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六娘给胡永禄写的信送到薛家的时候,薛绿刚刚看完了谢家送来的信。
谢咏总算得了空,不必再每天到李驸马那儿报到了,他趁机借口要为母侍疾,退回家中,也能抽出时间来继续教导薛绿剑法了。
他与薛绿多日不见,虽然每天都保持着联络,但终究比不得面对面的交流。有些话,他们也没法通过别人的口来传达,哪怕是写在纸上,也存了风险。
薛绿心里有许多话想跟谢咏说,收到信后,总算能松一口气了。她立刻就提笔写了简单的回信,交还给谢家派来的信使:“请转告谢夫人,我明日一定上门拜访。”正好奶娘腌的酱菜也有两种能吃了,她还能顺道捎过去,给谢夫人尝尝鲜。
信使告辞离去,胡永禄就进了门,向薛绿禀报石六娘来信邀请他去吃茶的事。
薛绿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是为了先前你告诉她的,石家油坊被冒名转卖的事吧?”
胡永禄点头:“信上没什么特别的,但送信的人是来旺,他私下告诉我,说是石姑娘的未婚夫古二少爷借口从外头听说了消息,把这件事告诉古老大两口子了。他们还找到了知情的春柳县人,不再拿我当消息来源。如今石姑娘说要找我打听,其实就是让石老大躲在隔壁偷听,确认这件事是真的。”
石六娘希望他到时候能装作不知内情的模样,告诉她与古仲平,早就将消息告知石宝生了。至于石宝生要怎么解释自己为何瞒着家里人,石老大又会如何看待这个隐瞒了重要消息的儿子,那就与胡永禄无关了。石六娘无法再忍受父母对兄长的偏爱,只想借机让他狠狠吃一顿挂落,日后不能再对家里的事指手划脚。
薛绿不由叹道:“我原以为石六娘刚听说消息时,就该告诉家里人的,没想到会拖到今天,才有了动静。”
胡永禄笑道:“那时候石姑娘也不知道黄梦龙会被杀死,石秀才会彻底断绝了往上爬的门路,所以她才想要在父母面前狠狠告石秀才一状,叫他在父母面前丢脸失宠。古二少爷也觉得稳妥些好,我虽说问心无愧,但石家人除了石姑娘,只怕都觉得我是个叛徒,我说的话,他们未必愿意相信。
“即使我能找到证人证明自己没有撒谎,也太过折腾了。古二少爷就说,这事儿最好提前准备得周全些,别叫石秀才有辩解的余地才好。只有石老大夫妇发大火了,他们才会舍得骂儿子的。我们都觉得有理,就放手让古二少爷找人去了,没想到拖到今天,石秀才自个儿先泄了气。”
不过,就算石宝生自己先泄了气,在父母家人面前不复原本的自信与傲慢,石六娘与古仲平商量好的计划,也不是说取消就能取消的。
古仲平上门“报信”的时候,并不知道府尊会把黄梦龙的后事交给石宝生这个学生。事后他听石六娘说了,便私下问未婚妻,是否要把事情压一压?若在这时候落井下石,就怕石宝生受不住。
石六娘也犹豫过,但想到古仲平连日寻访“证人”,跑得那么辛苦,她又舍不得让他白费了心思,便咬着牙关坚持执行计划了。
如今,她茶楼雅间已经订好了,给胡永禄的邀请信也发出了,就等着她、未婚夫古仲平与父亲石老大到场,让胡永禄去揭破石宝生的真面目了。
薛绿便对胡永禄道:“既然六娘拿定了主意,要把这场戏唱完,永禄叔你就配合她一回吧。至于石宝生,他再怎么样也是石家唯一的儿子,石老大和石太太顶多就是打骂几句,不会将他扫地出门,更不会将他打死了事的。
“谁叫他先前得势时,对父亲那般傲慢无礼呢?石老大心里憋着气,如今又结了古家这门姻亲,早就觉得自己有底气重夺掌家大权,把不恭不顺的儿子踢下来了。你放心,石老大品行不怎么样,但为人足够精明。一个已经考取了秀才功名的儿子,他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石宝生这回估计真要吃个大亏,一旦他母亲石太太对他失望了,他以后在家中的话语权就要大受影响,在钱财上也会更加拮据,不像先前,哪怕父亲不肯给银子,他母亲也总会私下悄悄给他塞零花钱,甚至不惜变卖自己的嫁妆首饰。
不过,这也不是坏事。石宝生天真愚蠢,刻薄寡恩,做不得主时,尚且还能装乖做个好儿子、好学生,一旦当家做了主,就会接连犯蠢,拖累身边人。为了他的未来着想,他还是乖乖装作好儿子、好兄长的模样,老老实实在家苦读上几年吧,那些家庭琐事、人情往来,他就不要操心了。
只要石宝生不再出门犯蠢,牵连石家名声,石家人靠着古家姻亲的名头,以及石老大的精明,想在德州城里过几个月安稳日子,还是不难的。
石六娘明年就要及笄,到时候古仲平服满,也可以娶妻了。不管他俩来不来得及赶在战火燃起来前完婚,古仲平想必都不会丢下未婚妻一家,独自随嗣父母逃生。石家就能跟着古家一道进京避难,躲过大劫了。
在这个过程中,若是石太太依然对儿子言听计从,石宝生又依然不肯脚踏实地的埋头苦读,一心只想着进京攀附权贵,那还不知道会出多少夭蛾子呢!石六娘与古仲平的婚约,也不知道能不能经得起折腾。
一旦石六娘被母亲、兄长连累得失去了古仲平这个未婚夫,石家人将来的命运,就真的是无根浮萍了。
然而薛绿自问已经把该做的都做了,这回石六娘要告兄长的黑状,她也让胡永禄配合行事,若是这样石六娘还不能如愿以偿,就只能说石家父母对儿子过于偏爱,石六娘还是早些歇了拉拔家人的心思,专心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为上。
不过,薛绿坚信,哪怕石六娘拗不过父母的偏心,以古仲平的聪明机智,他也不会让自己心爱的未婚妻吃亏的。
薛绿小声提醒胡永禄:“等见了石六娘与古仲平,你别管石老大藏在哪里,只当你全然不知情,把情况照实说出来就可以了,顺道再说说春柳县城如今的惨状,最好让他们打消念头,绝对不会赶在这时候跑回去打什么争产官司。”
胡永禄笑道:“姑娘放心。石老大那等精明人,比其他人更早逃走,又怎么可能明知道河间府快要打仗了,还跑回去打什么官司呢?”
薛绿冷笑:“他不敢回去,未必不会怂恿别人回去。我们还是别让他有机会害人的好。无论是油坊,还是田地,这些产业又不会跑。那新买主自个儿都不见得能保命呢,有什么好争的?”
等到战争过去,若是石家人全都安然无恙,石六娘也平安嫁给了古仲平,后者作为望族嗣子,有的是法子帮岳家讨回产业。石老大有什么好着急的呢?先保全了自己一家,保住女儿的婚约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