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很快送到怀良亲王手上。
征西府的议事厅里,三个人围着一张矮桌坐着。
桌上摊开的,是菊池武光派出的斥候队报告,以及益田家转交来的情报。
怀良亲王拿起斥候队的报告,从头看了一遍。
写报告的是斥候队头目,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兵。
文字粗糙,但条理清楚。
“……属下一行七人,于七月初九抵达石见外围。原定计划,是挑选两人假扮流民,混入大明营地内部。”
“属下提前准备了破旧衣物和伪造身份,但抵达后发现,大明使团已在营地推行一种名为‘联保’的制度。”
“凡投奔营地之百姓,须报明所属村落及住处,由营内同村之人或相识者作保,证明其户籍真实。”
“大明使团另派人赴其原籍村落核实,确认无误后方许进入。”
“不然,只能在外围做工,无法进入核心区域。”
怀良放下报告,看了五条赖元一眼。
赖元的眉头皱得很紧。
“联保制度。”
赖元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菊池武光问:“什么意思?”
赖元解释道:“每个进营地的人,都要有人担保。担保人若说了假话,连坐。这样一来,谁也不敢给不认识的人打包票。”
武光皱眉骂了一句:“这帮明人,管人倒管得细。”
“不是管得细。”
赖元摇头。
“是他们从一开始就在防这一手。”
怀良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斥候队混不进去,就只能在外围远距离观察,并通过益田家获取情报。
益田家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全兜了出来。
使团的武器、火器的威力、营地的规模、驻军的人数。
三份眼线情报也附在后面。
武光先看完了。
他把纸笺拍在桌上,开门见山:“精锐三四百人,本地民兵近两百,加起来五六百。人数不多。”
“人数不是问题。”
赖元接过话。
“问题是火器。”
武光哼了一声:“我打了几十年仗,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见过?”
赖元没跟他抬杠,把益田家提供的火器描述又念了一遍。
“益田家第一次和大明使团冲突,派了四五十人去收过路钱,结果两轮齐射,死了八成。”
“益田兼尧的儿子在后方压阵,离得不近,照样挨了一发。只是擦过小臂,骨头差点废了。”
武光没吭声。
四五十人,两轮齐射,死八成。
这个数字,确实骇人。
赖元继续道:“除了火铳,他们还有一种竹筒,能喷毒烟。杀不了人,但能把阵型搅乱。”
“另外就是大炮。”
“益田家说威力极大,铁球从天上砸下来,虽然打不准,但那个声响……”
赖元停了一下。
“益田兼尧原话——‘以为是雷神发怒’。”
武光眉头皱得更深。
日本人敬畏神明。
能拿雷神作比,益田兼尧多半不是随口吓人。
怀良把三份眼线情报拿起来,一份一份地翻。
平助的情报:火器看起来多,但火药制作困难,储备很少。
第二个眼线:那个飞天的红球,每次升空消耗巨大,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使用,实际作用有限。
第三个眼线:矿石品位差,出银率低,使团内部在考虑是否值得继续。
怀良看完,把三份情报排成一排,放在桌上。
“赖元,你怎么看?”
赖元思考了一会儿,斟酌着措辞:“真假不好判断。”
“但如果这些明朝人火药充足,他们至少不会这么急着训练本地民兵。”
“他们现在一边筑营,一边练兵,一边开矿,说明底气没有外面看起来那么足。”
“火药供应困难这件事,说得通。”
武光插嘴:“当然说得通。那种武器能隔着几十步杀人,威力越大,消耗也肯定越大。”
“世上哪有又厉害又便宜的玩意?”
赖元没反驳。
锻一把好刀,需要名匠,需要好铁,也需要时间。
越锋利的刀越难造。
火器的道理,在他看来也差不多。
威力那么大,材料一定难寻,制作一定复杂。
如今明朝刚刚建国几年,内部未必安稳。
这种威力巨大的珍贵火药,不可能随意远渡重洋送到日本。
营地的火药用一点少一点,这个逻辑没有太大破绽。
怀良把目光转向武光。
“武光,你判断呢?”
武光伸手在桌上比划了一下。
“殿下,臣之前说过,这支大明使团是孤军。他们的弱点就是补给。现在看了情报,更确定了。”
他的手指点在斥候报告上。
“精锐三四百,民兵两百,总共不到六百人。”
“营地有围墙,但不是城池。”
“火器厉害,但火药有限。”
怀良问:“你打算怎么打?”
武光抬起头。
这个问题,他想了不止一回。
“臣的想法没变。”
“水路断其补给,陆路围而不攻。”
“他们火药打完了,火铳就是废铁。到那个时候,六百人守一个寨子,我四千人往上压,没什么悬念。”
赖元提了一个问题:“铁船怎么办?益田家说那种铁船不用帆,也不用桨,速度还不慢。”
武光没急着回答。
这个问题他确实在意。
铁船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本以为,铁船最多只是用铁打造出来的船只。
没想到,那东西竟然真能不用帆也不用桨在海里跑。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经验。
他想不明白,那样的船是怎么往前走的。
片刻后,武光开口:“不用急着弄明白铁船有什么机关。”
“松浦党在海上打了几代人。他们未必能赢铁船,但会拖,会扰,会烧。”
赖元还是不太放心:“松浦党真的打不赢铁船怎么办?”
“不用赢。”
武光的思路很清楚。
“就像我上次说的,只要不让它靠岸卸货就行。”
“让松浦党用小船轮番骚扰,靠近后火攻,不求伤敌,只求让它没法安稳停泊。”
“铁船本身再厉害,也不能把补给凭空送到岸上。”
“厉害的是船上的大炮。只要小船散开,大炮没有准头,就只能浪费弹药。”
赖元想了想,没再追问。
怀良把桌上的情报收拢叠好。
“武光。”
“臣在。”
“你说得对,不能再等了。”
怀良站起来,走到窗边。
“大明的铁船每隔一段时间就来送补给。”
“我们拖得越久,他们站得越稳。”
“等到他们把营地修成铁桶,从大陆运来更多的兵和更多的火器,到那时候,别说我们打不进去,连九州都未必安全。”
武光也是这个判断。
对手不是益田家那种乡下土豪。
是大明。
大明有多少人,有多少船,他不清楚。
但肯定比征西府……不,是比整个日本多得多!
石见那个营地,现在还是一颗钉子。
再过半年,怕是能长成一座城。
怀良回过头问:“松浦党那边,联系上了没有?”
武光回道:“派了人去谈了。松浦党那帮人,一听说石见有银山,眼珠子都红了。”
“不过他们贪得很,开口就是一半。”
怀良嗤笑一声。
按照益田家的情报,石见白银几十年前就被开采干净了,剩下的都是些提不出多少银子的烂矿。
可松浦党不知道。
海上的人消息灵,但消息再灵,也隔着山和海。
他们只知道,明人确实在炼白银。
也知道怀良亲王忽然要起兵征伐石见。
这些事凑在一起,足够让那群贪婪的海贼睡不着觉。
至于银山到底肥不肥,那是打完之后的事。
打之前,银山必须是真的。
而且得真得让人牙痒。
怀良重新坐下,道:“松浦党开口要一半?”
武光点头:“他们说,海上由他们出船,明人的铁船也由他们牵制。若只给三成,太少。”
怀良道:“那就不要松口。”
武光面露疑惑。
怀良看着他:“就三成。不要让步。”
赖元在旁边皱眉:“殿下,若他们因此不肯出船呢?”
“他们会肯。”
怀良语气很稳。
“越给得痛快,他们越疑心。”
“松浦党那帮人,在海上吃了几代饭,别的本事未必有,闻腥味的本事比狗还灵。”
“要是那么痛快地说能给一半,他们明日就会想,银山是不是没多少?南朝是不是拿空口白话哄他们送死?”
赖元点点头,同意怀良的说法。
怀良继续道:“就给三成,还要装得舍不得。”
“告诉他们,征西府出兵出粮,菊池、相良、阿苏等各家也要死人。”
“银山打下来,朝廷要拿,诸家要分,能给松浦党的,只有三成。”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话说得越难听越好。”
武光听到这里,反倒笑了。
他懂了。
松浦党这种人,不能当臣子哄,也不能当盟友捧。
得当赌桌上的老油子对付。
你若满脸大方,他们先防你一手。
你若斤斤计较,只肯掏三成,他们才信那肉真肥。
怀良看向武光:“你派去谈的人,要会吵架。”
“别一上来就说好话。”
“让他跟松浦党磨,拍桌也行,骂娘也行。”
“总之,要让那边觉得,这三成是从本王牙缝里撬出来的。”
三人都忍不住轻笑了几声。
议事厅里的氛围松快了几分。
赖元在旁边补了一句:“殿下,出兵之前,斥候那边是不是再探一探?”
“毕竟情报的来源是益田家,臣总觉得这家人的话不能全信。”
怀良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继续探。”
赖元松了口气。
怀良又道:“但不能因为探消息,就把出兵的事停下来。”
赖元一怔。
怀良看着他:“你是担心情报有假?”
“臣确实有这个顾虑。”
“我也有。”
怀良的语气很平。
“但有假又怎样?”
“我杀了大明的使者,这是事实。”
“大明派人来石见开矿建寨,这也是事实。”
“就算火药不少,就算那个红球不是花架子,就算银矿品位很高,又能改变什么?”
他望向石见的方向。
“石见距离九州太近了。”
“大明在石见站住了脚,迟早会对九州动手。”
“不是今年就是明年,不是明年就是后年。”
“我等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