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蓝玉刷马

  七月十三日,一道军令从总督行辕发出,命令只有一句话:明日到行辕问话。

  陆宗仪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片刻。

  命令没有写明时辰,也没有写明何事,只有“问话”两个字。

  他让人去打听了一下,麻云虎是否也收到了同样的命令。

  七月十四日,卯时初刻,天色刚亮,陆宗仪和麻云虎便出现在杏花街的巷口。

  二人全身甲胄,按着腰间佩刀,并肩站在一座三进院落的门前。

  院门紧闭,门楣上没有匾额,只在门框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总督行辕”四个字。

  麻云虎抬头打量了一眼这院子,低声道:“就是这儿?”

  陆宗仪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这是哪儿。

  太原城里上年纪的老人,都知道这座院子。

  前元至正年间,王保保镇守太原,曾将这座院子辟为别院,据说是他召见幕僚、密议军务的地方。

  后来王保保北逃,院子空了下来,年久失修,门窗朽坏,院墙剥落,成了一座半废的空宅。

  无人想到蓝玉会选中这里作行辕。

  二人站在门外,从卯时站到辰时。大门紧闭,门内听不到任何人声。

  偶尔有巷中的百姓路过,好奇地打量一眼这两个全身甲胄的武将,又匆匆低头走开。

  从辰时站到巳时,太阳升高了。

  七月的太原,骄阳似火,晒在青石板路上,蒸起一股热浪。

  二人身上的甲胄被晒得发烫,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领口,浸透了中衣,却不能伸手去擦。

  因为他们不知道,那扇门什么时候会打开,也不知道,开门的人会看到他们以什么姿态站在那里。

  从巳时站到午时。腿已经站木了,膝盖以下像是灌了铅,每挪动一下重心都要咬着牙。

  甲胄内的衣衫早已湿透又半干,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铁甲硌着肩胛骨和胯骨,酸胀难忍。

  但他们依旧站得笔直,没有任何人靠墙歇脚,也没有任何人显出不耐烦的神色。

  因为他们都知道那扇门里面坐着谁。

  凉国公蓝玉,超品国公,内阁大臣,太子太保,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奉旨总督陕西三边及宣大蓟辽军务。

  这个头衔莫说在太原地面上,就是在南京,也横着走的人物。

  他让你站,你就得老实站着。

  午时三刻,门内终于传来了脚步声,陆宗仪和麻云虎同时精神一振。

  门闩响了一声,大门拉开了一条缝,一个亲兵探出半个身子来。

  那亲兵约莫二十出头,睡眼惺忪地看了看他们,不咸不淡地说了三个字:

  “进来吧。”

  陆宗仪和麻云虎对视了一眼,一前一后跨进了门槛。

  院子里的景象,和他们想象的完全不同。

  没有将校侍立,没有军士操练,没有案牍文书,没有总督应有的排场。

  院子中央有一个石砌的马槽,槽边拴着一匹枣红马,正低头喝水。

  蓝玉穿着一件短褐,袖口挽到肘弯,手里拿着一把鬃刷,正弯着腰给那匹马刷洗后腿。

  他刷得很仔细,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要紧的事。

  一个亲兵将他们引到马圈边,便径自走开了。

  陆宗仪和麻云虎站在马圈边,进退不得。

  院中弥漫着马粪和马汗的气味,混着七月午后的热浪,直往鼻子里钻。

  二人甲胄未卸,汗水沿着下颌滴落,瞬间被蒸发得无影无踪。

  蓝玉依旧没有抬头。

  他刷完马的后腿,又绕到另一侧去刷马的肚子,动作不紧不慢,完全忘记了,院子里还站着两个全副甲胄的武将。

  陆宗仪咬了咬牙,率先跪了下去:“末将陆宗仪,参见凉国公。”

  麻云虎跟着跪了下去:“末将麻云虎,参见凉国公。”

  二人跪在地上,甲胄压着膝盖,硌得生疼。

  蓝玉没有应声,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继续刷他的马。

  刷子划过马腹,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马尾轻甩,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

  蓝玉终于放下鬃刷,直起腰来。

  他随手从槽边拿起一块粗布,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然后转过身来,看了跪在地上的两个人一眼。

  “陆宗仪。”

  “末将在。”

  “谁他娘的许你出关的?”

  陆宗仪跪在地上,脊背微微一僵。

  蓝玉没有等他回答,又补了一句:“你他娘的,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军例上是怎么写的?背!”

  陆宗仪脊背僵了一瞬,随即开口,一字一句背了起来。

  “大明军例,都指挥使掌一省卫所兵,守土有责。

  无事不得擅离信地,非奉敕命不得出境。

  凡调兵出境,须有兵部勘合、五军府将令,违者以擅兴军旅论。

  凡擅兴军旅者,主将斩,从者充军。

  凡失陷城池、损折军械、疏防致敌者,各依轻重论罪…”

  他背得很熟,几乎没有停顿,像是早就把这几条军例刻在了骨头里。

  背完之后,他伏在地上,没有再说话。

  蓝玉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你也是老行伍了。火药库爆炸在前,擅自出关在后,再加上损兵折将,该当何罪?”

  陆宗仪伏在地上,没有一丝颤抖,两个字说得很轻,当斩。

  蓝玉沉默了两三息,忽然低喝一声:“来人!剥去甲胄!就地关押!”

  蓝春应声而出,身后跟着八名亲卫,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陆宗仪没有反抗。

  他被两名亲卫摁在地上,有人解他的甲胄系带,有人卸他腰间佩刀,手臂被拧到背后。

  麻云虎跪在地上,脸色发白。

  蓝玉指着他的鼻子:“你!长得尖嘴猴腮,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年前被马哈木打得丢盔卸甲的,是不是就是你?

  肏你娘!你怎么还好意思活着,咋不找条马腿撞死算了?嗯?哑巴啦?说话!从前跟谁混?”

  麻云虎猛地一抖,几乎要瘫下去。

  蓝玉摆了摆手:“赶紧滚!老子今日也乏了,等哪天得闲了,再细细地跟你算总账!”

  麻云虎如蒙大赦,连磕了两个头,爬起来转身就跑。

  他跑得太急,出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蓝春低声问了一句:“爹,这王八羔子关在哪儿?”

  蓝玉看了陆宗仪一眼:“就关在后院柴房。给他一碗猪食,别给饿毙了。”

  他说完,弯腰捡起鬃刷,在水桶里轻轻涮了涮,继续刷他那匹枣红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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