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一对一百!

  很快,征西府的号令传遍九州西部。

  菊池、相良、阿苏三家的兵力在筑前集结,前后不过五天,四千人已经齐了。

  松浦党来得更快。

  他们的船队从壹岐、平户、五岛列岛各处港湾涌出来,大大小小一百一十七艘,挤满了整片海面。

  怀良站在主船船头,看着松浦党的船队汇入编队。

  身后传来脚步声。

  菊池武光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松浦党的头目上船了。”

  “让他过来。”

  片刻后,一个矮壮的男人走上甲板。

  四十出头,脸晒得黝黑,光脚踩在船板上,十个脚趾抓得紧紧的。

  松浦源三郎。

  松浦党这一代的总头目,十六岁上船,在海上混了二十多年,从对马到琉球的航路上没有他不认识的浪。

  源三郎走到怀良面前,单膝跪下。

  但跪得不深,身子挺得直直的。

  “殿下。”

  “起来说话。”

  源三郎站起来,目光在怀良和武光之间扫了一圈。

  怀良开口了。

  “三成,你答应了?”

  源三郎咂了咂嘴。

  “答应了。不过殿下,既然说好三成,那是松浦党弟兄们拿命换的银子,一两都不能少。”

  “本王说话算话。”

  “那就好。”

  源三郎往船舷上一靠,语气随意起来。

  “殿下,我这一百多条船全拉出来了。家底掏了大半。总得让我知道,对面是个什么货色。”

  怀良看了武光一眼。

  武光拿出一份斥候报告递过去。

  源三郎不识字。

  武光念给他听。

  念到铁船的部分,源三郎的脸色变了一下。

  “真的不用帆也不用桨?”

  “我的斥候亲眼看到的。”

  源三郎抓了抓后脑勺,沉默了几息。

  “多大?”

  “比你最大的那条船小一些。”

  “几艘?”

  怀良回答了这个问题。

  “原本有三艘。但据最新的消息,两艘已经返回大明运补给。”

  他停了一下。

  “留在石见的,只有一艘。”

  源三郎的肩膀松了一些。

  怀良继续说,语气很随意。

  “不过这一艘也不好对付。不只是船身铁制,还有火炮,射程远,威力大。益田家说……声如雷神。”

  他转过头看着源三郎。

  “本王实话跟你说。陆上的仗,本王不担心。四千人打五六百,没什么悬念。”

  “但海上——”

  怀良摇了摇头。

  “本王心里没底。”

  源三郎的脸色微变。

  怀良的声音放低了一点。

  “松浦党在海上打了几代人,本王是知道的。但那毕竟是铁船。当初益田家几百号人,看一眼就跑了。”

  他叹了口气。

  “要是松浦党也挡不住……”

  源三郎的脖子上青筋跳了一下。

  “殿下。”

  他的声音比刚才粗了一倍。

  “益田家那帮种地的,也配跟我松浦党比?”

  怀良没吭声。

  源三郎往前走了一步。

  “一条船。殿下说的是一条船?”

  “对。就一条。”

  “一条铁船,我就拿出一百条船来对付。”

  源三郎拍了拍胸口。

  “我松浦源三郎要是连这都办不到,趁早把脑袋砍了扔海里喂鱼。”

  怀良的表情没变,但武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扣了一下。

  成了。

  源三郎转身大步往船舷走,走到一半又回头。

  “殿下放心在后面看着。前面的事,交给松浦党。”

  他的声音传遍半个甲板。

  “老子倒要看看,那破铁壳子到底有几斤几两!”

  ……

  石见海域。

  清晨的海面平静得不正常。

  留守石见的“仙船”停泊在距离营地几里远的港口锚地。

  船上有四十名大明人,其中火铳手二十四人,炮手八人,水手八人。

  管带叫陈顺。

  三十一岁,福建人,原先跟着王德发跑过海船,后来被收编入水师训练海军。

  这次是王德发留下他守船。

  今天早上,他觉得不太对。

  岗哨报告,西南方向的海面上出现了帆影。

  陈顺拿起千里窥天镜看了一眼。

  “擂鼓。”

  “所有人上战位。”

  视线里,密密麻麻的帆影正从海平线上涌出来。

  一艘接一艘,排成散乱的雁行阵,朝石见方向扑过来。

  ……

  松浦党的前锋船队率先抵达石见外海。

  源三郎站在自己的旗船上,远远看到了那艘铁船。

  他眯起眼。

  船身确实是铁。

  不是木头的褐色,是一种暗沉的灰黑。

  源三郎的眼力好。

  他趴在船头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不对。

  那船确是灰黑色,远远望去唬人,可有几处磨损,露出来的不是整块铁料,而是木胎。

  铁皮包在外头,缝隙处还钉着铆钉。

  源三郎咧开嘴,往甲板上啐了一口。

  “娘的,吓唬谁呢。”

  旁边的亲信忙问:“头领,看出什么了?”

  “不是铁船。”

  源三郎抬手一指。

  “木头骨架,外头包铁皮。明人倒是会装神弄鬼,远处一看,真能把乡下武士吓得尿裤子。”

  船上几个海贼听了,紧绷的肩膀松了些。

  有人低声笑骂:“益田家那帮废物,见了层铁皮就喊雷神。要是见了我家锅底,怕不是要给灶神磕头。”

  甲板上响起几声短笑。

  源三郎没笑太久。

  他又仔细看了一会儿。

  铁皮船也是船。

  只要能烧、能凿、能堵住水口,就有法子对付。

  可那上面的炮,才是麻烦。

  “传令。”

  “第一队、第二队,从两翼散开。”

  “第三队跟我,正面压上去。”

  “记住——不要扎堆。”

  ……

  陈顺在船头数了一遍。

  前方已经出现的敌船超过六十艘。

  远处的帆影还在增加。

  他按住腰间刀柄,转头下令。

  “起锚。”

  “蒸汽机全速。”

  “左舷炮组装填!”

  “所有火铳手就位!”

  蒸汽机轰鸣起来,螺旋桨搅动海水,船身缓缓动了。

  松浦党的船队也在冲过来。

  双方的距离在快速缩短。

  那些船不大。

  最大的也就“仙船”三分之一的体量。

  但每一艘船上都站了不少人,黑压压挤满船舷。

  陈顺估算了一下距离。

  “还有多远?”

  “约一里半。”

  “再等等。”

  ……

  源三郎看到铁船动了。

  烟囱冒出黑烟,船尾翻起白浪,那个灰黑色的庞然大物开始移动。

  没有帆。

  没有桨。

  它就那么动了。

  源三郎的牙齿咬紧了一瞬,又松开。

  不管它怎么跑的,反正它跑不过风。

  他手下的小条船散开了大半个海面,从三个方向同时往铁船身上压。

  最快的几条轻舟已经冲到了不足一里的距离。

  铁船侧面突然闪了一下。

  亮光。

  然后是声音。

  那声音不像他听过的任何东西。

  不像雷,雷还有个由远及近的过程。

  这个声音是直接炸开的,从有到无,只在一瞬间。

  铁船侧舷一连吐出四团火光。

  第一发落在前锋船左前方,水柱掀起半丈高,浇了船头几个海贼一身。

  第二发擦着一条小船的桅杆飞过去,帆布被气浪拍得乱抖,船上的人趴了一片,爬起来后先摸脑袋,发现脑袋还在,便有人骂娘。

  第三发更离谱,打进空水里,只听见远处“咚”的一声。

  第四发倒是近些。

  铁球从源三郎旗船右侧掠过,砸得海面翻白,可也只是翻白。

  四炮打下来,都没击中人。

  源三郎原本绷着的肩背,一下松了。

  他抬手抹掉脸上的海水,先看了看左右,见自家船队没乱,胆气便回来了。

  “就这?”

  旁边一个亲信还趴在甲板上,屁股撅得老高,听见这话才抬头。

  源三郎一脚踢过去。

  “还趴着干什么?等明人给你烧纸?”

  船上几个人哄笑起来。

  亲信灰头土脸爬起,嘴硬道:“头领,我这是看船板结不结实。”

  “结实,等会儿你脑袋先撞上去试试。”

  源三郎骂完,眼睛仍盯着那艘铁皮船。

  炮声吓人,威力也大。

  可打不准,那就是白费力气。

  海上跟陆上不一样。

  陆上必须排阵,炮打过来,躲都不好躲。

  海上的小船会走,会偏,会借浪。

  一百多条船散开,铁船就那几门炮,能照顾几边?

  源三郎冲桅杆旁的传令手挥手。

  “旗号!”

  “两翼再散,别让他们瞄舒坦了。”

  “前队压上去,压到三十间内再扔火罐。”

  传令手扯着嗓子喊,旗子随即打了出去。

  松浦党的船队立刻分得更开。

  小船贴着浪头往前钻。

  船上的海贼伏低身子,手里抱着油罐、火把、钩索,还有几面临时蒙了湿牛皮的木盾。

  有个年轻海贼还没回过神,吓得手抖,火把差点掉进油罐里。

  旁边老海贼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急着投胎,也别带上整船人。”

  年轻海贼赶紧把火把挪远,嘴里念着海神保佑。

  老海贼骂道:“拜海神没用,拜舵手。舵打歪了,海神也嫌你蠢。”

  船上又笑。

  笑声一出,刚才被炮声压下去的胆子,重新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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