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他目光扫过狼狈的阿龙和眼神闪烁的虎哥,“你现在会在哪儿?往后几十年,又会过什么样的日子?对这种人留情,就是对自己残忍。”
潇潇听见仑子那句话,胸腔里像被什么钝器重重擂了一下。
她当然明白——要是独自回来,虎哥绝不会放过她,往后的日子恐怕连喘口气都成了奢望。
虎哥被“肥猪”
两个字激得脸色一沉,脖子一拧就要朝仑子吼。
阿炽的鞋底已经踹上他腰侧,力道沉得让他整个人歪向一边。”电话。”
阿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铁片刮过石板,“叫你的人快些。
半小时,见不到人,你们全留在这儿。”
虎哥额角渗出冷汗,指头在屏幕上戳得飞快。
他嗅得出这群人身上的气味——不是寻常 ** 的混混,是真正沾过血的味道。
杨尘转向阿龙,目光平直得像尺。”潇潇跟着我,论辈分你算长辈。
可你配不上这声‘大舅’。”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落得清楚,“私底下把她往别人手里送——这次看潇潇的情面,我不追究。
从此她和你们家再没关系,别再来扰她清净。”
门外有脚步声急急靠近。
一名年轻人侧身进来,朝杨尘低了低头:“老板,外面聚了百来号人,都抄着家伙,和兄弟们对上了。”
虎哥眼睛倏地亮了,嘴角不受控地往上扯。
“放虎哥出来!不然今天谁也别想走!”
“放人!”
吼声从院墙外一阵阵扑进来。
虎哥脖子昂起来了,视线斜斜勾向杨尘。”听见没?我的人齐了。”
他试着活动被攥麻的手腕,“要不……一起出去瞧瞧?”
他没等回应就撞开跟前两人,踉跄到门边。
院门外黑压压一片人影,衣服杂得晃眼,手里的铁棍钢管举得乱糟糟的,嚷声混成嗡嗡的一片:“虎哥!虎哥!”
虎哥舔了舔牙,扬声喊:“弟兄们!里头有人想动我,想掂掂咱们的斤两——你们说,该怎么办?”
远处土坡上蹲着几个村民,只敢抻着脖子朝这头望。
没人敢靠近。
虎哥在这片地方的名字能止夜哭,谁听了不缩脖子?有人悄悄叹气,替院里那伙生面孔捏把汗——再横,能横得过地头蛇么?
杨尘和高晋一前一后迈出门槛。
阿炽带着十余人留在屋里,把何敏和潇潇护在中间。
扫过那群挥舞棍棒的人,杨尘脸上没什么波澜。
乌合之众罢了,看着声势大,真动起手来散得比沙还快。
虎哥这会儿底气足了,话刚起了个头:“杨尘,我的人都到齐了,你们难道还……”
冰凉的铁刃贴上了他的喉结。
高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侧后方,刀身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杨尘往前踱了半步,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人到齐了,然后呢?救得了你么?”
门外瞬间炸了。”放开虎哥!”
“动我们老大试试!”
人群开始往前涌,像涨潮的脏水。
杨尘手下的人沉默地横移半步,肩挨着肩结成一道墙。
他们手垂在身侧,但外套下摆被风吹开时,隐约露出短柄冷硬的轮廓。
风卷过土坪,扬起一阵干辣的灰尘。
远处传来狗吠,一声,两声,又突兀地断了。
黑衣人们从衣襟下抽出铁器,冰冷的金属光泽在空气中划出弧线。
对面的人群瞬间凝固了动作,所有叫嚣都卡在喉咙深处。
那些铁器与他们手中的棍棒之间,隔着整整一个时代的距离。
最先开口的黑衣人用铁器末端点了点对面:“继续嚷啊?”
空气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没人敢接话,没人敢移动——当 ** 对准麋鹿时,森林总会突然安静。
虎哥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盯着杨尘,指甲陷进掌心。
这个下午原本该有酒有肉,该有钞票在牌桌上翻飞的声音。
可现在他只觉得后颈发凉,像有冰锥贴着皮肤慢慢滑动。
“杨先生。”
虎哥挤出声音,“这……这不合规矩吧?”
杨尘的目光扫过来,像在打量一件旧家具。”规矩?”
他重复这个词,尾音拖得很轻,“你要和我讲规矩?”
虎哥的膝盖开始发软。
他想起小时候在屠宰场外听见的哀鸣,那些待宰的牲畜在最后时刻也会这样颤抖。”我服了。”
他说得很快,快得像在逃命,“真的服了。
您开个价,多少都行。”
有风从巷道尽头卷过来,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杨尘抬起手,掌心落在虎哥脸颊上——不是抽打,而是缓慢的、带有测量意味的触碰。
“他们叫你虎哥?”
“那是混叫的。”
虎哥扯动嘴角,“您叫我什么都行。”
“小虎。”
杨尘念出这两个字,像在品尝某种陌生食物,“你刚才说,要让我留在这儿?”
冷汗浸透了虎哥的后背。
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撞击。”我说错话了。”
他抬手扇了自己一记耳光,响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我嘴贱。”
杨尘转向身侧。
一个黑衣人无声地迈步,走向远处那群缩在墙角的村民。
鞋底摩擦沙石的声音规律而清晰,像某种倒计时。
等待的时间里,虎哥数着自己呼吸的次数。
他看见杨尘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但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慢慢转动。
烟纸在暮色里泛着苍白的反光。
黑衣人回来了,俯身在杨尘耳边说了些什么。
杨尘点了点头。
他把那支没点燃的烟递到虎哥面前:“抽吗?”
虎哥不敢接。
“怕有毒?”
杨尘笑了。
他把烟收回去,重新放进烟盒,金属盒盖合拢时发出“咔”
的一声轻响。
天色正在暗下来。
第一批星星出现在屋檐切割出的狭窄天空里,很淡,像谁用铅笔轻轻点上去的痕迹。
远处传来狗吠,一声,两声,然后重归寂静。
虎哥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
那时他还是个跟在别人身后收保护费的少年,有次踢翻了卖馄饨老人的摊子。
老人没有哭闹,只是蹲在地上,一勺一勺把撒了的馄饨舀回锅里。
那个动作里有一种让他害怕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哀求,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他至今无法命名的平静。
现在他在杨尘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虎哥的手下凑近低语,声音压得极紧:“头儿,那帮人是本地最横的一伙,绑人烧屋,什么脏事都干。”
杨尘的目光落在虎哥脸上,停了片刻。”该问的都问清了。”
他语气平直,像在陈述一件早已确定的事。”我说过,你的事会一并了结。
刚才你抬手要碰她,这我不能容。
今天你走不出这里。”
说完他转身进了屋,把高晋几人留在原地。
门合上不久,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很轻,像树枝折断。
虎哥那些手下杨尘没动——围观的眼睛太多,只处理领头的就够了。
**屋里光线昏沉。
杨尘走到潇潇身旁,看了她一会儿。”去给你父亲上柱香,还是直接走?”
潇潇眼眶泛红,点了点头。”去看看吧。
最后一面没赶上,这次不去,往后……大概也不会再回来了。”
杨尘转向阿炽。”去买祭拜用的东西。
我们在这儿等。”
阿炽应声带人出了门。
高晋这时从外面进来,凑到杨尘耳边说了几句。
杨尘颔首。
眼下这局面,只能这样。
人太多,做得太过反而招眼。
一旁的阿龙一直盯着杨尘。
这人脸上没什么波澜,听到虎哥已经没了命,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阿龙心里先是一阵痛快,可听说那些手下全放了,那点痛快又沉了下去,堵在胸口。
他忍不住往前一步:“那些人怎么能放?他们就是一群吸血的虫,放了照样害人!”
杨尘转过脸,目光钉在他脸上。”你在教我做事?”
声音不高,却硬得像铁。”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需要你来指点?”
阿龙嗓门扯开了:“我是你大舅!她是我亲妹妹!”
“我没这种大舅。”
杨尘截断他的话,“连亲妹妹都能卖的人,我攀不起。
哪天你把我也卖了,我恐怕还替你数钱。
从今往后,各走各的路,别再往来了。”
阿龙被这话噎住,脸涨得通红。
可眼前这人一看就不是寻常角色,他舍不得这层关系,只能把声音软下来,转向潇潇:“妹妹……你帮哥说句话。
我以后一定改,真的,让我做什么都行。
爹不在了,你忍心扔我一个人在这儿?没你们照应,我怎么活?”
他太了解潇潇。
从小到大,他这个妹妹从没对他说过一个“不”
字。
潇潇嘴唇动了动,目光移向杨尘,刚要开口——
“别替他求情。”
杨尘先出了声,手轻轻按在她手背上。”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
杨尘的话像细针扎进皮肤,每一句都刺在潇潇最软的地方。
“父亲最后那段日子,他连消息都舍不得递给你。”
“你赶不回来见最后一面,是因为根本没人告诉你。”
“如果真把你当家人,他会攥着你寄来的钱坐在赌桌边,却不肯送老人去医馆吗?”
“他心里从没有过别人。”
“你现在开口求情,我可以看在你的份上带他离开。”
“但你这番心意,他会记得吗?不会。
下次缺钱时,他照样会来敲你的门。”
“有些线不断,往后只会更痛。”
潇潇的手指在袖口里蜷紧了。
阿龙站在墙角,脸色渐渐发青——他没料到杨尘会把话说得这么透,这么硬。
秋堤走过来,手臂轻轻环住潇潇颤抖的肩膀。
“妹妹,尘哥说得在理。