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捶丸

  不多时,院外传来一阵平缓脚步声,李贞缓步走入院中。

  他一身最寻常的粗布素色长衫,衣料朴素、无锦无绣,不染半点勋贵鎏金气息,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虽是年长之人,可精气神却格外充沛,腰背挺直不佝偻,面色红润透亮,眼神清亮平和,不见半分暮气沧桑,比朝中诸多养尊处优的老臣还要精神矍铄。

  李文忠紧随在他身后,双臂稳稳抱着尚且稚嫩的李景隆,步履轻缓,小心翼翼护着怀中幼子,一路陪同李贞入内。

  厅堂内众人目光齐齐落来,端坐主位的朱元璋见状,当即起身,快步上前相迎,动作利落又恳切,全然没有半分帝王端坐不动的威仪。

  纵观整个大明天下,万千勋贵、文武百官、宗室皇亲,能让杀伐决断、生性孤傲的洪武大帝亲自起身、快步出迎、礼待有加的人,唯有李贞一人,是绝对独一档的存在。

  他是朱元璋世上仅存的至亲长辈,是年少相依的姐夫,亦是洪武心中唯一可以放下帝王身段、坦诚相待的亲人,这份殊遇,普天之下无人能及。

  朱元璋快步走到李贞身前,伸手稳稳搀扶住他的臂膀,语气亲昵温和,褪去了对众人的威严冷肃:“姐夫来了,快些落座歇息。”

  说罢,他亲自引着李贞上前,小心翼翼扶着他稳稳落座于贵宾首座,体贴周到,全然是晚辈对待长辈的赤诚模样。

  一旁的徐达、常遇春、汤和、邓愈、冯胜一众开国勋贵,见状纷纷起身拱手,笑着与李贞寒暄见礼。众人话语温和、礼数周全,场面熟络热络,一口一声“李公”,敬重之意溢于言表。

  众人皆是开国功勋、朝堂之上同殿为臣,私下也算旧友故交,表面亲近和睦、客气有礼,尽显同僚世交的体面敬重。可这份亲近终究是场面上的分寸,礼数周全、疏离得当,只有公义敬重,毫无私下至亲的亲昵深交,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待众人重新落座,厅堂归于安稳,朱元璋侧头看向身侧的李贞,带着几分嗔怪又关切的语气,缓缓开口:“姐夫,咱早前特意留你在宫中静养享福,你却偏偏待不住,不过几日光景,便又急匆匆跑回这庄子里,何苦如此?”

  李贞闻言淡然一笑,神色松弛自在,随口回道:“宫里有什么好的?金碧辉煌,却四下空旷冷清,偌大宫城冷冷清清,平日里连个能说贴心话、唠家常的人都没有。再者说,宫中御膳看似精致,实则拘于规制,远不如这勋泽庄的饭菜适口舒心。”

  朱元璋闻言顿时不服,挑眉笑道:“姐夫这话便偏颇了!朕宫中御膳房,汇聚天下名厨,山珍海味、南北佳肴无一不精,皆是世间顶尖膳食,怎么还比不上你这乡野庄子的粗茶淡饭?”

  李贞摆了摆手,语气直白通透:“御膳规矩太多、口味清淡,日日清汤寡水、淡而无味,吃久了嘴里淡出鸟来,哪里有庄子里烟火气十足、滋味浓郁的吃食好吃?”

  两人正笑着闲谈,后厨方向传来阵阵浓郁鲜香,勾人食欲。

  只见朱槿身着素色常服,亲自端着数盘热气腾腾的菜肴缓步走来,身后跟着两名侍女,依次将菜品稳稳摆上桌面。

  桌上菜品琳琅满目,皆是洪武年间从未出现过的新式炒制菜肴。一盘红彤彤的番茄炒鸡蛋,色泽鲜亮、酸甜诱人,红白相间格外喜人;几盘重油重香的辣味小炒,椒香浓烈、热气氤氲,霸道的鲜香瞬间铺满整座厅堂,扑鼻而来,浓郁醇厚、烟火十足,与当下蒸煮炖熬的古式膳食截然不同。

  大明当下饮食,多以清炖、清蒸、水煮、炙烤为主,极少有这般猛火快炒、滋味浓烈、香辣适口的菜式。朱元璋此前虽吃过朱槿创制的新式火锅,尝过别样风味,但这般地道的新式热炒、酸甜香辣的独特口感,却是生平第一次体验。

  他拿起筷子尝了几口,鲜香、酸辣、甘甜层层滋味在舌尖迸发,口感绝妙,当即连连点头夸赞,眼中满是惊艳:“妙!太妙了!这般菜式鲜香浓郁、滋味绝佳,远超御膳房的刻板膳食!槿儿,你有这般绝妙手艺、传世菜谱,竟藏着掖着,不肯早早拿出来!”

  朱槿闻言连忙放下筷子,含笑拱手解释:“父皇误会了,儿臣并未藏私。这些新式炒菜的技法与菜谱,早已尽数整理妥当,交由母后宫中小膳房研习操练,只是御膳规制森严、守旧固化,迟迟未能普及开来罢了。”

  一旁的徐达闻言笑着附和:“殿下所言属实,臣府中膳房,早已习得这些新式炒制技法,家中日常膳食,多有此类菜式,口味极佳。”

  常遇春、汤和等人也纷纷点头应声,皆是一脸习以为常的模样,显然各家府邸早已普及这般新式菜肴。

  朱元璋看着众人纷纷附和,顿时满脸无奈,哭笑不得地长叹一声:“合着满朝勋贵、各家府邸都早已吃过,唯独咱这个当朝天子,今日才第一次尝到?”

  场面一时略显微妙,朱槿怕父皇尴尬,连忙起身拿起酒壶,笑着想要替朱元璋与李贞斟酒,缓和气氛。

  李贞见状连忙抬手拦住,笑着摆手推辞:“罢了罢了,中午便不饮酒了。我早前已然与庄中养老院的一众老伙计约好,午后要一同打捶丸消遣,若是饮酒昏沉,反倒败了兴致。”

  朱元璋闻言瞬间眼前一亮,当即来了浓厚兴致。

  彼时民间盛行的捶丸,乃是中土流传已久的传统雅戏,最早可追溯至唐末宋初,由古之“步打球”演变而来,褪去了对抗冲撞的玩法,逐渐定型为修身养性的平地击球之戏。

  历经宋元发展,无论是宫廷权贵、士大夫阶层,还是乡野雅士,皆好此乐,规则愈发完善、玩法愈发成熟。

  其玩法极为特殊,持杆击球、入窝计分、以精准沉稳取胜,无竞速拉扯,讲究力道、准头与心境,形制趣味、对局逻辑,与后世现代的高尔夫运动高度相似,是古人难得的休闲竞技雅趣。

  朱元璋立刻摆手道:“既然如此,那咱也不饮酒了!难得今日清闲,一众老兄弟尽数在此,正好凑个热闹,午后便一同去打捶丸!”

  立刻摆手道:“既然如此,那咱也不饮酒了!难得今日清闲,一众老兄弟尽数在此,正好凑个热闹,午后便一同去打捶丸!”

  众人闻言纷纷称好,快速用完午膳,简单收拾妥当后,一行人移步前往庄中专门修整的捶丸场地。

  勋泽庄的捶丸场平整开阔,地面修整得坚实坦荡,划分出清晰的击球区、落球区与数个球窝,边界立有标识,干净规整、井然有序。场地旁摆放着成套的标准捶丸器具,木杆打磨光滑圆润,杆头轻重适配、弧度规整,石质小球圆润均匀,大小统一,是朱槿特意改良过的新式捶丸道具,比民间旧式器具更为趁手精致。

  此次参赛之人皆是大明顶层权贵:朱元璋、李贞、徐达、常遇春、汤和、邓愈、冯胜、李文忠八人。朱槿并未参与赛事,只立于场地侧边,闲适观望,负责为众人端茶递水、旁观助兴。

  众人现场随性分组,最终敲定两队人马。

  甲队由朱元璋领衔,搭配沉稳善谋的徐达、心思缜密的邓愈、性情温和的李文忠;

  乙队由李贞带队,搭配勇猛刚烈的常遇春、随性豁达的汤和、沉稳干练的冯胜。

  分组妥当,赛事即刻开启。

  捶丸规则简易明晰,以木杆击球,以球入窝、落点精准、杆数最少者为胜,讲究准头、力道与分寸把控,既考眼力手法,又考心态沉稳。

  赛事一开,乙队便率先抢占上风,攻势凌厉,势头汹汹,压得甲队一时喘不过气。

  乙队由李贞坐镇压阵,三人各司其职、配合得天衣无缝,尽显沙场老将的默契功底。

  性情刚烈火爆的常遇春打头阵,打球一如用兵,大开大合、刚猛霸道。他手握改良木杆,沉腰、抬臂、发力一气呵成,力道千钧,每一杆都是全力远射,小石球贴着平整的捶丸场地飞速疾滚,球路笔直不偏、奔势迅猛,每每精准落至球窝近处,距离入窝只差分毫,开局便接连拿下两分。

  紧随其后的汤和性子松弛豁达,全然没有赛场焦灼之感,心态悠然平稳,出手极稳,不贪远、不逞强,只求落点精准,每一次推杆都分寸稳妥,几乎零失误,稳稳守住乙队优势。

  老谋沉稳的冯胜更是深谙博弈之道,擅长临场微调角度、把控力道,但凡球路稍有偏差,便能轻推修正,步步稳妥攒分、滴水不漏。三人攻防有序、进退默契,分数一路遥遥领先,将初次游玩的甲队死死压制。

  反观朱元璋领衔的甲队,开局尽显生疏,全员状态拘谨、迟迟找不到节奏。

  朱元璋常年身居九重、日理万机,潜心政务、治军理政,早已不涉这般闲情竞技游戏。

  初次上手捶丸,他依旧带着治军理政的沉稳架子,发力僵硬、拿捏不准轻重,前几杆要么力道过猛,小球飞速冲出落球区;要么力道过轻,小球半途停滞不动,屡屡偏球失准,一分未得。

  好在甲队队友皆是顶尖良将,各有长处、及时兜底。徐达性情沉稳持重,不急不躁、稳扎稳打,从不追求激进远射,每一杆都精准把控分寸,屡屡在关键时刻救场,稳稳拖住队伍节奏,不让分差彻底拉开。邓愈心思缜密、观察力过人,擅长观球路、预判落点,时刻紧盯小球滚动轨迹,及时出声提醒众人调整角度、轻重发力。年少机敏的李文忠最为灵活,上手极快、手法轻盈,推杆精准细腻,一点点追回零星分数,勉强稳住甲队颓势。

  数轮对弈过后,场上局势悄然逆转。朱元璋天资卓绝、悟性极高,很快便摸透了捶丸的门道,彻底褪去初上手的生涩僵硬。他半生戎马征战,枪法、箭术冠绝全军,眼力、定力、手稳度皆是当世顶尖,只不过此前未适应这般轻巧细腻的玩法。

  一旦摸清力道与平衡诀窍,常年习武沉淀的功底瞬间展露无遗。他沉气凝神、目光笃定,手腕收放自如、力道轻重有度,不再一味蛮力硬打,该轻则轻、该重则重,每一次推杆都精准预判球路。

  接连数杆,小球滚动平稳、落点刁钻,屡屡擦边入窝、精准得分,手感愈发火热,凭借一己之力接连追平比分,甚至逆势反超,彻底改写场上局势。

  至此,整场赛事进入白热化僵局。两队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比分交替上涨、反复拉锯,谁都无法彻底拉开差距。乙队常遇春奋力远射追分,汤和稳守底盘,冯胜微调补漏,拼尽全力死守优势;甲队徐达稳扎兜底、邓愈预判指路、李文忠灵活补位,配合朱元璋的爆发手感顽强抗衡。场上局势瞬息万变,紧张又热闹。庄中围观的老者、侍从与侍女纷纷驻足围观,屏息凝神看着赛场,每当一记好球打出,便响起阵阵喝彩欢呼,人声沸沸扬扬,衬得午后庄院烟火气十足。

  几番焦灼拉扯,比赛来到最终决胜轮次,全场目光尽数聚焦在朱元璋身上,这最后一杆,便是定胜负的关键。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周遭风声都似轻柔几分。朱元璋屏气凝神,褪去所有松弛笑意,眼神锐利笃定,一如昔日沙场点兵、临阵决胜的模样。他双脚稳稳扎在平整场地上,双手平稳握持球杆,微微俯身,目光顺着杆头对准球窝方向,细细微调角度,心中默算力道与球路。

  稍顿一瞬,他手腕轻压、平稳发力,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一杆击出。

  圆润的小石球贴着坦荡的地面飞速滚动,轨迹笔直无偏、匀速平稳,不飘不跳、不疾不徐,一路直奔场地最中心的主球窝而去。

  “咚——”

  一声清脆细微的落窝声响响起。

  小球稳稳落进核心球窝,纹丝不动!

  绝杀!

  尘埃落定,胜负已分。甲队凭借朱元璋这一记堪称完美的决胜推杆,成功拿下整场捶丸赛事的最终胜利。

  朱元璋见状瞬间眉眼舒展,朗声开怀大笑,笑声清亮豪迈,一扫连日伏案理政的疲惫沉闷,心底暗藏的朝堂思虑、权谋顾忌尽数烟消云散。赢了球赛的喜悦纯粹又直白,没有君臣制衡、没有家国重担,只有老友相伴、亲人在侧的轻松肆意。

  他手持球杆,立于暖融融的秋日暖阳之下,目光扫过身旁欢声笑语的众人:有至亲姐夫李贞安然含笑,有晚辈乖巧立侧,更有一众追随自己出生入死、并肩定天下的老兄弟嬉笑打趣、松弛自在。

  看着眼前这般亲人环绕、老友相伴、无拘无束的温馨光景,朱元璋心中悄然生出无限感慨。

  自他登基称帝、执掌大明万里江山以来,日夜操劳国事、夙兴夜寐、不敢有半分松懈,终日深陷朝堂制衡、军政要务与天下民生之中。

  身居九五之尊,看似坐拥四海,实则常年孤家寡人,身边无真心亲友相伴,无松弛闲暇可取,时时刻刻心神紧绷、如履薄冰,不敢有片刻松弛放纵。

  他或是独坐深宫批阅奏折,或是肃立朝堂决断万机,或是坐镇军营筹谋战事,从未有过今日这般抛开帝王身份、抛开家国重担,有至亲相守、老友同嬉,轻松肆意、无忧无虑的闲适光景。这般纯粹的陪伴与欢愉,于寻常百姓是日常,于他这位洪武帝王,却是千金难买、极为难得的珍贵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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