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自行车

  说罢,朱元璋小心翼翼将怀中的李景隆递到李文忠手中,眼中兴致盎然,脚步轻快地大步上前。周遭众人皆知天子心性,皆暗自抬手欲劝,却无人敢贸然出声阻拦。朱元璋径直抬腿,利落跨上那架两轮木质脚踏车。

  勋泽庄外的水泥路修得极为平整宽阔,夯料坚实、路面细密坦荡,无半点碎石坑洼,一眼平直通透,是绝佳的骑行场地。

  可这木质脚踏车看似朴素简易,实则轻巧灵动、重心极高,与沉稳稳固的战马截然不同。它无马镫借力、无扶手依托,周身无半点借力支点,全然依靠骑行者自身拿捏平衡,难易程度,远超朱元璋平生接触的所有坐骑。

  朱元璋半生戎马,朝夕与悍马战马相伴,早已养成沉腰稳胯、双腿分踏借力的骑乘本能。可这小小木车全然没有固定姿态可言,发力方式、平衡逻辑与战马天差地别。他刚刚稳稳落座,身形尚未彻底摆正、重心未曾稳住,车身便骤然往一侧倾斜,场面险象环生。

  他下意识攥紧木质车把,指节微微发力,想要强行稳住车身,可常年骑马养成的蛮力控势习惯全然不适配此物。瞬间手脚慌乱失序,脚下踏板一脚踩空,整个人重心彻底偏移失衡。

  “哐当!”

  一声清亮闷响划破静谧,堂堂洪武大帝连人带车,重重侧翻在平整光洁的水泥路上,细碎尘土微微扬起。朱元璋鬓角沾了薄灰,衣袍边角也染上尘土,透着几分罕见的狼狈。可他半点没有帝王折损威仪的愠怒,反倒撑着路面爽朗大笑,眼底满是新奇:“有趣!当真有趣!这小小物件,竟比烈马还要难驯几分!”

  一旁一众开国勋贵垂手肃立,目睹天子翻车的滑稽模样,个个咬紧牙关、肩头发颤,腮帮紧绷,眼底笑意几乎藏不住,却无人敢逾越规矩发笑,只能硬生生憋在心底,忍得极为辛苦。

  唯独朱槿毫无半点顾忌,站直身子捂着肚子,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清亮通透的笑声回荡在整条庄前大道,格外醒目。

  笑罢,朱槿连忙上前,先稳稳扶起歪斜的木车,又伸手搀扶起身的朱元璋,抬手替他轻轻拍去衣袍尘土,随即耐心手把手悉心教导。

  “父皇,此物与战马截然不同,万万不可用驯马的蛮力硬控。”朱槿握着车把,轻声拆解诀窍,“您需腰背挺直、重心下沉,上半身放松不僵硬,双手轻握车把稳准方向,切忌死攥硬掰。双脚匀速交替踩踏踏板,借车轮滚动之势顺势找平衡,手脚合一、不急不躁,越是慌乱发力,越容易失衡侧翻。”

  言罢,他亲自俯身扶住车尾,稳稳替朱元璋固定车身,让他安心找寻踩踏节奏,陪着他一遍遍地反复练习。

  朱元璋天资过人、悟性卓绝,虽接连翻车数次,却毫无半分烦躁不耐。每一次摔倒起身,他都不急着再次尝试,而是凝神回想方才失衡的瞬间,细细琢磨重心偏移的缘由,一点点改掉常年骑马的惯性姿势,慢慢摸索出木车骑行的节奏与平衡诀窍。

  起初,他依旧频繁侧翻,有时刚踩出半步便车身倾斜,有时滑行丈余才堪堪失控。但他越练越有兴致,沉下心慢慢调整身形、放缓发力节奏,手臂渐渐放松、脚步愈发均匀。在平整无虞的水泥路加持下,他失误越来越少,渐渐能稳稳滑行数丈距离,进退愈发从容。

  有天子亲身下场试水、屡败屡战刻苦学骑,一众武将的好奇心与兴致彻底被点燃,纷纷按捺不住,争先恐后地上前尝试。方才还肃穆规整的庄前大道,瞬间变得热闹非凡、笑料百出。

  性子最为急躁刚烈的常遇春最为踊跃,大步上前抢先跨上两轮木车。他身形魁梧壮硕、体重沉实,原本坚固的木质车架都被压得微微震颤。他心性急躁、急于求成,刚坐稳便双脚狠狠发力猛踩踏板,车轮骤然飞速滚动,车身瞬间左右剧烈摇晃、颠簸不止。

  常遇春手脚僵硬、全然不懂控衡之法,慌乱之中胡乱掰动车把,瞬间彻底失去平衡,连人带车一头扎进路边的枯草堆里。待他狼狈起身,满头满脸都沾满细碎草屑、枯枝败叶,模样憨态又滑稽,引得一旁围观的孩童们忍不住小声嬉笑。

  沉稳持重、素来谨慎的徐达见两轮车极易翻车,稳妥起见,特意选了一架看似四平八稳、万无一失的成人三轮车。他本以为三轮底盘稳固、绝无翻车风险,定然轻松上手,谁知术业生疏、事与愿违。

  他始终拿捏不准脚踏节奏,双脚发力一快一慢、参差不齐,左右力道严重失衡。车身不受控制地猛然偏转,径直朝着田埂直冲而去,前轮死死卡在土沟之中,进退不得、动弹分毫。素来运筹帷幄、沉稳儒雅、沙场从无窘迫的魏国公,此刻僵在三轮车上,身姿僵硬、一脸无奈窘迫,极致的反差让人忍俊不禁。

  汤和、冯胜、李文忠三人也轮番上阵尝试,窘态更是层出不穷。有人歪歪扭扭勉强驶出数步,便身形晃动、骤然失衡侧翻在地;有人手脚不停原地蹬踏踏板,车子却只在原地打转、寸步难行;有人把控不住行进方向,直直朝着路边大树撞去,只能慌忙弃车躲闪,狼狈后退。

  这群平日里坐镇朝堂端庄肃穆、征战沙场煞气滔天、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开国勋贵,此刻尽数褪去一身铁血威严,宛若一群初次玩闹的稚童,围着几辆木质脚踏车折腾嬉闹。翻车、卡壳、原地打转的闹剧接连不断,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响彻整片庄前大道,彻底一扫此前田间审案的凝重肃穆。

  这般折腾良久,一众勋贵尽数落败,无一人彻底掌握骑行诀窍。唯独朱元璋最先融会贯通、摸清平衡门道,彻底熟练了骑行之法。

  他稳稳操控着两轮木车,在平整坦荡的水泥路上从容穿行,车速不急不缓、匀速平稳,身姿端正利落,转向、前行、停顿皆得心应手、行云流水,半点不见初学的生涩笨拙。

  反观众人,无一出师,其中又以选择三轮车的徐达最为憋屈狼狈。三轮车看似底盘稳固、不易侧翻,实则极易跑偏失控。徐达反复尝试数十次,始终拿捏不准平衡与方向,车子要么左偏蹭到路边泥土,要么右偏卡进田沟,次次出错、屡屡翻车,折腾得满头薄汗,依旧不得其法。

  朱元璋见状,童心大发,操控木车慢悠悠绕着窘迫的徐达转圈,眼底满是戏谑笑意,朗声打趣:“魏国公啊魏国公,你一生沙场统兵、调度百万大军,布阵攻防从无半分差错,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如今倒是有趣,竟连一辆小小三轮车都掌控不住,可见世间术业,果真各有专攻啊!”

  徐达满脸无奈、哭笑不得,只能抬手拱手摇头,坦然自认不如。

  一番笑闹过后,朱元璋停下木车,稳稳落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褪去戏谑、转为郑重,转头看向身侧的朱槿,开口问道:“这两轮自行车、三轮人力车,构思精妙、轻便实用,乃是奇巧利器。你据实告知咱,此物造价几何?咱大明工部、官办工坊,能否批量烧制、推广军用?”

  朱槿躬身拱手,据实从容回话:“父皇,如今我大明工匠格物之术尚浅,冶金锻造、精密打磨、木料固化、构件咬合等诸多工艺尚且稚嫩。且该车不少核心关键配件,如精密轴套、匀距齿件、柔性传动构件等,当下工坊尚无成熟工艺打造,只能依靠能工巧匠纯手工简易打磨拼装。不仅工序繁琐、极度耗费工时,用料与人工成本居高不下,造价极为不菲,以如今的工艺水平,尚且无法量产、难以普及。”

  朱元璋闻言,轻轻叹息一声,眼底满是惋惜之色,望着身前的新奇脚踏车,由衷感慨:“可惜了,实在是可惜。此物看似小巧,实则军用价值无穷,若是能够批量列装,对大明军务裨益极大。

  边疆戍守、关卡巡检,兵士无需常年驱马奔波,人力脚踏便可快速机动,省力且隐蔽性更强;

  短途军情传报、斥候探哨侦查,无需损耗战马,灵活穿梭于街巷、山野、隘口,行军效率倍增;

  内陆卫所巡逻、城池安防、缉查巡查,亦可依托此物快速布防、驰援补位,极大缩减调度时间、节省军中牛马损耗与粮草开支。不耗畜力、轻巧便捷、适配各类地形,妥妥的军中利器啊。”

  “父皇无需惋惜。”朱槿眉眼从容,浅笑回话,语气笃定有力,“儿臣设立的格物院,日夜潜心钻研此类机械工艺,不断改良构件、优化工序、压降成本。假以数年时日,待各项工艺彻底成熟,定然能够实现批量制造,让此物通行天下、惠及万民。”

  朱元璋闻言瞬间转忧为喜,眉眼舒展、心头大悦,眼底满是殷殷期许:“好!甚好!咱便耐下心来,静静等候这一日到来,等着我大明百姓家家可用此新式代步车辆!”

  说罢,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空空的腹间,笑着打趣道:“光顾着钻研、折腾这新奇物件,玩闹了大半日,倒是腹中空空,有些饥饿了。”

  “父皇放心。”朱槿躬身恭敬应答,“儿臣早已命人在勋泽庄中备好粗茶淡饭、精致膳食,一应俱全、冷热得当,随时可供父皇与诸位国公歇息用膳。”

  朱元璋闻言更是喜悦,全然舍弃了一旁华贵安稳的皇家马车,翻身利落跨上木质自行车,笑着朗声说道:“如此甚好!车马无趣,新奇之物方合心意,那咱便骑车赴宴!”

  话音落下,他轻握车把、缓踩踏板,骑着古朴新奇的木质自行车,身姿悠然、平稳从容,慢悠悠朝着庄内深处驶去。堂堂洪武帝王,褪去一身朝堂威严,宛若寻常游园老者,随性自在,画面鲜活有趣、烟火盎然。

  抵达庄内主院,朱槿有条不紊地引着朱元璋与一众开国勋贵入内落座,侍女奉上清茶点心,伺候得周全妥当,将一行人安置得妥妥帖帖。

  待众人坐定休憩,朱槿上前躬身含笑开口:“父皇,诸位国公叔叔常年为国操劳、戎马奔波,难得今日有空莅临儿臣这勋泽庄做客。今日庄中设宴,儿臣便亲自下厨,做几道家常小菜,聊表孝心,招待诸位。”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面露喜色、纷纷称道。一众勋贵皆知明王殿下品性温良、手艺绝佳,能得殿下亲手设宴,皆是倍感荣幸,一时殿内气氛愈发和乐融融。

  朱槿微微颔首,随后带着身旁的敏敏与秋香二女,转身移步后厨,准备膳食。

  朱元璋看着朱槿离去的背影,随口转头吩咐身侧的李文忠:“保儿,你且去寻一寻你父亲李贞,将他请来一同入席团聚。”

  李文忠躬身领命,即刻转身退出厅堂,前去寻访其父。

  顷刻间,厅堂内侍从、宾客尽数散去,偌大的主屋厅堂寂静下来,唯独余下朱元璋与徐达、常遇春等一众心腹勋贵,气氛悄然褪去方才的热闹烟火,多了几分沉敛肃穆。

  朱元璋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桌案,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片刻后,他低声开口:“毛骧。”

  暗处一道黑影悄然躬身走出,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俯身垂首,姿态恭敬至极:“臣在。”

  朱元璋目光沉沉,直视着他,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勋泽庄近年日新月异,新物层出,还有这些脚踏车、格物院奇巧造物,变化极大。如此诸多异动,你为何从未向咱禀报过半分?”

  毛骧身躯微僵,心头一紧,连忙俯首回话:“回禀上位,早年是您亲口吩咐,勋泽庄乃是明王殿下静养之地、私属庄院,无需锦衣卫常驻探查,不必过多插手、妄加窥探。臣谨遵圣命,故而不敢擅作主张,未曾打探禀报。”

  朱元璋闻言一噎,眉头微蹙,瞬间语塞。细细回想,自己的确曾有此令,为护朱槿清净,特意免去了锦衣卫对勋泽庄的监察管控。

  短暂沉默后,朱元璋神色复归凝重,沉声吩咐:“既往不咎,从今日起,重启对勋泽庄的关注探查。重点盯紧格物院产出的所有新奇造物、新式工艺,但凡有任何新的研制成果、庄中异动,尽数详实禀报。”

  毛骧闻言身躯微微发颤,愈发恭敬拘谨,犹豫着低声回禀:“上位,此处终究是明王殿下的私产封地,殿下心性通透、规矩森严,臣手下锦衣卫,向来无法擅自进入庄中探查,无从取证禀报。”

  “废物!”朱元璋低声冷斥一句,眼底掠过一丝锐利寒芒。

  短暂沉吟过后,他眸光微缓,语气笃定沉声叮嘱:“你且放心安排探查事宜,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阻碍,只管据实行事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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