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院中情形,目光在秋沐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垂下眼,快步走到秋沐面前,福身行礼:
“奴婢夏荷,参见王妃。不知王妃驾到,有失远迎,还请王妃恕罪。”
态度恭顺,礼节周全,与春桃截然不同。
秋沐看着她,认出这是十年前沈依依身边的丫鬟之一,只是那时她还小,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起来吧。”秋沐淡淡道,“本妃来看看沈王妃,她可好些了?”
夏荷起身,垂首恭敬道:“回王妃的话,我家主子昨夜咳了半宿,今早才服了药睡下,这会儿怕是还没醒。王妃不如先请回,等主子醒了,奴婢再禀报主子,请姑娘去给王妃请安。”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沈依依“病重”,又暗示秋沐不该来打扰,还抬出了“请安”的礼数,暗指秋沐不请自来,失了身份。
秋沐心中冷笑。十年过去,沈依依身边的丫鬟倒是长进了不少,比十年前那个只会哭哭啼啼指证她的蠢货强多了。
“不必了。”秋沐看着夏荷,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本妃既然来了,自然要亲自看看沈姑娘才放心。你进去通传一声,就说本妃来看她了。”
夏荷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秋沐一眼,又迅速垂下,语气依旧恭敬,却带上了几分为难:“王妃,姑娘真的刚睡下,大夫说了,姑娘需要静养,最忌打扰。王妃若执意要见,不如先在花厅稍坐,等姑娘醒了……”
“本妃等不了。”秋沐打断她,语气渐冷,“夏荷,你是沈依依身边的大丫鬟,应该知道规矩。本妃是王妃,是这王府的女主人。本妃要见一个人,还需要等她睡醒?还是说,她沈大公主的架子,比本妃这个王妃还大?”
异国他乡,低人一头,还想作威作福?
这话说得极重,夏荷脸色一白,连忙跪下:“奴婢不敢!王妃息怒!”
春桃也吓得跪了下来,不敢再吭声。
阿弗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他知道,今日之事,恐怕无法善了了。王妃这是铁了心要见沈姑娘,而且来者不善。
“既然不敢,那就让开。”秋沐不再看跪在地上的两个丫鬟,迈步,径直向正屋走去。
这一次,再无人敢拦。
夏荷跪在地上,看着秋沐从她身边走过,那月白色的裙摆拂过青石板,带起一阵微风。她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忽然起身,快步抢到秋沐前面,再次挡在门前,扑通一声跪下,磕头道:
“王妃!求您体谅我家主子!主子她身子真的受不得打扰!若王妃执意要进,就请从奴婢的尸体上踏过去!”
又是以死相逼。
秋沐停下脚步,看着跪在门前、以头触地的夏荷,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十年前,沈依依身边的丫鬟指证她用暗器伤人时,是不是也这般“忠心护主”?
“夏荷,”秋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你以为,你拦得住本妃?”
夏荷的身子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但依旧没有让开,只是将头磕得更低:“奴婢不敢拦王妃,只是主子真的……”
“让她进来。”
一个柔弱的女声从屋内传来,打断了夏荷的话。
那声音很轻,带着病中的虚弱和沙哑,却清晰地传了出来。
夏荷猛地抬起头,看向紧闭的房门,眼中闪过一丝焦急:“主子,您……”
“无妨,”屋内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王妃亲自来看我,是我的福分。夏荷,请王妃进来吧。”
夏荷咬了咬唇,终于缓缓起身,退到一旁,低声道:“王妃请。”
秋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抬手,推开了正屋的门。
屋内的陈设极尽奢华,比她的雪樱院不知好了多少倍。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多宝阁上摆满了古董珍玩,桌椅皆是上好的紫檀木,桌上摆着官窑瓷瓶,瓶中插着几支新鲜的菊花。
而那张拔步床,更是精巧华丽,床柱上雕着繁复的并蒂莲纹,床幔是苏州进贡的软烟罗,薄如蝉翼,流光溢彩。
果然是金屋藏娇。南霁风对沈依依,还真是舍得。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床头的鎏金仙鹤烛台上点着几支蜡烛,烛火摇曳,在沈依依苍白瘦削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她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锦被,只露出一张脸和细瘦的脖颈。那张脸,确实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唇色浅淡,一副久病缠身、弱不禁风的模样。
可偏偏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秋沐,里面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掩藏得极深的怨毒。
十年了。
秋沐看着这张脸,这张曾经让她恨之入骨、如今看来却只剩可笑的脸。
岁月对沈依依似乎并不宽容,尽管精心保养,但眼角的细纹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病气,还是泄露了时光的痕迹。比起十年前那个娇艳欲滴、我见犹怜的岚月国公主,如今的沈依依,更像一朵被精心供养在暖房里的、即将枯萎的花。
“德馨郡主,”沈依依又轻轻唤了一声,声音虚弱,却咬字清晰,“真的是你。我听说你回来了,本想着身子好些就去给你请安,没想到劳你亲自跑一趟,真是罪过。”
她说着,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似乎力不从心,只是微微抬了抬身子,便无力地跌回枕上,轻咳了两声,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喘息道:“夏荷,还不快给郡主看座,上茶。”
夏荷连忙应了,搬来一张圆凳放在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又手脚麻利地去倒茶。
秋沐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沈依依表演。
十年过去,这位沈王妃的演技,倒是越发精湛了。这副病骨支离、弱柳扶风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吧?难怪能将南霁风迷得神魂颠倒,深信不疑。
“沈王妃不必多礼。”秋沐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你我同为王妃,论理,你虽比我年长几岁,但我又比你早入府,该是我来看你才对。”
她特意强调了“同为王妃”和“早入府”,沈依依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郡主说笑了。”沈依依抬手掩唇,又低低咳了两声,才柔声道,“郡主是正妃,又是王爷明媒正娶的发妻,我不过是……不过是皇上体恤,赐婚给王爷,做个平妻,怎敢与郡主相提并论。这些年,王爷心里一直念着郡主,我……我也时常为郡主祈福,盼着郡主早日康复,回来与王爷团聚。如今郡主平安归来,真是上天垂怜,王爷和我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一副为秋沐的“归来”真心欢喜、又为自己身份尴尬而黯然神伤的模样。
若是十年前那个天真愚蠢的秋沐,或许会被她这副样子骗过去。可惜,现在的秋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傻姑娘了。
“是吗?”秋沐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沈王妃有心了。不过,祈福就不必了。本妃这十年,过得很好,无需旁人挂心。”
沈依依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料到秋沐会是这般反应。她印象中的秋沐,温婉怯懦,逆来顺受,何曾有过这样平静中带着锋芒的时候?
是了,她失忆了。
想到此处,沈依依心中稍定,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郡主吉人天相,自然逢凶化吉。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秋沐已经隆起的小腹上,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嫉恨,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化作满满的担忧,“我听说郡主有了身孕,真是天大的喜事。只是郡主身子一向弱,如今又有了身孕,更该好生将养才是。这清漪院病气重,郡主千金贵体,又有孕在身,实在不宜久留。若是过了病气给郡主,或是惊扰了小世子,那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得关心,又暗指秋沐不该来,更抬出“小世子”来压人。
秋沐却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机锋,只淡淡道:“无妨。本妃略通医术,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倒是沈王妃,”她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在沈依依脸上仔细打量,“看你面色苍白,眼带青黑,呼吸短促,咳嗽声虚浮无力,似是心肺有损,又兼肝气郁结,气血两亏之症。这病,怕是不止一日两日了吧?”
沈依依心头一跳。她此刻点出自己的病症,是何用意?
“郡主好眼力。”沈依依苦笑一声,抬手抚了抚胸口,语气哀婉,“我这身子,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弱症,这些年用药将养着,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让郡主见笑了。”
“娘胎里带来的弱症?”秋沐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探究,“本妃观沈王妃脉象,”她说着,竟真的上前两步,在沈依依惊愕的目光中,伸出手,搭在了她放在锦被外的手腕上。
沈依依下意识想缩手,却已来不及。秋沐的手指冰凉,触感却异常稳定,正正按在她的腕脉上。
“郡主……”沈依依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想要抽回手。
“别动。”秋沐淡淡两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垂眸,指尖微微用力,仔细感受着指下的脉搏跳动。
屋内一片寂静。夏荷端着茶站在一旁,进退两难。春桃也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阿弗站在门口,眉头紧锁,手按在刀柄上,全身肌肉紧绷,只要秋沐有任何异动,他会立刻出手。
而沈依依,只觉得秋沐搭在她腕间的手指,仿佛带着冰凉的魔力,让她浑身不自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秋沐的指尖下,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片刻后,秋沐收回手,看向沈依依,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
“沈王妃这脉象,”秋沐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浮而无力,时快时慢,乍一看,确是气血两亏、心脉虚弱之象。只是……”
她顿了顿,看着沈依依骤然收紧的瞳孔,一字一句道:“这虚浮之中,却暗藏滑利之象,尤其是肝经部位,弦急而数,似是长期服用某种药物所致。沈王妃,你这病,真是娘胎里带来的?还是……后天调理出来的?”
话音落,满室皆惊。
沈依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是那种病弱的苍白,而是一种被戳破秘密的、惊惧交加的惨白。她死死盯着秋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慌乱。
“你……你胡说什么!”沈依依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我自小体弱,御医、神医看了无数,皆说是先天不足,需长期温养!你……你不过略通皮毛,竟敢在此胡言乱语,污蔑于我!秋沐,你别以为你回来了,就可以在我清漪院撒野!”
她激动地想要坐起来,却因为“体弱”,只是徒劳地挣扎了一下,便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脸上那抹不正常的潮红更深了。
“主子!主子您别激动!”夏荷连忙放下茶盏,扑到床边,替沈依依拍背顺气,又转头对秋沐哀求道,“王妃,求您少说两句吧!我家主子身子真的受不得刺激!若主子有个三长两短,王爷那里……”
“王爷那里如何?”秋沐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目光却冷了下来,“夏荷,你是沈王妃身边的大丫鬟,主子病了,你不思如何为主子分忧治病,反而帮着主子隐瞒病情,延误诊治,该当何罪?”
夏荷脸色一白,跪倒在地:“奴婢不敢!奴婢冤枉!”
“冤枉?”秋沐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冰冷的嘲讽,“沈王妃这病,若真是先天不足,为何十年未愈,反而日渐沉重?若是温养得当,即便不能根治,也不该是如今这副模样。本妃虽不才,却也看得出,沈王妃这脉象,虚浮是假,郁结是真;体弱是假,药石侵体是真。若本妃所料不差,沈王妃这些年,没少服用‘温补’之药吧?人参、鹿茸、阿胶……这些大补之物,对先天不足之人,短期或有奇效,长期服用,却是催命符。肝火旺盛,心血耗损,表面看着是虚弱,内里却早已被药性侵蚀,油尽灯枯,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每说一句,沈依依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已是面无人色,连咳嗽都忘了,只是死死瞪着秋沐,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她怎么知道?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那些药……那些她暗中服用的、能让脉象呈现出虚弱假象的药……秋沐怎么可能仅凭一次诊脉就看出来?难道她的医术,竟高明至此?
不,不可能!定是有人告密!是那些太医?还是她身边的丫鬟?
沈依依的目光猛地扫向跪在地上的夏荷,眼中充满了怀疑和狠厉。
夏荷接触到她的目光,浑身一颤,连连磕头:“主子明鉴!奴婢对主子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秋沐将主仆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果然不出她所料。沈依依这病,十有八九是装出来的,至少是夸大了。
而长期服用某些药物改变脉象,以营造“病弱”假象,是后宫和深宅内院常用的手段。
方才那一诊脉,她便确定了七八分。沈依依的脉象,看似虚弱,实则浮滑,尤其是肝经部位,弦急而数,分明是长期服用燥热补药、导致肝火旺盛、气血逆乱的迹象。真正先天不足、心脉虚弱的人,脉象应是沉细无力,而非这般浮滑中带着急数。
“沈王妃不必惊慌。”秋沐看着沈依依惨白的脸,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讨论今日的天气,“本妃只是就脉论脉,说出自己的判断罢了。至于真相如何,想必沈王妃自己心里清楚。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依依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意有所指道:“是药三分毒。那些虎狼之药,偶尔服用,或可欺人一时;长期服用,却是饮鸩止渴,伤及根本。沈王妃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假病成真,药石罔效吗?”
沈依依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又被强烈的嫉恨和愤怒淹没。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秋沐,那目光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秋沐!”她不再伪装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尖锐起来,“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我的身子如何,自有太医诊治,轮不到你一个失忆了十年、不知从哪学了点皮毛医术的人来指手画脚!你今日闯我清漪院,口出狂言,污蔑于我,到底意欲何为?莫非是见王爷接你回府,心中不忿,特意来寻我的晦气?”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喘息急促,脸上那抹潮红愈发明显,看起来倒真有几分急怒攻心的模样。
秋沐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寻你的晦气?”秋沐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怜悯,“沈依依,你也太高看自己了。本妃若真想寻你的晦气,你以为,你还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跟我说话?”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可话里的寒意,却让沈依依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你……你什么意思?”沈依依的声音有些发干,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