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缕穿透厚重云层的淡金阳光,如同神迹般短暂。仅仅几个呼吸后,就被更浓密的灰云和席卷而来的雪沫彻底吞噬。长白山的脾气,从来不是一缕微光就能抚慰的。
狂风在岩檐外尖啸,卷起地上和峭壁的积雪,形成一片白茫茫的、令人睁不开眼的雪幕。温度急剧下降,呵气成冰。关舒娴垒起的矮墙只能勉强减缓风势,寒意依旧无孔不入地钻进岩檐下这方寸之地。
程老喜蜷缩在角落里,脸色青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定神草暂时缓解了他的高山反应,但手臂的冻伤在严寒中变得更加糟糕,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都失去了知觉,皮肤呈现出不祥的死灰色,像是随时会碎裂的石膏。寒冷、疼痛和恐惧,几乎要压垮这个在古玩行当里厮混了大半辈子、靠油滑和小聪明行走江湖的老头。
关舒娴靠坐在赫东身边,闭着眼睛,脸色比雪还白。左臂伤口周围的紫黑色已经蔓延到了手肘上方,麻木感正在向肩膀侵蚀,每一次心跳,都会带来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骨髓深处的悸痛。蛊毒并未因为离开地下而消退,反而像是在适应新的环境,变得更加阴损顽固。她的额头滚烫,身体却一阵阵发冷,这是内热外寒、邪毒内侵的典型症状。
但她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她将手伸进怀中,触碰到那枚暗红色的传承龟甲。龟甲冰凉,但在她指尖停留片刻后,似乎有微弱的暖意反馈回来。这是石海山毕生萨满之道的凝结,蕴含着沟通天地、调和阴阳的至理。她不懂萨满秘法,但武者对气血、对“气”的感应是相通的。她尝试着,将自己微弱的内息,小心翼翼地向龟甲探去。
龟甲上的纹路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一股中正平和、却又浩大苍凉的气息,顺着她的内息,反向流入她的经脉。这股气息并不霸道,反而带着一种润物无声的滋养之力,所过之处,那被蛊毒侵蚀、僵冷麻木的经脉,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冻土开化的松动感。伤口处的灼痛,也减轻了那么一丝。
有效!虽然效果微弱,且这股气息似乎更倾向于“沟通”和“调和”,而非直接的“祛毒”或“疗伤”,但至少能帮她暂时稳住伤势,抵抗严寒,保持清醒。
关舒娴精神一振,引导着这股气息在体内缓缓运行,重点护住心脉和受伤的左臂。同时,她分出一丝心神,关注着赫东的情况。
赫东依旧昏迷,盖着那件深青色神袍。神袍似乎真的有些奇异,在如此低温下,赫东的体温并没有继续下降,呼吸虽然微弱,但节奏平稳。他眉心的皮肤下,那冰蓝雪花印记的光芒已经完全内敛,但关舒娴敏锐地察觉到,以赫东眉心为中心,周围的空气温度,似乎比别处要低上那么一丝丝,极其细微,若非她此刻对“气”的感应因龟甲而增强,几乎无法察觉。
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时间在呼啸的风雪和刺骨的寒冷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没有食物,只有岩檐边缘堆积的、脏污的雪。关舒娴抓起一把雪,含在口中,等稍微融化,再一点点咽下。冰冷的雪水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湿润,随即是更深的寒意。程老喜也有样学样,但他手臂不便,动作笨拙。
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开始啃噬胃壁。寒冷和伤痛消耗着他们本就不多的热量和体力。寂静和绝望,是比风雪更可怕的敌人。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色似乎暗沉了一些,风雪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程老喜已经开始出现意识模糊的迹象,嘴里含糊地念叨着胡话,时而哭,时而笑。
关舒娴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用等伤势发作,他们就会先被冻死、饿死在这里。
必须想办法!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外面白茫茫的雪幕和陡峭的绝壁。向下?深不见底,风雪中根本无法判断地形,失足就是粉身碎骨。向上?同样艰难,而且不知道距离山顶或相对安全的垭口还有多远。
但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就在关舒娴挣扎着起身,准备冒险探查一下岩檐上方的情况时——
“咳咳……嗬……”
一直昏迷的赫东,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也随之抽搐。他猛地侧过头,“哇”地吐出一口暗红发黑、夹杂着冰碴的淤血!
“赫东!”关舒娴急忙扑过去,扶住他。
赫东吐完血,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却缓缓地、极其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神涣散,没有焦距,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冰雾。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别动,别说话!”关舒娴心中焦急,连忙又扯下一小段定神草,嚼碎了想喂给他。
但赫东却费力地摇了摇头,涣散的目光,艰难地移动,最终落在了盖在自己身上的那件深青色神袍上。他颤抖着抬起右手——那手苍白得几乎透明,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神袍的一角。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关舒娴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将神袍的一角,塞进了自己嘴里,用牙齿死死咬住。
“你……”关舒娴一愣。
下一秒,赫东咬住神袍的牙齿,猛地用力!只听“嗤啦”一声轻响,那件看似古老、实则坚韧非凡的神袍,竟被他硬生生撕下了一条寸许宽的布条!
与此同时,赫东的身体再次剧烈颤抖,眉心那冰蓝雪花印记骤然浮现,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股冰冷、纯粹、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气息,以他为中心爆发开来!岩檐下的温度,瞬间骤降!
程老喜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一激,短暂地清醒过来,惊恐地看着赫东。
关舒娴也被这股寒意逼得后退半步,但她立刻发现,赫东撕下神袍布条后,他眉心印记的光芒迅速收敛,身体的颤抖也停了下来。而他嘴里咬着的布条,边缘处,竟然沁出了一滴……暗金色、粘稠如蜂蜜、散发着奇异清香的液体!
那液体不多,只有一滴,顺着布条缓缓滑落。
赫东松开嘴,布条掉落在他胸前。他再次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呼吸变得更加微弱,但眉宇间那股死气,似乎被那滴暗金色液体散发的气息驱散了些许。
关舒娴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蘸起那滴暗金色液体。液体触手温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阳光晒过的干草混合着古老檀香的馥郁气息。仅仅是闻到这股气味,她就觉得精神一振,左臂伤口的麻木和头脑的昏沉都缓解了不少。
这是……蕴含在这件古老萨满神袍中的……某种“灵性”或“药力”?被赫东以那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结合他眉心的冰印力量,强行“逼”了出来?
关舒娴不再犹豫,她将指尖那滴暗金色液体,小心地分成两半。一半,轻轻涂抹在赫东自己干裂的嘴唇上。液体遇肤即渗,赫东的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似乎也顺畅了那么一丝。
另一边,关舒娴则将其涂抹在自己左臂伤口上方。液体渗入皮肤,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暖流,顺着经脉向下,与那龟甲传来的中正气息汇合,一起对抗着盘踞在伤口处的阴寒蛊毒。伤口处那紫黑色的范围,虽然没有立刻消退,但那股侵蚀的势头,似乎被暂时遏制住了。麻木感也减轻了一些,虽然依旧无法用力,但至少有了知觉。
好东西!这滴液体绝对是疗伤圣品!但显然,获取它的代价巨大,赫东的状态因此似乎更差了,而且那件神袍……关舒娴看向被撕下一角的衣袍,破损处再无灵光,仿佛失去了某种核心的东西,变得普通了许多。这恐怕是不可再生的消耗。
赫东在昏迷中,以近乎本能的方式,为他们争取到了一线生机。但这生机,如此微弱,如此残酷。
“谢……谢……”程老喜也明白了过来,看着赫东,老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感激,有惭愧,更多的是对眼前绝境的恐惧。
关舒娴没有说话,只是将赫东身上那件破损的神袍裹得更紧了些,又将自己身上早已破烂的外衣也脱下来,盖在赫东身上。然后,她坐回原位,闭上眼睛,继续引导龟甲的气息和那滴金色液体的药力,对抗伤势,抵抗严寒。
岩檐下,重归死寂。只有风声,雪声,和三人微弱的呼吸。
时间,再次缓慢地爬行。
饥饿和寒冷,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不断收紧缠绕。程老喜又开始意识模糊,关舒娴也感到阵阵眩晕,那是体力严重透支、血糖过低的征兆。赫东则一直处于昏迷与微弱清醒的边缘,没有再吐出那种金色液体,眉心印记也再无反应。
就在关舒娴觉得自己也快要撑不住,意识开始飘忽的时候——
岩檐外的风雪声中,似乎夹杂进了一丝……别的声音?
起初很微弱,像是风刮过某种孔洞的呜咽。但渐渐地,声音变得清晰,有节奏。
是……铃铛声?
还有,隐隐约约的、用某种古老语言吟唱的、苍凉而悠远的调子?
关舒娴猛地睁开眼,侧耳倾听。程老喜也似乎被这声音惊动,茫然地抬起头。
没错!是铃铛声!还有歌声!从他们下方,那被风雪和云雾笼罩的、深不见底的绝壁下方传来!而且,声音正在由远及近,向上移动!
在这人迹罕至、飞鸟难度的绝壁风雪之中,怎么会有铃铛和歌声?
难道是……搜救队?不可能,这地方根本不是常规登山路线,而且那吟唱的调子,充满古老的韵味,绝非现代人所有。
是山精野怪?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关舒娴的心骤然提了起来,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短刀刀柄。经历了山腹中那些诡异恐怖的存在,她对这长白山中的任何异常,都抱有十二万分的警惕。
程老喜也吓得缩成一团,仅存完好的右手摸向怀里,似乎想找什么能防身的东西,却只摸到几个空瓶子。
铃铛声和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铃铛声清脆而奇异,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节奏。歌声苍老、沙哑,却蕴含着一种穿透风雪的力量,歌词晦涩难懂,但旋律古朴悲怆,仿佛在诉说着千万年的风雪和守望。
终于,在岩檐下方,那被雪幕遮盖的陡峭小径上(如果那能被称为小径的话),出现了几个模糊的身影。
不是现代装束的登山者,也不是想象中的妖魔鬼怪。
那是……几个穿着厚重、破旧、款式古老的羊皮袄,头上戴着毛茸茸的皮帽,脸上布满刀刻般皱纹的老人。他们腰间挂着各种各样的、锈迹斑斑或磨得发亮的铜铃、骨铃、皮鼓,手里挂着长长的、顶端镶嵌着兽骨或奇异石头的木杖。为首一人,身材格外高大,即使年老佝偻,依旧能看出昔日的魁梧,他脸上的皱纹最深,眼神却如同鹰隼般锐利,穿透风雪,准确地“钉”在了岩檐下,关舒娴三人的身上。
是……萨满?
或者说,是生活在长白山深处,保留了古老传统的……山地萨满?
关舒娴愣住了。程老喜也张大了嘴巴。
那几个老人停在了岩檐下方不远处的狭窄雪台上。风雪似乎在这一刻,也识趣地笑了一下。
为首的高大老者,目光在关舒娴警惕的脸上、程老喜惊恐的神情、以及昏迷不醒的赫东身上一一扫过。当他的目光落在赫东身上,尤其是盖在他身上那件破损的深青色古老神袍时,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猛地抬起手,制止了身后同伴的吟唱和摇铃。
死一般的寂静,只余风雪呜咽。
高大老者死死盯着那件神袍,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嘴唇哆嗦着,用极其沙哑、干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声音,艰难地吐出了几个音节,音节古老拗口,但关舒娴勉强能听出,那是类似“肃慎”、“鹰神”的发音。
然后,老者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了赫东苍白、昏迷的脸上。他的眼神,从震惊,变为难以置信,再到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和……悲恸?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却又硬生生止住。他缓缓抬起那只布满老茧和冻疮、却异常稳定的手,对着岩檐下的赫东,做了一个极其古老、复杂的礼节——右手抚胸,左手掌心向上,微微躬身。
他身后那几位同样苍老的萨满,看到老者的动作,先是一愣,随即仿佛也明白了什么,脸上纷纷露出震惊、激动、乃至惶恐的神色,齐齐跟着老者,向昏迷的赫东,行了一个同样古老而庄重的礼节。
关舒娴和程老喜彻底懵了。
这些突然出现的、神秘古老的山地萨满,认识赫东?不,看他们的反应,更像是……认识赫东身上那件神袍?或者说,认识那件神袍所代表的……传承?
高大老者行完礼,直起身,再次看向关舒娴。这一次,他的目光少了审视,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他指了指昏迷的赫东,又指了指关舒娴和程老喜,然后,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们……从……‘雪巢’……出来?”
雪巢?是指山腹中那个封印着九婴的青铜门空间?
关舒娴心中一震,握刀的手更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警惕地看着对方。
高大老者似乎并不意外她的戒备。他沉默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赫东,尤其是赫东眉心的位置(虽然印记已隐,但老者似乎能感觉到什么)。他脸上的皱纹深刻如刀割,缓缓道:
“鹰神的袍子……冰魄的印记……还有……”他鼻子微微抽动,仿佛在空气中嗅到了什么,“……‘薪火’的味道……”
“孩子,”老者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肃穆,甚至带着一丝恳求,“他必须……跟我们走。去‘祖地’。只有那里……能救他。也只有他……时间……不多了。”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风雪肆虐的天空,眼神中充满了某种深沉的忧虑。
“山神……在发怒。‘雪巢’的平衡……被动摇了。有些东西……要醒了。”
“跟我们走。或者……”老者的目光扫过关舒娴和程老喜的伤势,语气不容置疑,“……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