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助朝主营区走了不到五十步,两个民兵就拦住了他。
“平助,你别去了。少贰大人找你。”
平助脚步一顿。
少贰冬资?那个跟大明使团在一起的南朝贵人?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困惑。
少贰冬资找他一个搬石头的苦力干什么?
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冒出来——向少贰大人说,跟向沐大人说,不是一回事吗?
少贰大人能听懂他的话,不需要翻译,说不定更好开口。
“……好。”
平助跟着两个民兵往营地深处走。
一路上他的手心全是汗,攥着裤腿擦了好几回。脑子里反复排练着要怎么开口。
“少贰大人,我是益田家的眼线。”
不行,太直了,万一对方一刀砍了自己怎么办。
“少贰大人,我妻儿被益田家扣着,他们逼我……”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十几遍,嚼到嘴都发苦。
到了。
一座用木头搭建起来的营房,门口站着两个大明护卫,甲胄齐整,腰刀铮亮。
民兵在门口停下,朝里面喊了一声。
帐帘掀开。
少贰冬资坐在里面,但他不是一个人。
平助迈进房间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帐篷左侧的案几后面,坐着一个穿大明军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清俊,腰杆笔直。他正低头看着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才抬起眼。
目光不凶,但很沉。
沐英。
平助虽然没跟沐英打过交道,但整个营地谁不认识这位大明使团的首领?民兵们天天把“沐大人”挂在嘴边。
平助的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额头贴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抖。
完了。
少贰大人找他,沐大人也在。
一定是事发了,一定是有人看到他偷偷跑出营地——
“起来说话。”少贰冬资的声音传过来,说的是本地话。语气不算凶,但也谈不上温和。
平助没动。
“叫你起来。”
平助哆哆嗦嗦地直起上身,但没敢站,跪着抬头。
少贰冬资看着他:“你叫平助?”
“是。”
“渔民出身?”
“是……以前打鱼,后来给领主种地。”
少贰冬资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沐英,用汉话说了几句。
少贰冬资转回来,换成本地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说?”
来了,就是现在。
“我……少贰大人……我……”
嗓子发紧,舌头僵硬,牙齿打架。
说啊。你不是决定了吗?你不是要挺直腰杆吗?
“我是……我一直在给益田家……”
他咬了咬牙。
“我是益田家的眼线!”
这句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平助的耳朵嗡了一下,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等着挨刀。
或者被拖出去打,或者被绑起来扔进海里,他什么都想过了。
但帐篷里没有任何动静。
平助等了好一会儿,发现没人动手,才大着胆子抬起头。
少贰冬资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故作平静,是真的不意外。
沐英也是,他看着平助,嘴角甚至带了点笑意。
少贰冬资开口了。
“你的家人,是不是被益田家控制着?”
平助呆住了。
他知道?他怎么知道?
大明使团……真的是神的使者?能未卜先知?
少贰冬资似乎看出了他的震惊,继续说道:“在你之前,已经有两个人来找我们坦白了。”
“……两个人?”
“都是益田家塞进来的眼线。一个比你早五天,一个比你早三天。情况跟你一样——家人被扣着,不敢不从。”
平助跪在地上,脑子嗡嗡的。
两个人。在他之前,已经有两个人做了同样的选择。
他不是第一个。
不知为什么,这个事实让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沐英开口了,说的是汉话,少贰冬资翻译过来:“沐大人说——你做了正确的决定。”
平助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说不出话来。
沐英又说了一段。少贰冬资这回翻译得更仔细:“沐大人说,你的家人在益田家手里,这件事他记下了。眼下还没有力量去救,但总会有办法。在这之前,他希望你帮一个忙。”
平助抹了一把脸,用力点头。
“什么忙都行。”
少贰冬资的语气慢了下来:“益田家的人,你照常去给他们情报。”
平助愣了。
“但你说的内容,由我们来定。”
平助这才反应过来。不是让他不当眼线了——是让他继续当。只不过,从今天开始,假的变成了真的,真的变成了假的。
沐英又说了一句,少贰冬资翻译过来的时候,语气带了点笑意:“沐大人说,不用怕。你只管照着教的说,演得越紧张越好。一个被逼着当眼线的渔民,本来就该害怕,不用装。”
平助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
确实。他连装都不用装。
……
三天后。密林深处,老地方。
平助跪在地上,面前站着那个益田家的足轻头。
“说。”
平助咽了口唾沫。
“明……明人的火器……”
“大声点。”
“明人的火器看着多,铁船上的大炮,营地里那种叫火铳的改造铁炮,都有。但……”
他停了一下,不是故意停的,是真的紧张。手在膝盖上抖得厉害。
“但什么?”
“火药……火药很少。”
武士眯起眼。
平助继续往下说,声音磕磕绊绊:“我听……听几个民兵私下说的。那种火药,制……制作起来非常困难。不是普通的材料,是一种特殊的配方,就是大明本土,材料也非常稀少,大明本地都不够用,他们带来的火药用一点少一点……”
说到一半,嗓子发干,整个人都在冒虚汗。
武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平助感觉这几息的时间比一辈子都长。
“你就打听到这些?”
“是……对不起……我不敢去问,怕被发现……”
武士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行了。下次注意矿洞那边的动静。有新消息,还是老地方见。”
武士转身走进树丛,很快没了踪影。
平助一个人跪在原地。衣服全湿透了。
他跪了好久才站起来,腿软得差点摔倒,扶着树干喘了半天气,才往营地方向走。
路过岗哨的时候,值岗的民兵照例打招呼:“平助,还在拉肚子?”
“……嗯。”
“回来多喝点热水,医官说了管用。”
平助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手还在抖。但腰板,比来时直了一点。
……
益田家。
益田兼尧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份情报。三个眼线,三份不同的消息。
“家主,怎么看?”坐在下首的一个家臣开口问。
益田兼尧没急着回答。他把三份情报又看了一遍。
平助的情报:火器多,但火药极少,补给困难。
第二个眼线的情报:大明那个红色巨球,每次起飞都耗费巨大,需要一种特殊的燃料。不到万不得已,使团绝不会使用。而且那东西就是个花架子,载了人就带不了别的,除了吓唬人没有实际用处。
第三个眼线的情报:大明使团确实在炼银,但矿石质量太差,出银率极低,内部似乎在考虑放弃。
三份情报,来自三个互不相识的人,打听到的内容各不相同。但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大明使团外强中干。
益田兼尧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像不像真的?”他问。
一个家臣想了想:“三个人互相不认识,打听到的情报不一样,但方向一致。臣觉得……可信度不低。”
益田兼尧没表态。
他不关心这些情报到底有几分真假。真也好,假也好,对益田家来说都无所谓。
因为益田家根本没打算自己动手。
自从上次被大明的铁船和那个天上的红球吓得全军溃退,益田兼尧就彻底断了正面对抗的念头。这些东西超出了他的认知。认知之外的东西,不能硬碰。
但别人可以碰。
南边传来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怀良亲王要对石见动手。征西府的兵锋,很快就会北上。
而菊池武光的斥候,已经到了石见外围,并派人知会了益田家,想通过他们这些地头蛇,了解大明使团的情况。
“把这三份情报,抄一份。”他开口了。
一个家臣忍不住问:“送给谁?”
“菊池家的人。”
“家主的意思是……”
“投名状。”益田兼尧嘴角浮起一点笑。“怀良亲王要打石见,我们益田家不拦着。不但不拦,还主动送上情报,表明诚意。”
另一个家臣迟疑了一下:“可这些情报……万一不准呢?”
“准不准不重要。”益田兼尧的语气轻松。“我们提供情报,就是表态——益田家站在南朝这边。”
他把三份纸笺叠起来。
“至于情报本身是真是假,那是菊池武光该操心的事。他打赢了,我们是有功之臣。他打输了……”
益田兼尧顿了顿。
“那也跟我们没关系。情报是眼线搞来的,眼线是底下的百姓,百姓打听到什么就说什么,我们只是如实转交。怎么,还能怪我们不成?”
几个家臣心生佩服,低头行礼:
“家主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